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離開南疆地界的那個清晨,下了開春後的第一場雨。雨絲細密,將官道兩旁的青山洗得蒼翠欲滴,也沖淡了車輪碾過時揚起的塵土。蘇妙靠在車廂壁上,透過半掀的窗簾望著外麵濕漉漉的世界,臉頰上那道已轉為淡粉色的疤痕,在潮濕的空氣裡隱隱發癢。
聖印徹底沉寂了。不是消失,而是像耗儘了能量的電池,徒留一個印記外殼。她偶爾還會下意識去摸,觸感隻是略微凹凸的皮膚,再無灼熱或搏動。文謙說這是好事,至少三個月內,聖教無法再通過聖印追蹤或影響她。但也是壞事——若真到了需要“鑰匙”的時刻,她這個“陽鑰”恐怕已經打不開任何鎖了。
“傷口還疼嗎?”謝允之的聲音從對麵傳來。他換了一身月白常服,束髮的玉冠也換成簡單的竹簪,乍看像個遊學的士子,隻有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銳利,泄露著久居上位的疏淡。
“不疼了,就是癢。”蘇妙放下簾子,轉回身。車廂裡鋪著厚厚的絨毯,小幾上溫著茶,還有一小碟江南特色的梅花糕——是今早歇腳時趙弈派人送來的。那傢夥自己帶著人往北境方向追聖教主力去了,臨走前硬塞了一堆吃用,美其名曰“投資未來合作夥伴”。
“癢是快好了。”謝允之遞過一杯溫茶,“文老先生給的藥膏,記得每日塗。”
“嗯。”蘇妙接過茶杯,指尖碰到他的,微微一顫。自野人穀那夜後,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疏遠,反而是一種更沉靜的默契,像經過烈火淬鍊的劍,斂了鋒芒,更見質地。
車隊共有五輛馬車,二十餘名護衛扮作家丁,前後還有喬裝的暗衛暗中隨行。蘇妙和謝允之乘中間最不起眼的那輛,阿彩和阿木在後麵的車上——阿木堅持要跟著,說要報答救命之恩,謝允之便讓他做個跑腿小廝。紅袖傷愈後也跟來了,此刻正扮作丫鬟,在前麵車上照顧阿彩。
隊伍的目的地是杭州。趙弈在江南的根基就在杭州,商號、貨棧、人脈一應俱全,方便掩護和打探訊息。更重要的是,文謙在離開前私下告訴謝允之,他年輕時在欽天監曾見過一卷前朝遺留的《地脈堪輿圖》,上麵標註江南某處有“陰泉交彙,靈樞自藏”的異象,與陰鑰可能有關聯。
“陰鑰需至純至善之魂承載。”文謙當時撚著鬍鬚,眼神悠遠,“這樣的人萬中無一,且往往天命坎坷,幼年多災。但若能長大,必是心性澄明、福澤深厚之人。江南文風鼎盛,也多寺廟庵堂,或許……有線索可尋。”
三個月,九十天。他們要在九十天內,在茫茫江南找到一個不知姓名、不知容貌、甚至不知是否覺醒的“陰鑰宿主”。而聖教顯然也得到了類似的資訊,否則不會分兵江南。
“還有多久到杭州?”蘇妙問。
“按現在的速度,再走五日。”謝允之看了眼窗外雨勢,“如果雨不停,可能多耽擱一兩日。南方的春天,雨說來就來。”
正說著,馬車忽然減速,外麵傳來韓震的聲音:“公子,前方有驛站,是否歇腳用午飯?”
“歇吧。”謝允之應道。
驛站不大,但還算乾淨。一行人要了個僻靜的院子,護衛們輪班用飯警戒。蘇妙下車時,看見阿彩正蹲在廊下,伸手接屋簷滴落的雨水。少女換上了乾淨的藕荷色衣裙,頭髮梳成簡單的雙丫髻,臉上有了些血色,但眼神依舊時常放空,像在夢遊。
“阿彩。”蘇妙走過去。
阿彩轉頭,看見是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郡主。”
“在看雨?”
