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小陽春,暖得有些不尋常。
濟世堂門前的桂花樹開了第二茬,香氣比初秋時更濃鬱,甜得有些發膩。蘇妙坐在診桌前,一邊給病人把脈,一邊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蘇大夫這是著涼了?”病人是個老大娘,關切地問。
“冇事,可能是桂花太香了。”蘇妙揉揉鼻子,繼續診脈。老大孃的病不重,隻是年紀大了氣血虧虛,開了幾副補氣血的方子,又叮囑了幾句飲食禁忌,就送走了。
小桃端來熱茶,小聲道:“小姐,您今天打了十幾個噴嚏了,真冇事?”
“真冇事。”蘇妙喝了口茶,卻總覺得哪裡不對。這種噴嚏來得突然,冇有感冒的症狀,也不像過敏——她在現代時對花粉不過敏,穿越後也冇出現過過敏反應。
正想著,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普通的青布衣裙,麵容清秀,但眼神有些冷。她走到診桌前,也不說話,就直直看著蘇妙。
“姑娘是來看病的?”蘇妙問。
女子搖頭:“我不是來看病的,是來請蘇大夫出診的。”
“出診?去哪兒?”
“城外三十裡,有個人病得很重,大夫們都看不好。聽說蘇大夫醫術高明,特來相請。”女子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這是診金,不論治好治不好,都是您的。”
錢袋沉甸甸的,至少二十兩銀子。這個數,在杭州足夠一個普通人家過一年了。蘇妙冇有接,隻是打量著女子。這女子說話條理清晰,舉止也不像尋常百姓,倒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鬟。
“你家主人是誰?”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女子避而不答。
蘇妙心中警惕更甚。她站起身,繞到女子麵前,仔細看了看她的麵色、眼神,忽然道:“姑娘身上帶了什麼香料?”
女子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袖口。這個動作很細微,但蘇妙看得清清楚楚。她上前一步,輕輕嗅了嗅——那股甜腥氣,和宮裡搜出來的引魂香一模一樣!
蘇妙心頭大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這香料倒是特彆,在哪兒買的?”
女子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恢複平靜:“是老家帶來的,不值什麼錢。蘇大夫,我家主人病得急,您能現在就跟我們去嗎?”
“好。”蘇妙點頭,“等我收拾一下藥箱。”
她轉身往裡走,同時對正在抓藥的謝允之使了個眼色。謝允之會意,悄悄跟了過來。
“外麵那個女子有問題。”蘇妙壓低聲音,“她身上有引魂香的味道。”
謝允之眼神一凜:“苗疆的人?”
“很可能。”蘇妙快速把藥箱收拾好,又往懷裡揣了幾包迷藥和解毒藥,“我跟她去,你暗中跟著。如果半個時辰我冇回來,就帶人去找。”
“太危險了。”謝允之皺眉,“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認得你。”蘇妙搖頭,“肅王殿下在杭州,畫像早就傳開了。你跟著,反而打草驚蛇。我有藥王令和神農血,自保冇問題。”
謝允之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蘇妙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隻能點頭:“半個時辰,一刻也不能多。”
蘇妙應下,揹著藥箱出門。那女子見她出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領著她上了一輛停在巷口的馬車。
馬車一路向西,很快出了城。蘇妙掀開車簾往外看,外麵是熟悉的風景——她來杭州這麼久,附近的路都認得。這條路確實是往城外去的,但不是三十裡,而是更遠。
“姑娘,你家主人到底在哪兒?”她問。
“快了。”女子淡淡道,“蘇大夫彆急。”
又走了一個時辰,馬車在一座莊園前停下。莊園不大,但很精緻,白牆黛瓦,掩映在竹林間。門口站著兩個仆人,都是年輕男子,目光銳利,一看就是練家子。
“請。”女子引著蘇妙往裡走。
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雅緻的院子。院子裡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茶具,一箇中年男子正坐在桌邊品茶。他穿著月白長衫,麵容清瘦,三縷長鬚,看起來像個讀書人。但蘇妙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乾淨,食指和中指內側有薄薄的繭——是長期握筆或者……握暗器留下的痕跡。
“蘇大夫,久仰大名。”男子起身,微笑道,“在下姓藍,單名一個青字。冒昧相請,還望見諒。”
藍青。這個名字蘇妙從未聽過,但她知道,苗疆那邊的人,很多都姓藍。
“藍先生好。”蘇妙也不拐彎抹角,“不知請我來,所為何事?”
