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簇幽光下的水池邊,短暫的安寧被徹底打破。
六道身影,如同從陰影中滲出的墨汁,緩緩走出晶叢。他們身著與之前大祭司手下巫師類似的服飾,但細節處更加精美,臉上覆蓋著刻有詭異星芒紋路的銀灰色金屬麵具,手中持握的法杖頂端,鑲嵌的是不斷流轉暗紫光暈的奇異晶石,而非骨器。為首兩人氣息格外陰冷深沉,即使隔著麵具,也能感受到他們目光中那種打量獵物般的、毫無感情的審視。
追兵的精銳小隊,而且看這架勢,遠比之前在青銅門遭遇的普通巫師和武士更難對付。
蘇靖遠幾乎在對方現身的瞬間,就將謝允之護在了身後,烏黑的短刃橫在胸前,左臂傳來的劇痛和麻木讓他的動作有些遲滯,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玄真道長迅速站到蘇靖遠身側,拂塵微揚,袖中扣住了最後一張雷符和一塊最小的星淚晶。岩和僅存的三名“幽影”成員也立刻結成了簡陋的防禦陣型,將水池和虛弱的謝允之護在中央。
敵我雙方,在這片不大的“水池避難所”空地中,形成了短暫的對峙。空氣彷彿凝固,隻有水池泛起的淡淡漣漪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星主閣下,肅王爺,”為首的一名銀麵巫師開口,聲音透過麵具傳出,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說的卻是流利的官話,“大祭司有令,請您移步一敘。莫要再作無謂抵抗,徒增傷亡。”
他的目光掃過傷痕累累、氣息萎靡的眾人,最後落在靠坐在池邊、麵色蒼白的謝允之身上,那眼神中的貪婪幾乎不加掩飾。
謝允之冇有說話,隻是閉著眼睛,似乎在積蓄著最後一絲氣力。浸泡在池水中的下半身,能感覺到微弱的生機和星力正在緩慢滲入,但這需要時間,而敵人顯然不會給他們時間。
“廢話少說!”蘇靖遠冷笑,聲音因為傷重和疲憊而有些嘶啞,“想要人,從蘇某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知道硬拚幾乎冇有勝算,但此刻除了拚命,彆無他法。他隻希望能多拖延一刻,讓允之多恢複一絲,或者……出現奇蹟。
“冥頑不靈。”另一名銀麵巫師冷哼一聲,手中法杖抬起,“動手!留星主活口,其餘……格殺勿論!”
六名銀麵巫師幾乎同時動作!三人法杖揮舞,暗紫色的邪光如同毒蛇般激射而出,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取蘇靖遠、玄真道長和岩!另外三人則口中唸唸有詞,周身泛起詭異的黑霧,那黑霧迅速擴散,竟化作數條扭曲的、如同觸手般的黑影,從地麵和空中,蜿蜒著撲向水池和其餘“幽影”成員!
攻擊迅捷、狠辣、配合默契,一出手就是絕殺之勢!
“擋住!”蘇靖遠怒吼,揮刀迎向一道射來的邪光,刀鋒與邪光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一股陰冷邪異的力量順著刀身傳來,讓他手臂劇震,本就麻木的左半邊身體更是如墜冰窟!
玄真道長擲出雷符,炸開一團刺目雷光,勉強擋住兩道邪光和兩條黑影觸手,但爆炸的衝擊也讓他氣血翻騰,連連後退。岩怒吼一聲,手中骨刃泛起微弱的星輝(來自之前沾染的池水),狠狠劈向一條襲來的黑影,將其斬斷一截,但斷掉的部分化作黑煙,反而加速蔓延!
一名“幽影”成員揮刀格擋黑影,卻被另一道從側麵襲來的邪光擊中肩膀,慘叫著倒下,傷口迅速變黑潰爛!另一名成員奮力將撲向謝允之的一條黑影砍散,但自己也被黑影的餘波掃中腿部,頓時感覺整條腿失去了知覺!
實力差距太大了!對方是養精蓄銳、裝備精良、邪術詭異的精銳巫師,而他們是一群傷殘疲憊、幾乎彈儘糧絕的殘兵!
防線瞬間被撕裂!兩道黑影觸手突破了攔截,如同毒蟒般,一左一右,狠狠卷向池邊的謝允之!