“嗯。”阿彩低頭看掌心彙聚的水珠,“南疆很少下這樣的雨……細細的,涼涼的,不傷人。”
蘇妙在她身邊坐下。自野人穀逃出來後,阿彩很少主動說話,但身體恢複得不錯,隻是偶爾半夜會驚醒,說夢見那扇門又開了。文謙給她把過脈,說體內餘毒已清,但心神受損,需要時間靜養。
“到江南後,你想做什麼?”蘇妙問,“趙世子說他在杭州有處小院子,很清靜,你可以先住在那裡。如果想學點什麼,也可以安排。”
阿彩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想……學認字。”
“認字?”
“嗯。哥哥說,認得字就能看懂賬本,以後可以幫郡主做生意。”阿彩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屬於少女的光亮,“我不想總被保護著。我也想……有用。”
蘇妙心頭一軟,摸了摸她的頭:“好,到了杭州就給你找先生。”
午飯簡單用了些,雨勢漸小,隊伍重新上路。接下來的幾日,沿途景色逐漸變化:山勢平緩下去,河道密集起來,稻田連片,水牛慢悠悠踱步,偶見白牆黑瓦的村落隱在竹林後,炊煙裊裊。空氣裡的味道也從南疆的草木土腥,變成濕潤的水汽和隱約的花香。
第五日午後,車隊終於抵達杭州城外。趙弈早已安排妥當,一名姓周的管事帶著幾輛青布小車在十裡長亭等候,接了人,並不進城,而是繞道往西湖西南方向去,最後停在一處名為“棲雲莊”的彆院前。
莊子不大,三進院落,白牆灰瓦,牆頭探出幾枝開得正盛的桃花。裡麵收拾得極雅緻,假山流水,迴廊曲折,仆役不多,但進退有度,顯然訓練有素。
周管事引著眾人安頓,謝允之和蘇妙住了主院東廂,阿彩兄妹和紅袖住在西廂跨院,護衛們分散在前後院。一切井井有條,不到半個時辰,熱茶點心已備好,浴湯也燒上了。
蘇妙沐浴更衣後,穿了身淺青色的家常襦裙,頭髮鬆鬆綰起,坐在窗邊榻上晾頭髮。窗外是個小庭院,一株老梅已謝,但幾叢翠竹生得正好,雨後又洗出新綠。空氣裡有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讓她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鬆了些。
謝允之敲門進來,也換了身寬鬆的黛青長衫,手裡拿著個扁平的木匣。
“趙弈派人送來的。”他將木匣放在榻幾上,“說是江南近來的一些訊息,還有……你要的‘生意經’。”
蘇妙打開木匣,裡麵分兩層。上層是幾封密信和簡報,下層是幾本賬冊和市井小報。她先拿起簡報掃了幾眼——是趙弈手下彙總的江南各州府近三個月的大事小情:糧價波動、絲綢行情、官府人事變動、民間趣聞異事……事無钜細,儼然一個小型情報網。
“趙世子這生意做得,簡直無孔不入。”蘇妙感歎。
“他祖上就是皇商,到他這代更是不拘一格。”謝允之在她對麵坐下,“這些訊息裡,可有聖教的蹤跡?”
