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鶴唳與臨陣磨槍
安和長公主要來澄園“探望”蘇妙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澄園維持了半個多月的表麵寧靜。
李公公傳達這個訊息時,那張常年和氣的圓臉上也少見地露出了幾分鄭重和緊張,反覆叮囑蘇妙要好生準備,不可失禮。嚴嬤嬤和方嬤嬤更是如臨大敵,立刻調整了“教學計劃”,緊急加訓覲見宗室長輩、應對天家問話的規矩,甚至連長公主可能的喜好、忌諱都耳提麵命了好幾次。
“安和長公主乃陛下胞妹,肅王殿下嫡親姑母,身份尊貴,性情……頗為爽利直接。”嚴嬤嬤在說到“爽利直接”時,語氣微頓,眼神複雜,“長公主常年禮佛,深居簡出,但於宮中、朝野皆有不小影響力。她此番前來,意義非同一般。姑娘務必謹言慎行,恭敬得體,莫要行差踏錯。”
蘇妙一邊努力記住那些繁複的覲見流程和應對模板,一邊在心裡飛快分析。謝允之的姑姑,皇帝的妹妹,深居簡出但有影響力……這位長公主突然來訪,大概率不是心血來潮。是皇帝授意?還是她自己想來看看這個“可能”跟侄子牽扯不清的庶女?或者,是某些勢力(比如柳氏攀上的太子妃那邊)請動了她,來“敲打”或“評估”自己?
‘嘖,這比見甲方爸爸壓力還大。’蘇妙內心吐槽,‘甲方最多挑剔方案,這位一個不滿意,可能直接影響‘項目生死’(指她和謝允之的未來)。’
壓力歸壓力,她倒也不慌。社畜多年,什麼難纏的客戶冇見過?核心原則無非是:搞清楚對方核心訴求,展現自身價值,規避雷區,適當提供情緒價值(尊重、恭維、同理心)。放在古代,無非是禮數週全、態度恭謹、回答得體、不卑不亢。
她特意問了嚴嬤嬤,長公主“禮佛”是真心向佛,還是政治性隱居?有冇有特彆偏好的話題或忌諱?嚴嬤嬤難得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長公主殿下……早年經曆頗多,虔心禮佛是真,但絕非不同世事。殿下不喜虛言矯飾,厭惡搬弄是非之人。至於其他,姑娘隨機應變便是。”
這資訊有點模糊,但“不喜虛言矯飾,厭惡搬弄是非”是關鍵。蘇妙記下了。
臨陣磨槍的不止禮儀。蘇妙還特意檢查了自己的形象。臉上聖印顏色又淡了一點點,現在更像一塊偏深的粉色胎記,邊緣的火焰紋路若不細看,並不明顯。她選了身既不寒酸也不張揚的淡青色衣裙,料子是內務府送來的普通宮緞,樣式簡潔。首飾隻戴了皇後賞賜的那對羊脂玉鐲中最不起眼的一支,以及一支素銀簪子。整體形象要往“清雅、病弱、安分”上靠,降低攻擊性。
她還特意感應了一下體內的秩序真元,確保它們安靜蟄伏,不會在情緒波動時意外顯形。懷裡的玉佩也安安靜靜,冇有異常發熱或發涼,說明謝允之那邊應該冇突髮狀況。
就在這種緊張籌備中,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鳳駕親臨,初試鋒芒
長公主駕臨這日,天氣晴好。
澄園中門罕見地大開,李公公率領所有有品級的仆役早早跪在門前迎候。蘇妙則在嚴嬤嬤和方嬤嬤的陪同下,按品妝扮好,候在二門內的正廳外廊下。她垂首靜立,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這陣仗,比她前世參加公司上市敲鐘儀式還大。
辰時三刻,外間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車馬停駐的聲響。不多時,一群身著宮裝、訓練有素的宮女太監簇擁著一位中年貴婦,緩步而入。
蘇妙不敢抬頭直視,隻看到一雙織金繡鳳的寶藍色宮鞋停在自己麵前丈許處,鞋尖綴著拇指大小的明珠。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味隨風飄來。
“民女蘇妙,叩見長公主殿下,殿下萬福金安。”蘇妙依著嚴嬤嬤教的,一絲不苟地行了大禮,聲音平穩清晰。
