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神祭當日,天色未明,侯府已忙碌起來。
蘇妙(林笑笑)換上那套半新不舊、勉強符合規製的衣裙,對著模糊的銅鏡,深吸了一口氣。鏡中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底深處,卻比初來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靜與銳利。今日,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隻能被動承受的小庶女,而是要主動踏入漩渦,尋找破局之機。
袖袋裡,那枚銅鑰匙冰涼堅硬,硌著她的皮膚,時刻提醒著此行的目的。臨摹的圖紙細節已反覆刻印在腦中,“風起時”的指嚮明確,唯獨“青磚第七”依舊模糊。
“小姐,一切小心。”小桃幫她理了理裙角,臉上滿是擔憂。她知道小姐今日要去做一件危險的事。
“放心。”蘇妙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隻是去上香,人多,我們見機行事。”她冇告訴小桃鑰匙和圖紙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祠堂院外,各房女眷陸續到來。柳氏雖被禁足,但嫡女蘇玉瑤依舊打扮得光彩照人,在一眾姐妹中鶴立雞群,看向蘇妙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陳姨娘帶著怯生生的蘇倩站在角落,見到蘇妙,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他幾位姨娘和庶出姐妹也各自站定,氣氛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老夫人由春杏扶著最後到來,神色肅穆,目光掃過眾人,在蘇妙身上似乎略有停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祭祀儀式繁瑣而枯燥,在族長(永安侯未歸,由一位族老主持)的帶領下,眾人按品級依次進香、叩拜。蘇妙謹記小桃提前打聽到的流程,低眉順眼,動作規規矩矩,力求不出一絲差錯,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中。
然而,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祈禱上。眼角餘光始終在偷偷打量祠堂院落的結構。
祠堂坐北朝南,主體建築高大莊嚴。東西兩側有廂房,應是存放祭器、禮器之用。院落地麵鋪著青石板,平整乾淨。而院落四周,便是那高大的青磚圍牆。
“青磚第七……”蘇妙心中默唸,目光沿著牆根細細搜尋。圍牆漫長,青磚層層壘砌,何來“第七”?是指從地麵往上數第七層磚?還是從某個角落開始數第七塊?這範圍太大了,根本無從找起。
儀式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期間,蘇妙能感覺到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蘇玉瑤的嫉恨,有某些姨孃的好奇,或許還有柳氏眼線的監視。她如同走在鋼絲上,必須萬分謹慎。
終於,儀式接近尾聲。族老宣佈眾人可稍作休息,等待最後的祈福祝禱。女眷們三三兩兩散開,低聲交談,或去廂房稍坐。
機會來了!
蘇妙藉口更衣,帶著小桃悄然脫離人群,向祠堂院落的西側走去。根據圖紙的簡略方位和她的判斷,如果真有獨立的“庫房”,最可能的位置是在西廂房後麵,那裡似乎有一片相對隱蔽的區域。
西側人跡罕至,雜草略生。果然,在西廂房的山牆與後院牆的夾角處,赫然有一間低矮、不起眼的小屋!小屋門窗緊閉,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牆體,正是青磚所砌!
蘇妙的心跳驟然加速!就是這裡!
她迅速靠近,目光鎖定在門鎖旁邊的牆體上。青磚……第七……從哪裡開始數?門框?牆角?
她強迫自己冷靜,回想圖紙。圖紙上符號標註在“庫”字的旁邊,並未指明具體位置。難道“青磚第七”指的不是門鎖,而是藏東西的位置?
時間緊迫,由不得她細想。她蹲下身,假裝整理裙襬,手指飛快地拂過牆根的青磚。磚麵冰冷粗糙,佈滿青苔。她從牆角開始,一塊一塊地數過去。
一、二、三……
數到第七塊時,她停下。這塊磚看起來與其他並無二致。她用力按了按,紋絲不動。又試著用指甲摳挖磚縫,除了泥土,一無所獲。
不是這裡?起點錯了?還是理解有誤?
汗水從額角滲出。她已經離開人群有一會兒了,再耽擱下去,必會引起懷疑。
“小姐,有人往這邊來了!”小桃突然壓低聲音示警。
蘇妙一驚,連忙站起身,用身體擋住剛纔摸索過的磚塊。隻見一個負責打掃祠堂的粗使婆子,正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
功虧一簣?蘇妙心中不甘。她目光焦急地掃過小屋整體結構,忽然定格在小屋唯一的一扇小窗上。窗戶很高,也用木條封死。但窗台下方,大約一人高的位置,牆體有幾塊磚的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差異,像是後來修補過的。
而那個位置,如果從窗台左下角開始橫向數磚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不及細數,那婆子已經走近,疑惑地看著她們:“三小姐?您怎麼到這偏僻地方來了?”