蘇妙仔細翻閱。簡報裡提到幾件怪事:蘇州府兩個月前有戶經營繡莊的人家,獨女及笄禮當晚突然失蹤,三日後在城外破廟被髮現,神誌不清,嘴裡反覆唸叨“門開了”;杭州本地一家香火頗盛的尼庵,近月有多位年輕女居士“自願”剃度出家,但家人事後尋去,庵中卻稱並無此人;還有,金陵的幾家古董鋪子,近期陸續收了些造型奇特的金屬殘片,據說來自盜墓賊,但行家看了都說不似中原器物……
“這些可能有關聯。”蘇妙將幾處標出,“失蹤、出家、不明金屬……很像聖教收集祭品和零件的手法。但他們這次更隱蔽,不像在南疆那樣明目張膽。”
謝允之接過細看,眉頭微鎖:“江南富庶,人口稠密,官府管控也嚴。聖教若想在此地活動,必然改換策略,或許會偽裝成商賈、慈善堂甚至寺廟。”
“那個尼庵值得查一查。”蘇妙指向簡報上“慈航庵”三個字,“趙弈的人備註說,這庵近半年香火錢暴漲,翻修了殿宇,還新蓋了座‘祈福樓’,但不讓外人靠近。”
正說著,紅袖在外叩門:“郡主,周管事說有位姓文的先生來訪,自稱是趙世子的故交。”
文先生?蘇妙和謝允之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來客果然是文謙。老先生換了身乾淨的葛布長衫,背箇舊書箱,由周管事引著進了花廳。見到二人,他拱手行禮,開門見山:“老朽不請自來,打擾了。”
“文老先生怎會來杭州?”謝允之請他上座。
“為了陰鑰。”文謙從書箱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地圖,在桌上攤開——正是他提過的那幅前朝《地脈堪輿圖》摹本。圖上以硃筆勾勒山水脈絡,其中江南一帶,有七處標了紅點。
“這七處,是江南地脈中‘陰泉’交彙之所。”文謙指著紅點,“陰泉屬水,主靜藏,與陰鑰特性相合。若陰鑰宿主在江南,其出生或長期居住之地,很可能靠近其中一處。”
蘇妙細看那七個紅點位置:兩個在太湖周邊,兩個在錢塘江沿岸,一個在會稽山,一個在天目山,還有一個……在杭州西湖西南的山中,離他們此刻所在的棲雲莊,不到二十裡。
“這處是?”她指向最近的那個點。
“鳳凰嶺,山中有個古潭,叫‘沉碧潭’。”文謙道,“據載潭水極深,冬暖夏涼,時有異光,古人視為靈地。前朝曾有女道士在此結廬清修,活過百歲,無疾而終。”
女道士,長壽,靈地。這些關鍵詞聽起來,確實像可能孕育特殊之人的地方。
“老先生為何特意趕來告知?”謝允之問。
文謙歎了口氣:“老朽在欽天監時,有位至交同僚,精通風水相術。他晚年辭官,隱居江南,三年前曾來信,說察覺地脈有異動,‘陰樞將顯,禍福難料’。不久後,他便病故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封舊信,紙張已脆,“這是他最後的信,裡麵提到,他在杭州一帶尋訪時,遇見過一個命格奇特的女孩。”
蘇妙接過信。信上字跡清瘦,內容簡短,主要說在杭州某處見過一個約莫十歲的孤女,“命宮澄澈如琉璃,卻蒙塵煞,似有雙魂相爭之象”。寫信人想收留那女孩細細探查,但再去尋時,女孩已不知所蹤。
雙魂相爭?蘇妙想起自己穿越時的狀態——原主魂魄將散,她趁虛而入。難道陰鑰宿主也可能麵臨類似情況?一個身體裡,有“至純至善”的本魂,還有……彆的什麼?
“信中冇有具體地點?”謝允之問。
“隻提了一句‘於淨慈寺外市集偶遇’。”文謙道,“淨慈寺在西湖邊上,香火盛,每日往來人極多。三年過去,那女孩若還在,也該十三四歲了,樣貌大變,難尋了。”
淨慈寺。蘇妙記下了這個名字。
送走文謙後,謝允之立刻安排人手,明日開始分頭探查那七處陰泉所在,尤其是鳳凰嶺沉碧潭。同時派人盯住慈航庵,並暗中查訪三年前淨慈寺附近的孤女下落。
晚飯後,蘇妙獨自在房中整理思緒。她將那七處紅點抄錄在紙上,又標註了已知的聖教可疑點,試圖找出規律。但資訊太少,蛛絲馬跡連不成線。
窗外傳來若有若無的簫聲,幽咽清冷,吹的是一支江南小調。蘇妙推開窗,見謝允之立在庭院那叢翠竹旁,一管竹簫湊在唇邊,側影融在漸濃的暮色裡,竟有幾分孤寂。
她輕輕走出去。簫聲停了,謝允之轉頭看她:“吵到你了?”
“冇有,很好聽。”蘇妙走到他身邊,“你還會吹簫?”
“少時學過一點。”謝允之撫著簫身,“母妃是江南人,擅音律。她說心煩時,吹一曲能靜心。”
蘇妙想起人物設定裡,肅王母妃似乎早逝。她冇多問,隻道:“你在煩陰鑰的事?”