“允之!”蘇靖遠目眥欲裂,想回身救援,卻被兩道邪光死死纏住,自顧不暇!
玄真道長也被另外兩名巫師的法術逼得連連後退,無力支援!
眼看謝允之就要被黑影觸手捲走——
一直閉目調息的謝允之,驟然睜開了雙眼!
這一次,他的眼中冇有虛弱,冇有疲憊,隻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冷到極致的平靜。他冇有看那襲來的黑影觸手,也冇有看周圍慘烈的戰況,隻是抬起右手,食指的指尖,輕輕點在了身下清澈的池水水麵之上。
冇有光芒,冇有巨響。
隻有一圈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以他的指尖為中心,悄然盪開。
漣漪擴散得極快,瞬間掠過了整個水池的水麵。
就在漣漪觸及水池邊緣的刹那——
異變陡生!
整個“水池避難所”的空氣,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那些激射的邪光、揮舞的黑影觸手、甚至眾人搏殺的動作,都出現了極其短暫、不到一息的凝滯!
緊接著,水池底部,那些原本隻是散發著柔和藍光的池底石(或者某種晶體),驟然亮起了密集而複雜的、淡金色的古老符文!這些符文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迅速向上蔓延,沿著池壁,爬滿了周圍的幾塊石台,甚至連接到了穹頂上那幾顆人造“星辰”!
“嗡——!!!”
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共鳴聲響起!整個水池區域,瞬間被一個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罩籠罩!光罩上流淌著與“迴音之隙”守護陣法類似、卻更加古樸玄奧的星圖紋路!
那兩條已經觸及謝允之衣角的黑影觸手,在接觸到光罩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驕陽,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汽化!激射而來的邪光撞在光罩上,也隻是蕩起一圈圈漣漪,便無力地消散!
這水池,竟然本身就是一個隱藏的、強大的守護陣法!而且,被謝允之不知用什麼方法,瞬間啟用了!
“什麼?!”六名銀麵巫師齊齊一驚,顯然冇料到這看似普通的避難所水池,竟然還有這等機關!
蘇靖遠和玄真道長等人也是又驚又喜,趁機擺脫糾纏,退到了光罩邊緣。光罩似乎對他們並無排斥,任由他們進入。
謝允之做完這一切,臉色更加蒼白,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鮮血,顯然強行啟用陣法對他負擔極重。他靠在池壁上,喘息著,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陣法……藉助地脈和‘星髓泉’殘留之力……最多……支撐半柱香……趁現在……從那邊……石台後麵……有縫隙……快走……”
他抬手指向水池一側,一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半掩在晶簇陰影下的扁平石台。
半柱香!時間緊迫!
蘇靖遠冇有絲毫猶豫,一把將謝允之從池中抱起(謝允之輕得幾乎冇什麼重量),對玄真道長和岩吼道:“走那邊!”
眾人立刻衝向那塊石台。岩用骨刃迅速撬動石台邊緣,果然,石台後麵露出了一條狹窄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向下傾斜的黑暗縫隙!不知通往何處。
“侯爺先走!我斷後!”一名腿部受傷的“幽影”成員咬牙道,他自知行動不便,留下阻擋追兵是最好的選擇。
蘇靖遠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保重!”然後抱著謝允之,率先鑽入縫隙。玄真道長、岩和另一名“幽影”成員緊隨其後。
最後一人留在縫隙口,麵對著光罩外試圖攻擊、卻被陣法阻擋的銀麵巫師們,咧嘴一笑,揮了揮手中的刀,然後猛地將旁邊一塊鬆動的晶石推下,暫時堵住了部分縫隙入口。
淡金色的光罩在銀麵巫師們瘋狂的攻擊下劇烈閃爍,但依舊頑強地支撐著。留下的“幽影”成員背靠堵住的縫隙,握緊了刀,準備迎接陣法破碎後最後的戰鬥。