“起來吧。”一個略顯低沉、但透著雍容氣度的女聲響起,語調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謝殿下。”蘇妙起身,依舊微垂著頭,目光落在對方華貴的裙襬上。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長公主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
蘇妙依言緩緩抬頭,視線剋製地落在對方胸口以下的位置,這是禮儀,也便於她快速打量。隻見這位安和長公主看起來約莫四十許人,保養得宜,容貌與謝允之有幾分相似,尤其眉眼間的輪廓,但氣質截然不同。謝允之是清冷矜貴中帶著銳利,而這位長公主則是端莊雍容中透著一股曆經世事的淡然,以及久居上位者的威儀。她穿著石青色織金鳳紋宮裝,髮髻高挽,隻插著一支簡約的鳳頭金簪,手腕上纏著一串色澤溫潤的沉香木佛珠。
此刻,長公主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正落在蘇妙臉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左臉頰那塊淡粉色的聖印上。目光裡冇有明顯的厭惡或驚奇,隻有一種平靜的審視,彷彿在鑒定一件古物。
蘇妙感覺那目光如有實質,彷彿能穿透皮相,看到更深層的東西。她維持著恭謹的姿態,任由對方打量,同時努力收斂心神,不讓秩序真元有任何異動。
幾息之後,長公主收回目光,淡淡道:“果然有些……特彆。進去說話吧。”說著,便率先向正廳走去。
蘇妙連忙側身讓路,等長公主和她的隨從進去後,纔在嚴嬤嬤的眼神示意下,跟了進去。
廳內,長公主已在主位坐下,宮女奉上香茶。蘇妙則被賜坐在下首的繡墩上,依舊是半欠著身,不敢坐實。
“聽說你前些日子在北境,協助肅王和靖國公,立了些功勞?”長公主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隨意地問道。
來了,切入正題。蘇妙謹慎措辭:“回殿下,民女不敢居功。北境之事,全賴陛下天威,靖國公與肅王殿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民女隻是恰逢其會,略儘綿力,實在微不足道。”
“恰逢其會?”長公主抬眼看了看她,“本宮聽說,最後關頭,是你臉上這‘胎記’引動了某種力量,才助允之破了那邪陣?”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廳內氣氛瞬間一凝。嚴嬤嬤和方嬤嬤垂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長公主帶來的宮女太監也個個屏息。
蘇妙心頭微凜,知道這個問題回答不好,後患無窮。她迅速組織語言,臉上適時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後怕:“殿下明鑒,民女當時……其實也嚇壞了。那邪陣凶險,民女隻是……隻是見到肅王殿下危急,情急之下,不知怎地,臉上這自小就有的胎記突然灼熱刺痛,然後……好像有光閃過,民女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已在後方。具體如何,民女實在懵懂。事後禦醫說,可能是民女體質特殊,又受了驚嚇,激起了些許罕見的反應,恰巧……恰巧對那邪氣有些剋製。民女至今想來,猶在夢中,隻覺惶恐。”
她將“引動力量”模糊化,歸結為“情急之下的意外反應”、“體質特殊”、“恰巧剋製”,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被動捲入的弱女子形象。同時,將功勞推給“恰巧”,降低自身威脅性。
長公主靜靜地聽著,手指慢慢撚著佛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等蘇妙說完,她才緩緩道:“體質特殊……倒也有可能。這世間奇人異事,本就不少。”她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你這胎記,自小就有?可曾尋名醫看過?家中長輩如何說?”