蘇妙立刻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指著牆角一叢略顯雜亂的草說:“我……我的耳墜好像掉在這裡了,是母親賞的……所以來找找……”
那婆子將信將疑,但見蘇妙確實隻帶著一個小丫鬟,不像要做什麼壞事,便道:“這種地方臟亂,三小姐仔細劃了手。不如奴婢幫您找找?”
“不、不用了!”蘇妙連忙擺手,“許是掉在路上了,我再回去找找。不勞煩嬤嬤了。”說著,拉著小桃匆匆離開。
回到人群聚集處,蘇妙的心還在怦怦直跳。剛纔雖未找到確切線索,但那個窗下補過的牆麵,給了她新的方向。隻是,眾目睽睽之下,她很難再有機會靠近細查。
最後的祈福祝禱開始,眾人重新列隊。蘇妙心不在焉地跟著行禮,腦子裡全是那扇小窗和牆磚的排列。
祭祀終於結束。女眷們依次退出祠堂院落。蘇妙故意落在最後,趁著無人注意,飛快地瞥了一眼那小屋的窗戶。陽光照射下,那幾塊顏色略淺的磚塊更加明顯。她默默記下了大致位置和參照物。
然而,剛走出祠堂院門,麻煩就找上門了。
“三妹妹留步。”蘇玉瑤帶著兩個丫鬟,攔住了她的去路,臉上帶著假笑,“方纔祭祀時,我好像看見三妹妹的衣袖裡,掉出個什麼亮晶晶的小東西,會不會是耳墜?妹妹可要好好檢查一下,若是丟了母親賞的東西,可是大不敬呢。”
蘇妙心中冷笑,知道這是蘇玉瑤故意找茬,想搜她的身,或者至少讓她當眾出醜。方纔她去西側的舉動,果然被眼線報給了蘇玉瑤。
她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多謝大姐姐提醒,我……我方纔找過了,許是看錯了,並未丟失。”她暗暗捏緊了袖中的鑰匙,絕不能暴露。
“哦?是嗎?”蘇玉瑤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可我明明看見了。為了妹妹清白,還是讓姐姐的丫鬟幫你看看為好。”說著,就要示意丫鬟上前。
周圍還未散儘的女眷們紛紛投來好奇或看熱鬨的目光。陳姨娘臉上露出擔憂。
蘇妙心念電轉,硬抗肯定不行,隻會更引人懷疑。必須禍水東引!
就在蘇玉瑤的丫鬟快要碰到她衣袖時,蘇妙突然“哎呀”一聲,指著蘇玉瑤裙襬上一處不顯眼的汙漬,驚呼道:“大姐姐!你的裙子……這可是新做的雲錦吧?怎麼沾了這麼大一塊泥印?定是剛纔在院子裡不小心蹭到的!快看看有冇有破損,這料子可金貴著呢!”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到蘇玉瑤的裙子上。蘇玉瑤最愛惜容貌衣飾,聞言臉色一變,慌忙低頭檢視。那汙漬雖小,但在她光鮮的衣裙上確實紮眼。
趁著她分神的瞬間,蘇妙迅速將袖中的鑰匙滑入中衣的暗袋裡,動作快如閃電。
蘇玉瑤檢查完裙子,發現隻是小汙漬,並無破損,剛鬆口氣,想起正事,再想搜身時,蘇妙已經後退一步,主動將袖子翻過來抖了抖,坦然道:“大姐姐你看,真的什麼都冇有。許是方纔香燭反光,姐姐看花了眼。妹妹還要回去給祖母請安,先告退了。”
說完,不等蘇玉瑤反應,拉著小桃快步離開。留下蘇玉瑤在原地,氣得臉色鐵青,卻又不好在祠堂門口繼續發作。
回到小院,蘇妙才長長舒了口氣。剛纔真是險象環生。
“小姐,您太厲害了!剛纔可嚇死奴婢了!”小桃拍著胸脯後怕道。
蘇妙笑了笑,並未放鬆。鑰匙暫時安全,但蘇玉瑤經此一事,必定更加記恨,柳氏的刁難也不會停止。而且,她必須儘快確認“青磚第七”的秘密。
她拿出炭筆和紙,憑藉記憶,將祠堂西側小屋的簡圖,尤其是窗戶和那幾塊異色磚的位置畫了下來。然後,她開始模擬從窗台左下角開始數磚塊。
“橫向……如果窗台左下角這塊算第一塊,向右數……第七塊……”她的筆尖點在紙上那個模擬的位置。
正好是那幾塊顏色略淺的磚塊所在的大致區域!
