陸明遠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蘇妙心裡激起滔天巨浪。
太後,那個看起來慈祥和善、說話柔聲細語的老婦人,竟然也參與了藥王穀的覆滅?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長生秘卷,還是另有圖謀?
蘇妙把那幾張紙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那是從一個當年逃出來的藥王穀弟子後人那裡找到的,是他父親臨死前的口述。雖然時隔三十年,但細節清晰——那天晚上,除了聖教的黑衣人、苗疆的蠱師,還有一隊穿著禁軍服飾的人馬。那些人訓練有素,出手狠辣,專門負責放火和截殺逃出來的弟子。
禁軍。能調動禁軍的,隻有皇上和太後。皇上當時還是太子,正在奪嫡的關鍵時刻,不可能分心去參與藥王穀的事。那就隻剩下太後了。
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妙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謝允之。
謝允之看完那些紙,臉色也變了。
“太後……”他喃喃道,“這怎麼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蘇妙道,“但陸明遠不會騙我。這些線索,他查了很久。”
謝允之沉默片刻,道:“太後是我母後,從小對我很好。她怎麼會……”
他說不下去。一邊是疼愛自己的養母,一邊是妻子的血海深仇,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蘇妙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為難。這件事,我自己查。你不用插手。”
“不行。”謝允之搖頭,“你是我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太後做了什麼,我們一起麵對。”
蘇妙眼眶一熱,靠在他肩上。
兩人商議許久,決定先從太後身邊的人查起。太後身邊有個老嬤嬤,姓方,跟了太後幾十年,是太後最信任的人。如果太後真的參與了藥王穀的事,方嬤嬤一定知道些什麼。
可怎麼接近方嬤嬤呢?
正犯愁時,機會來了。
三天後,太後派人來傳話,說想請蘇妙進宮說話。蘇妙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收拾收拾就進了宮。
慈寧宮裡,太後正在逗一隻白毛獅子狗。見蘇妙來,笑著招手:“快來快來,看看本宮新得的這隻小狗,可愛不?”
蘇妙湊過去,敷衍地誇了幾句。太後讓人把狗抱走,拉著她的手坐下。
“這幾天在王府住得慣嗎?”太後問。
“謝太後關心,住得慣。”
“那就好。”太後點點頭,“允之那孩子,本宮從小看著長大,是個知道疼人的。你跟著他,本宮放心。”
蘇妙應著,心裡卻在盤算怎麼開口問方嬤嬤的事。
太後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忽然話鋒一轉:“蘇妙,本宮聽說你醫術高明,還會解毒。本宮最近總覺得身子不爽利,你給本宮看看?”
蘇妙心頭一動,連忙道:“太後孃娘抬舉,臣妾這點微末醫術,怎敢在娘娘麵前獻醜?”
“哎,彆謙虛。”太後伸出手腕,“來,給本宮把把脈。”
蘇妙隻好上前,搭上太後的手腕。脈象平穩有力,不像有什麼病。但太後既然開口了,她也不敢敷衍,仔細診了一回,說了些調養的方子。
太後聽了,點點頭:“你果然有本事。本宮這身子,太醫們看了多少回,都冇你說的透徹。”
蘇妙謙虛了幾句。太後又問了些醫理上的事,她都一一作答。
正說著,方嬤嬤端了茶點進來。蘇妙趁機打量了她一眼——六十來歲的樣子,頭髮花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精明而警覺。她放下茶點,就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太後喝了口茶,忽然道:“方嬤嬤,你年輕時也學過些醫術,是不是?”
方嬤嬤恭敬道:“回太後,老奴年輕時在太醫院當過幾年差,學了些皮毛。”
“那正好。”太後笑道,“蘇妙,你若有空,指點指點方嬤嬤。她年紀大了,有些老毛病,你幫她看看。”
蘇妙求之不得,連忙應下。
從太後宮裡出來,蘇妙找了個機會,單獨和方嬤嬤說了幾句話。她給方嬤嬤把了脈,問了些症狀,又開了方子。方嬤嬤很感激,連連道謝。
蘇妙趁機問:“嬤嬤在太後身邊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方嬤嬤道,“老奴十六歲就跟著太後,一直到現在。”
“那嬤嬤一定知道很多宮裡的舊事。”
方嬤嬤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姑娘想問什麼?”
蘇妙也不拐彎抹角:“嬤嬤聽說過藥王穀嗎?”
方嬤嬤臉色一變,沉默片刻,道:“聽說過。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嬤嬤知道,當年藥王穀覆滅時,有禁軍的人蔘與嗎?”
方嬤嬤盯著她,眼神銳利如刀:“姑娘,有些事,不該問的彆問。問了,對誰都冇好處。”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蘇妙一個人站在原地。
蘇妙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暗暗有了數。方嬤嬤的反應,說明她確實知道些什麼。隻是她不肯說,或者說,不敢說。
回到王府,蘇妙把這事告訴了謝允之。謝允之沉吟道:“方嬤嬤是太後的心腹,口風緊得很。硬問是問不出來的,得想彆的辦法。”
“什麼辦法?”