“回殿下,自記事起便有了。幼時也曾請過大夫,皆言是尋常胎記,隻是顏色形狀特彆些,並無大礙。家中……母親與姐姐也曾為民女憂心,尋過不少方子,可惜未見成效。”蘇妙答道,語氣平和,但提到“母親與姐姐”時,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長公主是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情緒變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並未點破,隻是淡淡道:“既是天生,便無需過於掛懷。皮相外物而已。”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蘇妙心中微微一動。這位長公主,似乎並不以貌取人,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多謝殿下寬慰。”蘇妙適時流露出感激之色。
接下來,長公主又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比如在澄園住得是否習慣,日常做些什麼,讀了哪些書。蘇妙一一謹慎作答,回答集中在“靜養”、“讀些遊記雜書”、“跟嬤嬤學習禮儀”上,完全符合一個“安分養病”的庶女形象。
問話的氣氛似乎逐漸緩和。長公主偶爾會就蘇妙提到的某本遊記,隨口點評一兩句,顯露出廣博的見識和不俗的品味。蘇妙則適時表現出聆聽和受教的樣子,偶爾提出一兩個不顯山露水、但能引發對方談興的小問題。
就在蘇妙以為這次覲見即將平穩結束時,長公主忽然放下茶盞,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蘇妙,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本宮今日來,一是看看你,二是……有句話要問你。”
來了!正戲開場!蘇妙立刻坐直了身體,神色恭謹:“殿下請問,民女必當知無不言。”
長公主看著她,緩緩道:“你與允之,在北境生死與共,彼此扶持,這份情誼,本宮知曉。陛下,想必也知曉。”她頓了頓,觀察著蘇妙的反應,“但天家之事,牽涉甚廣。允之身份特殊,他的婚事,關乎朝局,關乎社稷,絕非兒戲。你……可明白?”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長公主是在點醒她,不要對謝允之有非分之想,至少不要指望能輕易修成正果。
蘇妙心中早有準備,此刻並未慌亂,反而抬起頭,目光清澈坦然地迎向長公主的視線,聲音清晰而堅定:“回殿下,民女明白。肅王殿下天潢貴胄,民女出身微末,不敢有絲毫妄想。北境之事,殿下與將士們是為國為民,民女有幸略儘綿力,已是福分。如今陛下恩典,允民女在此靜養,民女心中唯有感激,絕無他念。民女隻願肅王殿下早日康複,福澤綿長。”
她這番話,將自己定位在“略有功勞的臣屬之女”,強調對皇恩的感激,明確切割與謝允之的私人感情(至少表麵上),姿態放得極低,但又不顯卑微,隻是陳述事實。
長公主凝視著她,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半晌,她微微頷首:“你能如此想,甚好。記住你今日的話。安分守己,靜待陛下聖裁,方是長久之道。”這話既是肯定,也是警告。
“民女謹記殿下教誨。”蘇妙再次垂首。
正廳內的空氣似乎又流動起來。長公主似乎對這次談話的結果基本滿意,冇有再問更尖銳的問題,轉而閒聊了幾句佛經和養生,還提到澄園後山有處小佛堂頗為清靜。
約莫又過了兩刻鐘,長公主便起身,表示要回宮了。
蘇妙依禮恭送。一直送到二門外,看著長公主的儀仗浩浩蕩蕩離去,她纔在嚴嬤嬤的示意下,直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
後背,已是一層薄汗。
餘波與暗信
長公主離開後,澄園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但蘇妙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嚴嬤嬤對她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雖然依舊嚴厲,但在教導時,偶爾會多說幾句“提點”,比如某條規矩背後的深意,或者某些場合下更“聰明”的應對方式。方嬤嬤則更明顯些,送來的點心花樣多了,茶水也更及時。
李公公也來了一趟,言語間客氣了不少,還暗示內務府會撥一筆額外的用度,供蘇妙“調養身體”。
顯然,長公主的這次來訪,雖然冇有明確表態支援,但至少冇有表現出厭惡或否定。她最後那句“安分守己,靜待聖裁”,某種程度上甚至是一種潛在的背書——隻要蘇妙不自己作死,短期內,來自皇室高層的直接壓力會小很多。
這對蘇妙來說是好事,意味著她有更多時間和空間來經營自己的“後路”。
然而,麻煩並未遠離。就在長公主來訪的次日,蘇妙再次收到了梟七通過隱秘渠道遞來的訊息。
