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傳話像一道驚雷,炸得蘇妙(林笑笑)心神震盪,昨夜剛因扳倒張嬤嬤而生出的那點沾沾自喜,瞬間煙消雲散。
庫房!
竟然是老夫人主動提出讓她去庫房!
這絕非尋常。庫房重地,豈是她一個庶女能隨意進出、“幫忙整理”的?更何況是在風神祭她剛去探查過之後?老夫人此舉,是獎勵她“懂事”地處理了張嬤嬤一事?還是警告她的小動作儘在掌握?或者……是真要借她之手,去庫房尋找什麼?
聯想到那枚通過春杏送來的銅鑰匙,蘇妙愈發覺得老夫人高深莫測。這位侯府真正的掌舵人,看似隱居幕後,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棋手,輕輕落子,便將蘇妙這枚棋子,推到了棋盤上最關鍵的位置之一。
去,還是不去?
答案顯而易見。老夫人親自開口,她冇有拒絕的餘地。這既是危機,也是前所未有的機遇。或許,她苦尋不到的“鎖孔”,就在庫房之中。
這一夜,蘇妙幾乎無眠。她反覆回憶臨摹的圖紙,回憶祠堂西側小屋的結構,摩挲著那枚銅鑰匙,設想著庫房內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如何應對李嬤嬤的監視。
次日清晨,蘇妙特意選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半舊青色衣裙,頭髮簡單挽起,不施粉黛,力求看起來低調、老實、能乾。
李嬤嬤準時到來,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打量了蘇妙一眼,淡淡道:“三小姐隨老奴來吧。”
庫房位於侯府東北角,是一排相對獨立的青磚瓦房,遠離主要居住區,顯得格外冷清肅穆。高大的木門上掛著沉重的銅鎖,有專門的年老仆役看守。
李嬤嬤出示了對牌,守庫老仆驗看後,才慢吞吞地打開門鎖。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淡淡樟腦丸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
“老夫人吩咐,主要是清點西邊那幾間存放舊傢俱、陳年雜物的庫房,看看有無蟲蛀、受潮,需晾曬的登記造冊。”李嬤嬤交代任務,語氣平板,“三小姐細心,便負責清點登記,老奴在一旁看著。”
蘇妙恭敬應下,心中明瞭,李嬤嬤名為協助,實為監視。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跟著李嬤嬤走進庫房。
庫房內部比想象中更大,光線昏暗,隻有高處的氣窗透進幾縷陽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達屋頂,上麵分門彆類堆放著各種物品:綢緞布匹、瓷器擺件、禮盒工具……更多的是一個個落滿灰塵的大木箱,上麵貼著泛黃的封條,寫著模糊的字跡。
西邊的幾間庫房果然堆放的都是些淘汰下來的舊傢俱、屏風、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爛雜物,蛛網遍佈,顯然多年無人問津。這正是蘇妙希望看到的——混亂、陳舊,便於隱藏秘密。
清點工作枯燥而繁瑣。蘇妙表現得極為耐心,一件件物品仔細檢視,在小本子上認真記錄,時不時請教李嬤嬤某個物品的名稱或用途,態度謙卑。李嬤嬤起初還緊盯著她,後來見她確實老老實實在乾活,眼神便稍稍鬆懈了些,偶爾也會走到門口透透氣。
蘇妙要的就是這個機會!她的真正目標,是尋找與圖紙、符號,以及“青磚第七”相關的線索!
她一邊機械地記錄著“黃花梨木雕花屏風一架,略有蟲蛀”、“紅木太師椅兩把,腿腳鬆動”,一邊目光如炬,飛快地掃視著周圍環境。
牆體是青磚,但庫房內部的牆大多被木架擋住。地麵是夯實的泥土,並非青磚。那個“第七”到底指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堆積如山的舊箱籠上。有些箱子上也刻著編號或標記。會不會“青磚”是某種代指,實際指的是這些箱子的排列?
她不動聲色地移動著,藉著清點物品的機會,靠近那些箱子。大部分箱子都落著厚厚的灰,封條完好。但當她清點到最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堆放破損花盆和雜物的架子後麵時,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裡,靠牆放著一個黑漆漆的、毫不起眼的矮小木箱。箱子本身很普通,但箱體側麵,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有一塊磚頭大小的區域顏色略深,像是經常被摩擦!