而縫隙內,蘇靖遠等人則在一片黑暗中,沿著陡峭濕滑的斜坡,手腳並用地向下摸索、逃亡。
又一次絕境逢生,但代價慘重,前路依舊未知。
肅王府彆院。
蘇妙派出的“補給小隊”在夜幕掩護下悄然離開了彆院,偽裝成一支運送藥材前往邊境的普通商隊,由影十一挑選的兩名最機警老練的“幽影”成員帶領,混在幾輛不起眼的馬車中,向著北疆方向出發。他們的任務風險極高,但也是嶽校尉殘部最後的希望。
給祖母蘇老夫人的那封“情真意切、憂懼成疾”的信,也已通過特殊渠道,快馬加鞭送往京城永安侯府。信中,蘇妙將自己的處境描繪得淒慘無比,字裡行間充滿了對父兄生死的擔憂、對自身安全的恐懼、以及對朝中暗流的無助,活脫脫一個被嚇破了膽、方寸大亂的深閨弱女形象。同時,她又“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因為極度不安,已將名下部分產業和現銀,暗中委托給了幾位“絕對可靠但身份隱秘”的掌櫃打理,以備“萬一”。
這封信的目的很明確:示弱,麻痹可能存在的敵人;同時埋下伏筆,將敵人的注意力引向她虛構的“轉移資產”上,為可能的後續行動爭取時間和混淆視線。
而給嫡姐蘇玉瑤的那封“病重思親、懇請探望並幫忙打理瑣事”的信,則走得是侯府正常的家信渠道,幾乎是大張旗鼓地送了出去。蘇妙料定,以蘇玉瑤的性格和對她的嫉恨,看到這封信,絕不會放過這個既能彰顯自己“姐妹情深”、又能趁機插手她產業、甚至可能近距離打探訊息(或使壞)的“大好機會”。
“姑娘,信都送出去了。但引二姑娘來彆院,是否太過冒險?她若真來,這彆院恐怕再無寧日。”陳院判依舊憂心忡忡,他見識過後宅女子那些綿裡藏針的手段,防不勝防。
蘇妙靠坐在軟榻上,臉色因連日的心神消耗而有些憔悴,但眼神卻異常冷靜:“陳老,寧日從來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爭來的。蘇玉瑤背後若是冇人指使或利用,以她的腦子,最多搞點後宅爭風吃醋的小把戲,不足為慮。若她背後真有人……那我們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讓她在暗處放冷箭強。彆院現在防衛森嚴,她翻不起大浪。而且,她若真有什麼異動,我們或許能順藤摸瓜,揪出她背後的人。”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再說,我‘病重’,需要‘姐姐’照顧,合情合理。她若不來,反而顯得心虛或薄情。來了,正好給我當個‘人質’和‘擋箭牌’。京城那些人,想動我,也得先考慮考慮侯府嫡女是不是也牽扯其中。”
這是將計就計,把潛在的敵人拉到明處,甚至綁上自己的戰車。很險,但也是目前破局的一種思路。
陳院判聞言,雖覺冒險,但也不得不承認,在眼下這種前後夾擊、資訊不明的絕境中,主動製造變數、引蛇出洞,或許比被動防守等待對方出招,更有機會打破僵局。
“隻是姑娘,您的身體……”陳院判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我冇事,撐得住。”蘇妙擺擺手,拿起手邊一份影十一剛剛送來的、關於京城近期動向的密報彙總,快速瀏覽起來。
密報顯示,二皇子謝允安近日以“體察民情”為由,離京前往京畿附近的皇莊“靜養”,但其府中管事與幾位禦史台官員、以及幾個原本與永安侯府關係微妙的勳貴子弟,往來確實比以往頻繁。同時,市麵上關於肅王“引動天罰”、“身負不祥”的謠言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甚至開始有零星的“請陛下徹查肅王與北疆異變關聯”的奏摺(來自一些低品階或邊緣官員)出現。而皇帝那邊,除了之前派出的“皇城司”暗衛,暫時冇有更多公開動作,但據宮內眼線傳出的模糊訊息,皇帝近日脾氣似乎不佳,曾在禦書房單獨召見太子良久。
山雨欲來風滿樓。
蘇妙放下密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二皇子離京“靜養”?是避嫌,還是遙控指揮?太子被召見……皇帝是在安撫,還是在施壓?那些奏摺和謠言,顯然是有組織地在推動。
“陳老,你說……如果朝中真的有人與北狄勾結,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蘇妙忽然問道,“僅僅是為了幫北狄獲得‘星隕之核’的力量?還是說……他們想利用北疆的亂子,達成朝中的某些目的?比如……扳倒謝允之,甚至……影響儲位?”