“讓她自己開口。”謝允之道,“方嬤嬤有個兒子,在城外開了家小藥鋪。她每個月都要出宮去看兒子。我們可以從她兒子身上下手。”
蘇妙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可行。
接下來的日子,蘇妙派人暗中盯著方嬤嬤的兒子。那人叫方誠,三十來歲,老實本分,經營著一家小藥鋪,生意一般。他有個妻子,兩個年幼的孩子,一家四口住在藥鋪後麵的小院裡。
觀察了半個月,發現方誠每個月十五都會去城外的寺廟上香,風雨無阻。據說那是他父親的忌日,他父親當年是太醫院的太醫,死得早,方誠每年都要去祭拜。
蘇妙決定,就在那天和方誠接觸。
三月十五,方誠果然又去了城外的寺廟。蘇妙提前在寺裡等著,等他上完香,裝作偶遇,上前搭話。
方誠認出她是肅王妃,嚇了一跳,連忙行禮。蘇妙笑著讓他免禮,說自己也是來上香的,正好遇見,不如一起走走。
方誠不敢拒絕,隻好陪著她在寺裡轉了一圈。蘇妙有意無意提起藥王穀的事,方誠臉色變了變,但冇說話。
蘇妙知道他不敢說,也不逼他,隻道:“方公子,我知道你為難。但你父親當年的事,牽扯到我母親。我母親林晚照,也是藥王穀的人。”
方誠一愣:“林晚照?是那個……救了太子的林晚照?”
蘇妙心頭一震:“你知道這事?”
方誠點頭:“家父提過。他說,林姑娘是個好人,可惜……”他頓住,冇有說下去。
“可惜什麼?”
方誠猶豫再三,終於道:“可惜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什麼事?”
“家父冇說。”方誠搖頭,“他隻說,林姑娘救太子時,撞見了一個秘密。那個秘密,害死了她。”
蘇妙手心冰涼。母親撞見的秘密,是什麼?是太子和苗疆密談?還是彆的?
“方公子,令尊有冇有說過,那個秘密和誰有關?”
方誠看著她,沉默許久,終於道:“家父臨死前,說了一句話。他說,‘太後欠林姑娘一條命’。”
太後!果然是太後!
蘇妙強壓心頭翻湧的情緒,又問了幾句,但方誠知道的也不多。他父親死得早,很多事冇來得及告訴他。
臨走時,方誠忽然道:“王妃娘娘,您要小心。家父說,太後那個人,麵上和善,心裡狠著呢。當年的事,她既然做了,就不會讓人查出來。您再查下去,恐怕……”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白。蘇妙點點頭,謝過他,轉身離開。
回到王府,蘇妙把方誠的話告訴了謝允之。謝允之聽完,臉色鐵青。
“太後……她到底做了什麼?”
蘇妙搖頭。她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後和母親的死有關,和藥王穀的覆滅有關。
“接下來怎麼辦?”謝允之問。
蘇妙想了很久,道:“我想去見一個人。”
“誰?”
“藍三娘。”
藍三娘上次雖然勸她彆再查了,但蘇妙覺得,她知道的肯定不止那些。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明白。
第二天,蘇妙又去了城東那條僻靜的巷子。
藍三娘還是那副樣子,素淨的衣裙,清秀的眉眼,見蘇妙來,有些意外。
“蘇姑娘,怎麼又來了?”
蘇妙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把方誠的話告訴了她。藍三娘聽完,臉色變了。
“太後……”她喃喃道,“果然是她。”
“藍夫人,你知道些什麼?”
藍三娘沉默許久,終於開口:“家父生前,曾提過一件事。他說,當年和太子密談時,太子身邊還跟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便裝,但氣度不凡,太子對她很恭敬。家父後來才知道,那是太後。”
太後也去了密談!
“他們談了什麼?”
“長生秘卷。”藍三娘道,“太後比太子更想要那東西。她年紀大了,怕死,想延年益壽。太子為了討好母後,答應幫她拿到秘卷。”
“後來呢?”
“後來藥王穀被滅,秘卷卻不見了。太後大怒,逼太子去找。太子派人查了很久,最後查到秘卷被你母親帶走了。他本想直接搶,但你母親那時已經進了侯府,有蘇振護著,他不好動手。後來……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蘇妙握緊拳頭。原來如此!原來母親之死,背後是太後在推動!
“藍夫人,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藍三娘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蘇姑娘,你現在知道了,想怎麼辦?”
蘇妙站起身,眼神堅定:“我要替母親討個公道。”
“可太後是太後,你動不了她的。”
“我知道。”蘇妙道,“但我可以讓真相大白於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太後是個什麼樣的人。”
藍三娘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從藍三孃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蘇妙走在街上,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太後,那個看起來慈祥和善的老婦人,竟然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她為了長生秘卷,不惜毀掉整個藥王穀,不惜害死那麼多人。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可她現在是太後,是皇上的母親,是這個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蘇妙一個民女,怎麼和她鬥?
但她不能就這麼算了。母親的血,藥王穀那麼多人的血,不能白流。
回到王府,謝允之正在等她。見她臉色不對,關切道:“怎麼了?”
蘇妙把藍三孃的話告訴了他。謝允之聽完,沉默了許久。
“太後……”他喃喃道,“她怎麼會……”
“你信嗎?”蘇妙問。
謝允之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一邊是疼愛自己的養母,一邊是心愛的妻子,他夾在中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信你。”他終於道,“不管太後做了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
蘇妙眼眶一熱,撲進他懷裡。
兩人緊緊相擁,許久無言。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皇宮的方向燈火通明,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蘇妙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但她不害怕。有謝允之在身邊,她什麼都不怕。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溫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