“不止。”謝允之望向遠處朦朧的山影,“京城來了密報,北境大皇子近日頻繁調動私軍,以剿匪為名,往南移動了三百裡。朝中有人蔘他圖謀不軌,但父皇……壓下了摺子。”
皇帝的態度曖昧。是顧忌北境軍權,還是另有打算?蘇妙想起那位未曾謀麵的皇帝,在設定裡是個“明君或中庸之主,看重製衡”。
“聖教往北境那一路,會不會就是去與大皇子彙合?”她推測,“如果聖教提供源力技術,大皇子提供兵力庇護,各取所需。”
“很有可能。”謝允之聲音沉冷,“所以江南這一路,必須儘快解決。找到陰鑰,破壞聖教計劃,然後回京應對北境之變。”
時間壓力更大了。蘇妙默然。她這個“陽鑰”已廢,若找不到陰鑰,三個月後井口重開,生靈塗炭;若找到了,又如何?文謙隻說兩鑰齊聚可掌封印,但冇具體說怎麼操作。萬一需要宿主獻祭呢?
“蘇妙。”謝允之忽然喚她。
“嗯?”
“若到最後,真需要鑰匙宿主付出代價……”他轉過頭,眼神在暮色中深不見底,“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
這話太沉重,蘇妙不知如何接,隻能岔開話題:“明天我想去淨慈寺看看。既然要找人,總得親自去碰碰運氣。”
“我陪你去。”
“不用,你目標太大。”蘇妙搖頭,“我和紅袖去,扮成上香的母女,不起眼。你坐鎮莊子,調度探查。”
謝允之沉吟片刻,點頭:“帶足護衛,暗處跟著。”
兩人又說了些安排,夜色漸深,各自回房。蘇妙躺在床上,卻無睡意。臉頰上的疤痕在黑暗中彷彿又灼熱起來,她摸到枕邊那枚原主的玉佩,握在手心。冰涼的玉質讓她想起野人穀最後時刻,那個回頭一瞥的虛影。
“你放心。”她對著虛空輕聲說,“我會替你,替阿彩,替所有被聖教害了的人,討個公道。”
窗外,春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
翌日一早,蘇妙換了身半舊的藕荷色綢裙,頭髮梳成婦人髻,插兩支素銀簪,臉上稍作修飾,掩去疤痕,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商賈家眷。紅袖也扮作中年仆婦,提著香籃。兩人乘一頂青布小轎,由兩個扮作轎伕家丁的護衛抬著,往淨慈寺去。
淨慈寺在西湖南岸,背靠南屏山,殿宇恢宏,香客如織。蘇妙和紅袖混在人群中,先往大雄寶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錢,然後看似隨意地在寺中遊覽,實則留意著各處細節。
寺中有不少小販在廊下襬攤,賣香燭、符紙、念珠、素食點心,也有算命的、代寫家書的。蘇妙在一個賣手編繩結的老嫗攤前停下,挑了兩個平安結,狀似無意地問:“婆婆在此擺攤多久了?”
老嫗笑出一臉褶子:“十來年嘍,寺裡師父都認得老身。”
“那婆婆可知道,三年前這附近有冇有個十歲左右的孤女?瘦瘦的,眼睛很大,可能……不太愛說話。”
老嫗想了想,搖頭:“孤女多了,寺門外常有乞兒。三年前……記不清了。娘子找什麼人?”
“一個遠房親戚的孩子,聽說流落到這邊,想尋尋看。”蘇妙含糊道,又買了幾樣小東西,繼續往前走。
一連問了幾個長年在此的攤販,都說記不清。畢竟三年時間,一個孤女太不起眼。蘇妙正有些失望,紅袖忽然扯了扯她袖子,示意看前麵廊柱下。
那裡蹲著個老乞丐,衣衫襤褸,正曬太陽捉虱子。但他麵前的破碗裡,竟扔著幾個銅板——這在香火鼎盛的寺廟前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老乞丐腳邊用炭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圖案:一個圓圈,裡麪點了個點,圓圈外有幾道波浪線。
蘇妙心頭一跳。那圖案……有點像文謙地脈圖上陰泉的標記。
她走過去,往碗裡放了塊碎銀。老乞丐抬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老人家,這畫是什麼意思?”蘇妙蹲下身,輕聲問。
老乞丐咧嘴,露出稀疏的黃牙:“夢見的。”
“夢見?”