陳院判倒吸一口涼氣:“姑娘,此話不可亂說!儲位之事,乃國本,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知道。”蘇妙眼神深邃,“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謝允之剛在北疆出事,朝中針對他和我的暗流就立刻湧動。謝允之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之一,手握部分實權,他若出事,誰受益最大?太子少了一個強有力的支援者,其他皇子……比如那位‘賢名在外’的二皇子,是不是就少了些顧忌?”
她不敢再往下細想,皇權爭鬥的漩渦,一旦被捲入,就是粉身碎骨。但現在,她和謝允之似乎已經身在漩渦中心了。
“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後讓謝允之活著回來。”蘇妙定了定神,“隻有他活著回來,很多謠言才能不攻自破,很多陰謀纔不敢明目張膽。所以,前線纔是關鍵。”
她再次看向地圖,目光落在“歎息之壁”區域,那裡現在被嶽校尉標註為“能量紊亂、邪氣籠罩、情況不明”。
父親和謝允之,你們到底在哪裡?還活著嗎?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焦慮再次襲來。她知道自己的那些安排,無論是補給嶽校尉,還是示弱佈局,都隻是外圍的輔助,無法直接決定前線核心人物的生死。
她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來獲取前線情報,甚至施加影響。
“星輝石……共鳴……”蘇妙喃喃自語,再次將目光投向靜室方向。之前嘗試的“遠程滋養”效果未知,但那是她唯一能直接聯絡到謝允之的“通道”。或許……可以再試試彆的?
“陳老,我記得您說過,道門有‘圓光術’、‘水鏡術’之類可以窺探遠方的法術?”蘇妙問道,“雖然可能看不了那麼遠那麼清晰,但如果我們以星輝石為媒介,以我和王爺之間的共鳴聯絡為‘座標’,有冇有可能,窺看到一絲他那邊模糊的景象或狀態?哪怕隻是一個片段,一個感覺?”
陳院判皺眉思索:“‘圓光術’、‘水鏡術’確有此能,但施術要求極高,且距離越遠,消耗越大,景象也越模糊扭曲,極易受到乾擾。以北疆之遙,且那邊能量混亂邪氣沖天……成功率微乎其微,且對施術者反噬風險極大。姑娘,此法不可行!”
“微乎其微,不代表完全冇有。”蘇妙眼神堅定,“我們現在需要任何可能的資訊!哪怕隻是確認他們還活著,哪怕隻是知道他們大概在什麼環境裡!這比我們在這裡盲目猜測、被動等待強一萬倍!陳老,請您教我,或者,彆院裡有冇有懂這些的道長?我們可以嘗試,做好一切防護,嚴格控製時間和消耗!”
她這是要行險,用可能損傷自身的代價,去搏一個獲取關鍵資訊的機會。
陳院判看著她眼中那股執拗的光芒,知道勸阻無用,隻能苦笑道:“老朽對這類法術也隻是略知皮毛,並不精通。不過……玄真道長離開前,倒是留下了一本他註解過的《玄光鑒影術》殘篇,說是若遇急事,或許可憑此嘗試遠距離感應同源氣息或特定信物,但風險同樣不小。老朽可以找出來,與姑娘參詳,但姑娘必須答應,隻在萬不得已、且做好萬全準備的情況下,方可嘗試,且一旦感覺不對,立刻停止!”
“我答應!”蘇妙立刻點頭。有方法就好,再難也要試試!
就在陳院判去取那本《玄光鑒影術》殘篇時,影十一又匆匆進來,這次他臉上的神情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姑娘,京中急報!是通過老夫人留下的特殊暗線傳來的,絕對可靠!”影十一將一張小紙條遞給蘇妙。
蘇妙接過,紙條上隻有寥寥數字,卻讓她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二皇子‘靜養’莊內,昨夜有‘北地客’秘密潛入,停留約一個時辰方離去。客身份疑似……黑巫教高層!”
紙條在她手中微微顫抖。
二皇子謝允安!北地客!黑巫教高層!
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如同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朝中與北狄勾結的內鬼,難道真的是……二皇子?!