第一,玉泉鎮的鋪麵已經順利過戶,用的是梟七找的一個可靠“白手套”——一個老實巴交、看起來與京城毫無瓜葛的退役老兵名義。鑰匙和地契副本已經到手。
第二,澄園外的監視者,在長公主來訪期間異常活躍。梟七設法截獲了他們傳出的一條加密資訊,內容極為簡短,隻有四個字:“鳳駕已晤,無異。”接收方指向京城某處與承恩公府有關聯的貨棧。
“鳳駕已晤,無異。”蘇妙琢磨著這句話。這是向太子妃那邊彙報,長公主已經見過她,並且冇有表現出特彆的“異常”(比如大力支援或強烈反對)?看來,柳氏母女果然是搭上了太子妃的線,試圖通過長公主來施壓或觀察。長公主的“無異”表態,恐怕會讓她們有些失望,但也不會就此罷手。
第三,是關於謝允之的。幽泉山莊最新密報:謝允之在三天前(也就是長公主決定來澄園前後)曾短暫恢複意識片刻,含糊地說了幾個詞,其中似乎有“妙……書……小心……”,隨即又陷入沉睡。禦醫認為這是極好的跡象,說明殿下神魂正在加速復甦。
謝允之在昏迷中唸了她的名字?還提到了“書”和“小心”?蘇妙握著玉佩,心跳莫名加快。是讓她小心什麼?還是他夢到了什麼與“書”有關的危險?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藏在床下的那本無名冊子。
另外,還有一條附帶的訊息:皇帝日前在朝堂上,再次嚴厲申飭了某位禦史“妄議功臣家事”的行為,並明令“後宮不得乾政,外戚不得妄言”。這被看作是皇帝對太子妃孃家(承恩公府)近期一些小動作的敲打。
局勢越來越清晰了。皇帝在保她和謝允之,壓製太子妃那邊的勢力。長公主態度中立偏謹慎。柳氏母女是太子妃那邊的馬前卒。而她自己,則需要在這複雜的棋局中,儘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力量。
當天晚上,蘇妙再次拿出了那本無名冊子。謝允之昏迷中提到的“書”,會不會與這個有關?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寧可信其有。她仔細回憶冊子內容,“天火痕”、“火種”、“淨邪祟”……如果這聖印真的涉及某種古老強大的力量,那麼覬覦它的人,恐怕不止柳氏母女那麼簡單。深淵之眼的混沌大祭司,似乎就對她臉上的“赤焰聖印”格外在意。
“小心……”她喃喃重複著謝允之昏迷中的囈語。
看來,玉泉鎮的鋪麵,不僅僅是一個生意據點了。或許,它還可以成為一個更隱秘的“安全屋”和“研究室”。她需要儘快去那裡佈置一下,並將一些重要的東西(比如這本冊子)轉移過去。
另外,關於聖印和秩序真元的探索,也必須加快。不能總停留在感應和滋養的初級階段。她需要更主動地去理解、去控製、甚至去運用這份力量。玄真道長給的基礎法門不夠了,那本無名冊子或許能提供一些線索,但太模糊。
她需要一個更專業的“導師”,或者……更多的“實驗數據”和“參考資料”。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蘇妙心中逐漸成形。
幾天後,蘇妙以“久居室內,想找些描寫山林野趣、有助怡情的閒書”為由,向嚴嬤嬤提出想去玉泉鎮的書鋪再看看。嚴嬤嬤這次冇有立刻反對,隻是沉吟了一下,道:“姑娘身子還需將養,不宜勞累。若真想找書,可讓園中識字的仆役去尋,或告知老奴書名,托人采買。”
蘇妙知道直接出去不容易,便退而求其次:“那……可否請嬤嬤幫忙,尋一些講述各地奇聞異事、古老傳說,或者……涉及醫藥、養生偏方的雜書?不拘是否正統,有趣些便好。整日對著幾本正經書,也有些悶。”她故意把要求放寬、放雜,降低敏感性。
嚴嬤嬤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老奴記下了,會吩咐人去尋。”
蘇妙道了謝。她知道,通過官方渠道找來的書,肯定會被篩一遍,但沒關係,她本來也不是真要靠這個找到關鍵資訊。這隻是個鋪墊,一個讓她後續“偶然”獲得某些“雜書”顯得合理的理由。
她真正的目標,是玉泉鎮的那間鋪麵,以及通過梟七的渠道,暗中收集更多關於“聖印”、“天火痕”、“西蠻故地”乃至各種神秘力量傳說的零散資訊。同時,她也需要開始慢慢“測試”秩序真元更實際的用途——比如,對藥材的初步處理,或者製作一些帶有微弱“淨化”、“安神”效果的小物件。
路要一步一步走。現在,長公主來訪的危機暫時度過,外部壓力稍有緩和,正是暗中佈局、積蓄力量的好時機。
夜深人靜,蘇妙將無名冊子貼身藏好,撫摸著溫潤的玉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謝允之,快點醒過來吧。
這盤棋,我一個人下,有點累啊。
而且,我好像……有點想你了。
(第318章完)
【下章預告】
蘇妙將如何利用玉泉鎮的新據點?她對秩序真元的探索會有什麼新發現?梟七能否找到更多關於聖印的線索?柳氏母女在長公主表態後,又會有什麼新動作?皇帝對太子妃勢力的敲打,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而最重要的——幽泉山莊的謝允之,距離甦醒還有多遠?敬請期待下一章,《真元試煉啟新途,暗市聞風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