藍青請她坐下,親自斟了杯茶:“蘇大夫彆急,先喝杯茶,慢慢說。”
蘇妙看著那杯茶,茶湯清澈,茶葉在杯中舒展,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龍井。但她冇有喝,隻是端起來聞了聞——茶香純正,冇有異味。
“藍先生有話直說。”她放下茶杯,“醫館裡還有病人等著,我不能久留。”
藍青笑了笑,也不勉強,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冊,放在桌上。
蘇妙一看,瞳孔驟縮——那是《藥王秘錄》的副本!和生母留給她的那本一模一樣!
“認識嗎?”藍青問。
“這是藥王穀的東西。”蘇妙強壓震驚,“怎麼會在你手裡?”
“三十年前,藥王穀覆滅,有人趁機拿走了一些東西。”藍青淡淡道,“這本秘錄,就是其中之一。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研究上麵的醫術和毒術,可惜……總有些地方看不懂。聽說蘇大夫是藥王穀後人,特地請來請教。”
“你們?”蘇妙抓住關鍵,“藍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藍青微笑,也不隱瞞:“在下是苗疆藍氏族人。藍氏世代以蠱毒之術聞名,但三十年前那場變故後,我們得到了藥王穀的部分傳承,才知道天外有天。這些年,我們一直想找到藥王穀真正的傳人,請教一些疑難。”
苗疆藍氏!果然是那邊的人!
蘇妙心頭警鈴大作,但麵上依舊平靜:“請教什麼?”
藍青翻開秘錄,指著其中一頁:“這一篇,‘神農引血術’,我們研究了很久,始終不得其法。書上說需要用神農血脈為引,可我們試過很多種血,都冇用。蘇大夫,你是藥王穀後人,應該知道真正的引血術怎麼用吧?”
蘇妙看了一眼那頁,正是生母在秘錄裡記載的那篇禁術。她搖頭:“這篇我也看不懂。藥王穀的醫術博大精深,我隻學了皮毛。”
藍青盯著她,眼神變得銳利:“蘇大夫謙虛了。你在鬼哭嶺用神農血啟用藥王令,封了陰陽眼,這事瞞得了彆人,瞞不了我。”
蘇妙心頭一凜。他怎麼知道這些?鬼哭嶺的事,隻有她和謝允之、陸尋、文謙幾個人知道,從未對外說過。藍青能知道得這麼清楚,說明……他一直在監視他們!
“藍先生訊息倒靈通。”她冷笑,“既然知道我會用神農血,那也該知道,我這人脾氣不太好,最討厭被人威脅。”
藍青笑了,笑容裡帶著玩味:“蘇大夫誤會了,我不是威脅你,是真心請教。這樣吧,我也不白問。你告訴我引血術的用法,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你生母林晚照的死因。”
蘇妙心頭劇震。生母的死因?她不是被柳氏下毒害死的嗎?
“你知道什麼?”她聲音發緊。
藍青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道:“林晚照中的毒,確實是柳氏下的。但柳氏背後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苗疆?”
“是,也不是。”藍青放下茶杯,“柳氏的孃家,和我們藍氏確實有往來。但林晚照的死,不是柳氏一個人的主意。真正想要她命的,是……”
他話冇說完,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仆人匆匆進來,在藍青耳邊低語了幾句。藍青臉色微變,看向蘇妙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肅王殿下的人來得真快。”他站起身,“蘇大夫,今天就到這裡吧。下次見麵,我再告訴你答案。”
他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個仆人上前,一左一右“護送”蘇妙往外走。蘇妙想掙紮,但那兩個人力氣極大,她根本掙不開。
被推上馬車,馬車疾馳而去。一刻鐘後,在城門口被謝允之帶人攔下。車上隻有蘇妙一人,那個女子和車伕已經不見了蹤影。
“怎麼回事?”謝允之上前扶她,“受傷冇有?”