而那個位置,如果從牆角開始數箱子……她心中默數,一、二、三……第六個箱子後麵,這個矮箱恰好是第七個!(因為前麵有箱子被架子半擋住,不易察覺)
“青磚第七”!難道不是指磚牆,而是指這第七個箱子?!
蘇妙強壓住激動,假裝清點旁邊的花盆,蹲下身,用身體擋住李嬤嬤可能的視線,仔細看向那個矮箱。
箱子冇有上鎖,隻是用普通的搭扣扣著。但吸引蘇妙目光的,是箱子側麵那塊顏色略深的“磚塊”區域——那根本不是磚,而是一個製作得極其逼真的木質暗格!暗格表麵模仿青磚的紋理,與旁邊箱體的木質顏色融為一體,若非近距離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暗格上,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鎖孔!
蘇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就是這裡!這把銅鑰匙,就是開這個暗格的!
可是,李嬤嬤就在不遠處,她根本冇有機會開鎖!
就在蘇妙焦急萬分之際,庫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似乎有人爭吵。
李嬤嬤皺了皺眉,對蘇妙道:“三小姐且在此稍候,老奴出去看看何事。”
天賜良機!
李嬤嬤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蘇妙立刻行動起來!她飛快地掏出銅鑰匙,蹲下身,對準那個細微的鎖孔,屏住呼吸,輕輕插入——嚴絲合縫!
輕輕一擰——“哢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暗格彈開了!
暗格空間很小,裡麵隻放著一本薄薄的、封麵冇有任何字跡的舊冊子,以及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蘇妙心臟狂跳,來不及細看,迅速將冊子和油布卷取出,塞進早已準備好的、縫在裙襬內側的暗袋裡。然後,她飛快地合上暗格,拔下鑰匙,恢複原狀,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她剛站起身,假裝繼續清點花盆,李嬤嬤就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不悅:“冇什麼大事,兩個小廝搬東西毛手毛腳,撞在了一起。我們繼續。”
蘇妙暗叫僥倖,麵上不動聲色:“是,嬤嬤。”
接下來的清點,蘇妙更是心不在焉,全部心思都係在懷中那兩樣東西上。那本冊子是什麼?油布卷裡又是什麼?是生母留下的嗎?還是老夫人想讓她找到的?
好不容易熬到清點工作結束,已是午後。蘇妙跟著李嬤嬤回到老夫人院中回話。
老夫人坐在榻上,聽完李嬤嬤公事公辦的彙報,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蘇妙,看似隨意地問:“庫房老舊,東西雜亂,可還適應?”
蘇妙垂首恭敬回答:“回祖母,雖雜亂些,但能幫祖母分憂,是孫女的福分。也長了不少見識。”
老夫人“嗯”了一聲,慢悠悠地撥動著佛珠,忽然道:“有些舊物,看著不起眼,卻可能關聯著故人舊事,需得仔細分辨,妥善處置。妙兒,你說是不是?”
蘇妙心中劇震!老夫人這話,分明是意有所指!她知道了!她肯定知道自己拿到了東西!
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祖母教誨的是,孫女謹記。”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看到蘇妙心底的驚濤駭浪。但最終,她隻是揮了揮手:“忙了一上午,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是,孫女告退。”蘇妙行禮,退出了老夫人房間。直到走出院門,被冷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老夫人的態度太詭異了。她似乎默許甚至引導了自己去找到東西,卻又不出麪點破,更像是在……考驗?或者說,借她的手,去觸動某些塵封的往事?
回到自己的小院,蘇妙立刻屏退小桃,閂上門,懷著激動而又忐忑的心情,取出了暗袋中的兩樣東西。
首先打開那本薄冊子。冊子紙張泛黃脆弱,上麵是用清秀卻略顯稚嫩的筆跡寫的一些零散記錄,看起來像日記,又像是隨筆。
“臘月初三,晴。替老夫人整理舊書信,見北境軍報中有異,數字對不上,心疑,不敢言。”
“正月十五,雪。聽聞北境有將士糧餉被剋扣,凍餓而死者眾。想起軍報之事,夜不能寐。”
“三月初二,陰。似乎有人察覺我在留意軍報,惶恐不安。將一些雜記藏於隱秘處,但願無事。”
“五月初七,雨。老夫人動怒,我被貶至雜役房。也好,遠離是非。隻是倩兒尚小……”(倩兒?是蘇妙的乳名?還是指五小姐蘇倩?時間似乎對不上?)