“嗯,老做夢,總夢見這個。一個圈,一個點,水嘩嘩的。”老乞丐抓了抓亂髮,“寺裡的小師父說,這是心不淨,讓多唸經。”
蘇妙與紅袖對視一眼。她取出紙筆——出來時以防萬一帶的,簡單勾勒出沉碧潭周圍的山形水勢,遞給老乞丐:“老人家,你夢裡的地方,是不是長這樣?”
老乞丐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激動起來:“對!對!就這兒!潭水清亮亮的,底下有光!還有個女娃娃,坐在潭邊哭!”
女娃娃!蘇妙呼吸一緊:“什麼樣的女娃娃?多大?穿什麼衣服?”
“看不清臉……就記得,頭髮很長,衣服……好像是青色的,舊舊的。”老乞丐努力回憶,“她哭得可傷心了,說‘姐姐不要我了’。”
姐姐?蘇妙追問:“她還說了什麼?有冇有提名字?或者住在哪裡?”
老乞丐搖頭:“就聽見這句,然後潭水裡伸出好多手,要把她拉下去……我就嚇醒了。”
夢魘,水潭,孤女,被拋棄。這些元素拚湊在一起,指向性太強了。
蘇妙又給了老乞丐一些錢,叮囑他若再夢見或想起什麼,可去棲雲莊附近找周管事。離開淨慈寺後,她立刻讓轎伕轉向,往鳳凰嶺方向去。
鳳凰嶺離西湖不遠,山勢平緩,林木蔥蘢。沉碧潭藏在半山腰一處坳地裡,需走一段小徑。蘇妙和紅袖徒步上山,兩名護衛暗中跟隨。
潭水果然如文謙所言,清澈見底,顏色沉碧,深不見底。潭邊草木豐茂,野花零星開著,安靜得隻有鳥鳴和水聲。蘇妙繞著潭邊走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特彆,但當她靠近潭水時,懷中那枚原主的玉佩,突然微微發熱!
不是聖印那種灼熱,而是溫潤的、安撫般的暖意。她取出玉佩,發現玉佩對著潭心方向時,熱度會稍強一些。
“紅袖,你在周圍看看,有冇有人活動的痕跡,比如腳印、丟棄的東西。”蘇妙吩咐,自己則盯著潭心。水麵平靜無波,但看久了,恍惚覺得水下深處,真有微光一閃而過。
紅袖搜尋片刻,回來彙報:“郡主,東邊草叢裡發現這個。”她遞過來一小截褪色的青色髮帶,很舊,但洗得乾淨,打結的方式是女孩子常用的蝴蝶結。
蘇妙接過髮帶。材質是普通的粗布,顏色是靛青染的,已洗得發白。她聯想到老乞丐夢中“青色衣服”的女孩。
“附近有人住嗎?”
“往山上再走一段,有個廢棄的山神廟,廟後好像有片菜地,但冇看見人。”
“去看看。”
山神廟很小,早已破敗,神像殘缺,供桌積滿灰塵。但廟後確實有片開墾過的菜地,種著些青菜,長勢一般,旁邊還有個簡陋的窩棚,棚裡有破席和瓦罐,顯然有人在此棲身。
蘇妙走進窩棚。裡麵除了破席瓦罐,還有個用石頭壘的小灶,灶邊散落著幾根乾柴。她仔細檢視,在席子下摸到一本用舊賬冊翻麵訂成的小本子,翻開,裡麵用炭筆畫著些歪歪扭扭的畫:太陽、花、鳥,還有……一個長髮的小人拉著另一個小人的手。
畫功稚嫩,但能看出作畫者很認真。本子最後一頁,寫了兩行字,字跡也是孩童筆觸:
“姐姐說,等桃花開了,就來接我。”
“桃花開了又謝,姐姐冇來。”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很新:
“潭裡的光在叫我。我有點怕。”
蘇妙合上本子,心頭五味雜陳。這個住在山裡的女孩,就是三年前淨慈寺外的孤女?她在等一個失約的“姐姐”,而沉碧潭下有東西在“叫”她——是陰鑰與陰泉的感應?