蘇妙搖頭,把莊園裡的事說了一遍。謝允之聽完,臉色鐵青:“苗疆的人,膽子太大了!我這就帶人去搜那個莊園。”
“不用去了。”蘇妙苦笑,“他們肯定已經撤了。”
果然,等謝允之帶人趕到那個莊園時,裡麵已經人去樓空。搜遍了每個角落,隻找到一些冇來得及帶走的東西——幾本書,幾件衣物,還有一封信。
信是留給蘇妙的,上麵寫著:
“蘇大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你身上有神農血脈,又有藥王令,正是我們一直在找的人。彆緊張,我們不會傷害你。相反,我們想和你合作。你母親的事,遠比你知道的複雜。想聽下文,三日後,孤山腳下的梅林,辰時,一個人來。若帶人來,你永遠彆想知道真相。——藍青。”
蘇妙把信遞給謝允之。謝允之看完,直接撕了:“不能去。這是陷阱。”
“可他說知道我孃的死因……”蘇妙心亂如麻。她知道可能是陷阱,但萬一是真的呢?萬一孃的死真的有隱情呢?
“就算他說的是真的,也不能去冒險。”謝允之握住她的手,“蘇妙,你想想,苗疆的人找上你,圖什麼?無非是神農血。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蘇妙咬著唇,冇有說話。她知道謝允之說得對,可心裡的那個結,怎麼也解不開。
接下來的三天,蘇妙一直在煎熬中度過。
醫館照常開,病人照常看,但她心裡總想著那封信。藍青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生母的死,除了柳氏,還有誰參與?那個“真正想要她命的人”,是誰?
第三天夜裡,她終於做了決定。
“我去。”她對謝允之說,“但不是一個人去。”
謝允之看著她,眼神複雜:“你想好了?”
“想好了。”蘇妙點頭,“你帶人在外圍接應,我一個人進去見藍青。如果有危險,我就放煙花為號。”
謝允之沉默良久,最終點頭:“好。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把這個帶上。”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銅管,“這是軍中用的信號筒,擰開就能放出煙花。還有,把這個貼身穿著。”他又拿出一件軟甲,正是之前那件天蠶銀絲甲。
蘇妙接過,心裡暖暖的。她知道謝允之擔心她,這份情意,比什麼都珍貴。
第四天一早,蘇妙獨自來到孤山腳下的梅林。
十月的梅林自然冇有梅花,隻有光禿禿的枝丫。但林深處有一座小亭,亭中坐著一個人,正是藍青。
“蘇大夫果然守信。”藍青起身,微笑道,“請坐。”
蘇妙在石凳上坐下,開門見山:“說吧,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藍青不緊不慢地斟了杯茶,才道:“林晚照中的毒,確實是柳氏下的。但柳氏手裡的毒,是有人給的。”
“誰?”
“一個你們都很熟悉的人。”藍青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永安侯,蘇振。”
蘇妙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蘇振?那個冷漠的父親,那個她叫了十幾年父親的人,竟然……
“不可能!”她脫口而出,“他是我孃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收留,我娘早就……”
“救命恩人?”藍青笑了,笑容裡滿是嘲諷,“蘇大夫,你知道你娘為什麼要逃到侯府嗎?不是因為她無處可去,是因為蘇振向她承諾,會保護她,會善待她。可她去了之後呢?被貶為婢女,被百般欺淩,最後被毒死。這就是蘇振的‘保護’。”
蘇妙手心冰涼,但腦子還在轉:“你憑什麼這麼說?證據呢?”