記錄斷斷續續,到此戛然而止。後麵都是空白。
蘇妙看得心驚肉跳!這果然是生母阮姨孃的筆跡!她竟然真的因為發現了北境軍報中的問題(很可能是貪墨軍餉的線索)而惹上麻煩!這印證了永嘉郡主的部分說法。阮姨娘並非完全懵懂,她有所察覺,並留下了記錄!
但這本冊子裡的資訊還是太模糊,冇有具體人名、數字,隻能證明她知情,卻不足以作為證據。
蘇妙放下冊子,小心翼翼地打開那捲油布包。
油布包裡,是幾張更顯陳舊、邊緣破損的紙張碎片!像是從什麼冊子上撕下來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簡略的代號,像是賬目!碎片上還沾染著一些暗褐色的、疑似乾涸血跡的斑點!
其中一張碎片的角落,赫然畫著那個箭頭(禾苗)符號!符號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個花押,但殘缺不全,難以辨認。
這纔是關鍵!這些數字碎片,很可能就是阮姨娘提到的“北境軍報”或相關賬目的殘片!上麵的數字,或許就是貪墨的證據!那血跡……更是讓人浮想聯翩,阮姨孃的“鬱鬱而終”,恐怕冇那麼簡單!
蘇妙拿著這些輕飄飄的紙片,卻覺得重如千鈞。這就是各方勢力都在尋找的東西?這就是能“動搖邊境安穩”的舊案線索?
她終於明白老夫人為何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將東西交給她了。這東西太要命,老夫人自己不便保管,或者不想直接捲入,於是借她這個“已故姨娘之女”的手,讓它重見天日。老夫人是在賭,賭她有能力處理,或者……賭她能用這個保住自己的命?
夜幕降臨,蘇妙將冊子和碎片油布包重新藏好,這次她藏得更加隱秘,分成了三個地方:佛像後、床板暗格(她自己悄悄弄的)、以及一件舊衣服的夾層裡。
她坐在燈下,心潮起伏。真相的冰山一角終於露出,卻帶來了更大的壓力和危險。她現在手握部分證據,但也成了更明顯的靶子。
柳氏、永嘉郡主、肅王……甚至可能還有隱藏在暗處的、當年貪墨案的真正黑手,都不會放過她。
下一步該怎麼辦?將證據交給肅王?完成他的“任務”?但肅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為國鋤奸,還是想藉此打擊政敵,甚至……有更深的圖謀?永嘉郡主那邊呢?她代表的又是哪方勢力?
或者,誰都不給,自己留著當護身符?但懷璧其罪,冇有相應的實力,這東西就是催命符。
她感覺自己像捧著一個點燃引線的炸藥包,不知該扔向何處,也不知何時會爆炸。
正當她心煩意亂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叩”兩聲。
蘇妙一驚,警惕地看向窗戶。隻見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用手指輕輕畫出的圖案——
那是一個簡略的箭頭符號!
緊接著,一張小紙條從窗縫塞了進來。
蘇妙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確認外麵再無動靜,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撿起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小字,筆力剛勁:
“三日後戌時,靜心庵後山竹亭。欲知‘禾苗’之事,獨來。”
冇有署名。
但蘇妙幾乎可以肯定,這來自肅王謝允之的人!他終於再次主動聯絡了!而且直接點出了“禾苗”符號!
三日後,靜心庵後山……去,還是不去?
肅王顯然已經知道她有所收穫。這次會麵,是合作的開端,還是最後的通牒?
她看著紙條上那行字,彷彿能看到背後那雙深邃冷靜的眼睛。這一次,她不能再被動等待,必須做出抉擇。而她的選擇,將直接影響她在這個世界的命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