“紅袖,我們在這裡等到天黑。”她做出決定,“如果這女孩還回來,我們就能見到她。”
紅袖點頭,出去安排護衛暗中布控。蘇妙坐在窩棚外的石頭上,望著沉碧潭方向。山風拂過,林濤陣陣,夕陽漸漸西斜,將潭水染成金紅色。
天快黑透時,山徑上終於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瘦小的身影,揹著個破竹筐,慢慢走上來。看身形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衣,頭髮用同色髮帶束著,正是蘇妙手中那種。她走到菜地邊,放下竹筐,開始給菜澆水,動作熟練卻沉默。
蘇妙從藏身處走出,儘量放柔聲音:“小妹妹。”
少女猛地轉身,像受驚的小鹿,眼神警惕。她臉上臟兮兮的,但一雙眼睛極大,清澈見底,隻是深處藏著驚惶。
“彆怕,我不是壞人。”蘇妙舉起那截髮帶,“這個,是你的嗎?”
少女盯著髮帶,又看向蘇妙,點了點頭。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少女再次點頭,仍不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蘇妙走近幾步,保持安全距離。
少女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如蚊蚋:“……阿沅。”
“阿沅。”蘇妙微笑,“你姐姐呢?她說桃花開了來接你。”
阿沅的眼睛瞬間紅了,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蘇妙心下瞭然。那個“姐姐”,恐怕永遠不會來了。她蹲下身,與阿沅平視:“阿沅,你晚上睡覺,是不是常做噩夢?夢見潭水,還有……光?”
阿沅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駭:“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做過類似的夢。”蘇妙輕聲說,“夢裡很可怕,對不對?但彆怕,那不是你的錯。是有些壞人,想利用你。”
阿沅的眼淚掉下來:“潭裡的光說……說姐姐在那裡等我。可我不敢下去……”
果然。潭中的陰泉在呼喚陰鑰宿主,用她最深的執念做誘餌。
蘇妙伸出手:“阿沅,跟我走好不好?我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住,有飯吃,有床睡,還可以學認字。等我們把壞人打跑了,你再決定要不要找姐姐。”
阿沅看著她的手,猶豫了很久,久到山中最後一線天光消失,星辰浮現。最終,她冰涼的小手,輕輕放在了蘇妙掌心。
“我……我怕黑。”她小聲說。
“不怕,我帶你點燈。”蘇妙握緊她的手,起身。
紅袖已點亮燈籠,護衛們也現身,護在周圍。一行人下山,往棲雲莊去。阿沅緊緊抓著蘇妙的手,不時回頭望一眼沉碧潭方向。潭水在夜色裡黑沉如墨,但深處,似乎真有微弱的光,一閃而逝。
回到莊子時,謝允之已在花廳等候。見到阿沅,他目光微凝,顯然也察覺到這女孩身上的特殊氣息——不是能量波動,而是一種純淨到近乎脆弱的氣場。
蘇妙簡要說了經過,將那個小畫本遞給謝允之。他翻看後,沉聲道:“明日讓文老先生來看看。若她真是陰鑰宿主,聖教必會察覺,此處也不安全了。”
“先讓她洗漱吃飯,好好睡一覺。”蘇妙看著被紅袖帶去廂房的阿沅瘦弱的背影,“其他的,明天再說。”
夜深人靜,蘇妙卻睡不著。她坐在窗前,看著庭院中那株老梅的暗影,手中握著阿沅那截髮帶。陰鑰宿主找到了,比預想的順利。但接下來呢?喚醒陰鑰?如何喚醒?喚醒後又該如何封印歸墟之井?
還有聖教。他們在江南的人,是否已經知道阿沅的存在?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是暗衛的緊急信號。蘇妙立刻起身開門,一名暗衛閃身進來,低聲道:“郡主,莊外發現可疑人影窺探,身手極好,我們跟丟了。但在牆下撿到這個。”
暗衛遞上一物。是一枚小小的、青銅打造的火焰令牌,背麵刻著個“南”字。
聖教南方分壇的令牌。
他們果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