藍青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已經泛黃,但封口處的火漆完好,上麵蓋著永安侯府的印章。
蘇妙顫抖著接過,拆開。信是蘇振親筆,寫給苗疆某位頭領的。內容很短:
“林氏已除,按約行事。望苗疆信守承諾,助我奪取侯爵之位。”
落款是永昌二十二年臘月。正是生母去世的那個月!
蘇妙手一抖,信紙飄落。她終於明白了——蘇振收留生母,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救命之恩,而是為了利用她!生母的藥王穀身份,是她最大的價值,也是她最大的罪過!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聲音沙啞。
藍青看著她,眼中有一絲憐憫:“因為我們需要你。蘇大夫,苗疆和聖教不一樣。聖教想用你的血煉藥,控製天下。我們隻想……恢複祖上的榮光。你孃的事,是我們對不起她。如果你願意合作,我們可以幫你報仇,可以幫你找到更多藥王穀的傳承。我們可以互利共贏。”
蘇妙沉默了。她看著那封信,看著藍青誠懇的臉,心裡天人交戰。
良久,她抬起頭:“你想怎麼合作?”
藍青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很簡單。你幫我們解讀藥王穀的秘術,我們幫你對付蘇振,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事成之後,你回你的杭州開醫館,我們回我們的苗疆,井水不犯河水。”
蘇妙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藍青笑了,從懷裡掏出另一封信:“這是你娘寫給我們的信。你自己看。”
蘇妙接過,拆開。信上的字跡她認得,確實是生母的筆跡:
“若吾女日後尋來,請善待之。藍氏雖有愧於我,但非大惡之人。望你們能放下成見,共續藥王穀之誌。——林晚照絕筆。”
蘇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原來娘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早就給她留了後路。
“好。”她擦掉眼淚,“我答應你。但我有個條件。”
“請說。”
“你們要幫我保護我在乎的人。肅王、二哥、小桃、文先生、趙弈……還有杭州那些無辜百姓。不能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
藍青點頭:“這個自然。苗疆行事,向來恩怨分明。”
兩人擊掌為誓。
走出梅林時,謝允之已經在外麵等得不耐煩。見蘇妙出來,他連忙迎上去:“怎麼樣?冇事吧?”
蘇妙搖搖頭,把信給他看。謝允之看完,臉色鐵青,許久才道:“你打算怎麼辦?”
“合作。”蘇妙道,“但不是真的合作。我想借他們的力量,查清所有真相,然後……再做打算。”
謝允之看著她,眼中滿是心疼:“蘇妙,不管你怎麼做,我都支援你。但你記住,千萬不要一個人扛。”
蘇妙點頭,靠在他肩上。遠處的梅林在晨光中靜謐安詳,但她知道,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一個月後,永安侯蘇振暴斃於家中。據說是突發心疾,但知情人都知道,那是苗疆的蠱毒。
又半個月,宮裡傳來訊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大人物”,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死狀和柳氏一模一樣,七竅流血,麵容扭曲。
蘇妙冇有親眼看到,但她知道,是藍青的人動的手。
合作還在繼續。每隔一段時間,藍青就會派人送來一些藥王穀的典籍殘本,請她解讀。她也不藏私,能解的儘量解,不能解的也如實相告。雙方相處得還算融洽。
但蘇妙心裡清楚,這種平衡不會持續太久。苗疆想要的,不隻是幾本典籍。他們想要的,是她這個人,是她身上的神農血。
她現在不動手,隻是在等一個機會。等把所有的典籍都拿到手,等把所有的真相都查清楚,等把所有的後路都鋪好。
到那時,就是攤牌的時候。
窗外,又起風了。蘇妙站在窗前,看著飄落的黃葉,心裡默默算著日子。
快了,就快了。
而在遙遠的南方,藍青也在看著同一片天空。他身後站著一個黑衣人,低聲道:“族長,那丫頭好像不太信任我們。”
“我知道。”藍青淡淡道,“但她會信任的。等她真正明白,這世上隻有我們能幫她的仇,她就離不開我們了。”
他轉身,走向祭壇深處。那裡,供奉著一尊神像——和藥王穀那尊一模一樣。
隻是神像的眼睛,是血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