“青磚第七”很可能指的就是從窗台左下角開始,橫向數的第七塊磚!
這個發現讓她精神大振。但問題又來了:就算知道了是哪塊磚,她如何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去撬動一塊結實的牆磚?那鑰匙又是用來開哪裡的鎖?小屋的門鎖明顯不對。
難道……磚是活動的?後麵藏著小鎖孔?或者,鑰匙根本不是開鎖的,而是……某種信物?觸發機關的工具?
線索似乎連上了,卻又卡在了最後一步。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單獨、安全地接近那小屋的機會。風神祭過後,祠堂區域肯定會重新封閉,日常更難接近。
正當她苦思冥想之際,小桃帶來的一個訊息,讓她看到了另一條路的曙光。
“小姐,奴婢剛纔去大廚房領晚膳,聽幾個婆子嚼舌根,說……說張嬤嬤好像惹了點麻煩。”
“哦?”蘇妙挑眉。張嬤嬤是柳氏的狗腿子,她倒黴,蘇妙樂見其成。
“說是她負責采買的弟弟,好像在外麵和人合夥做什麼生意虧了本,偷偷挪用了府裡采買的一部分銀子填窟窿,結果窟窿越填越大,眼看要瞞不住了!”小桃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蘇妙眼中精光一閃!這可是個好訊息!柳氏掌家,她手下的人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絕對夠她喝一壺的。如果操作得當,或許能藉此扳倒張嬤嬤,至少也能讓她焦頭爛額,暫時無力盯著自己這邊。
而且……挪用公款?這可是現成的把柄!
一個計劃瞬間在蘇妙腦中成形。她不需要親自出手,隻需要……讓該知道的人,“偶然”知道這個訊息就行了。
第二天,蘇妙一如既往地去小佛堂“靜心”。路過花園時,“恰好”聽到兩個小丫鬟在假山後嘀嘀咕咕,內容正是關於張嬤嬤弟弟虧空、張嬤嬤最近心神不寧的事。蘇妙聽了一耳朵,便“驚慌”地走開了,彷彿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事。
又過了一日,陳姨娘來串門,閒聊時“無意”中提起,聽說大廚房最近采買的食材質量似乎不如以前,份量也好像有點問題。蘇妙“天真”地接話:“是嗎?我倒是冇注意。不過前兩天好像聽丫鬟們說,張嬤嬤的弟弟做生意很厲害呢,怎麼還會讓采買出問題?”
這些話,自然會通過各自的渠道,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裡。
冇過幾天,府裡果然起了波瀾。先是賬房那邊似乎加強了對廚房采買賬目的稽覈,接著,老夫人身邊的李嬤嬤“偶然”問起了近期府中用度情況。張嬤嬤明顯變得焦躁不安,對下人也更加嚴厲。
蘇妙冷眼旁觀,深藏功與名。她這招“借刀殺人”加“隔山打牛”,運用得愈發純熟。現代職場裡學來的那些不動聲色傳遞資訊、利用規則和他人矛盾的手段,在這後宅之中,竟然意外地好用。
壓力最終傳導到了柳氏那裡。雖然禁足,但管家權仍在手中,手下人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她難辭其咎。據說柳氏在屋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摔了茶杯。最終,為了保全自己和平息可能的風波,她不得不斷臂求生,嚴厲懲處了張嬤嬤的弟弟,並奪了張嬤嬤一部分油水厚的差事,以示公正。
張嬤嬤雖未被徹底趕出廚房,但勢力大損,一時半會兒是冇精力再來找蘇妙的麻煩了。廚房換了新的管事婆子,雖然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暫時冇有了張嬤嬤那種刻骨的敵意。
蘇妙的“豆芽生意”和秘密基地,安全係數大大提高。她甚至趁機,通過王婆子,稍微擴大了一點“生產規模”。
這次小小的勝利,讓蘇妙信心倍增。她證明瞭自己不僅有現代知識,也有在這深宅大院中生存和反擊的智慧。
然而,就在她以為可以暫時鬆口氣,專心研究祠堂密圖時,一個更驚人的訊息傳來——
春杏再次到訪,這次帶來的不是賞賜,而是一句輕飄飄的、卻讓蘇妙心驚肉跳的傳話:“老夫人說,三小姐近來辛苦了。庫房那邊年久失修,有些舊物需要整理。三小姐若有空,明日可隨李嬤嬤一起去幫幫忙,也認認地方。”
庫房!
老夫人竟然主動讓她去庫房!是巧合,還是……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利用流言打擊張嬤嬤,都在老夫人的算計之中?
這究竟是通往真相的捷徑,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