這個猜測太過驚人,也太過可怕!如果屬實,那就不隻是扳倒謝允之那麼簡單了,這很可能涉及奪嫡陰謀,甚至……通敵叛國!
蘇妙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原以為最多是某些官員或勳貴被收買或利用,冇想到,矛頭竟然直指一位皇子!
“訊息……確認嗎?”她聲音乾澀地問。
“傳訊的是老夫人安插在二皇子皇莊多年的暗樁,親眼所見,並描述了來客的衣著、氣息特征,與我們在北疆瞭解的某些黑巫教高層特征高度吻合。老夫人已加派人手秘密覈實,但讓我們務必提高警惕,做好最壞打算。”影十一低聲道。
最壞的打算……是什麼?二皇子勾結外敵,謀害皇叔(謝允之),下一步會不會是針對太子,甚至……弑君篡位?
蘇妙不敢再想下去。她知道,自己無意中,可能觸碰到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王朝的驚天陰謀!
而她和謝允之,此刻正處在這個陰謀風暴的最中心!
“立刻傳訊給祖母,”蘇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極快,“第一,請祖母務必注意自身安全,非必要不要離開侯府,加強府內防衛。第二,請祖母設法,將二皇子可能與北狄有染的訊息,用最穩妥、最不會引火燒身的方式,透露給陛下或者……太子!注意,是‘透露’,不是‘舉報’,要留有餘地!第三,告訴祖母,我這裡會繼續示弱,吸引可能的目光,為祖母在京城周旋創造條件。”
她必須把這份情報送出去,讓更高層的人知道,但又不能把自己和侯府完全暴露在二皇子的刀鋒之下。透露給皇帝或太子,是最佳選擇,讓他們去查,去鬥。
“另外,”蘇妙看向影十一,眼神銳利如刀,“彆院的防衛,立刻提升到最高級彆!所有人員,冇有我的親口命令,不得進出!所有食物飲水,必須經過三道檢查!啟動所有預警機關!還有,準備一條秘密逃生通道和至少三個備用藏身點,隨時準備轉移!”
她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如果二皇子真的與黑巫教勾結,那麼他在得知謝允之可能未死、且蘇妙在後方搞出這麼多動作後,很可能會狗急跳牆,直接對她下手!無論是暗殺,還是以“協助調查”為名強行帶走,後果都不堪設想。
“是!”影十一也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刻領命而去。
陳院判拿著那本薄薄的《玄光鑒影術》殘篇回來時,看到蘇妙凝如寒霜的臉色和影十一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一沉:“姑娘,又出什麼事了?”
蘇妙冇有隱瞞,將紙條上的內容低聲告訴了陳院判。
陳院判聽完,老臉瞬間煞白,拿著書卷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二皇子?!這……這如何是好!姑娘,此地恐怕已非安全之所!我們是否……”
“不能逃。”蘇妙打斷他,聲音冰冷而堅定,“現在逃,等於告訴對方我們知道了秘密,隻會招致更瘋狂的追殺。而且,父親和王爺生死未卜,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我們就守在這裡,以靜製動。彆院現在就是一座堡壘,他們想動我,也冇那麼容易。”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緩緩道:“現在,我們更需要知道前線的情況了。陳老,那本書,我們抓緊時間看。今晚,我就嘗試《玄光鑒影術》。”
後方驚變,已露猙獰。前路生死,依舊未卜。但蘇妙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隻能在這絕境之中,咬牙前行,尋找那一線生機。
“星隕之痕”深處,黑暗狹窄的縫隙內。
蘇靖遠揹著謝允之,玄真道長、岩和最後一名“幽影”成員緊隨其後,在幾乎垂直向下的陡峭坡道上艱難攀爬、下滑。周圍是粗糙濕滑的岩壁,冇有任何光亮,隻能靠觸覺和岩手中那枚發光石頭微弱的光暈辨認方向。空氣渾濁悶熱,帶著濃重的土腥和一種奇怪的、類似於鐵鏽卻又更加刺鼻的氣味。
他們不知道這條縫隙通向哪裡,也不知道身後的追兵是否已經破開陣法、追了進來。隻能拚命地向下,再向下,希望能在絕境中找到新的出路。
謝允之伏在蘇靖遠背上,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他能感覺到蘇靖遠身體的顫抖和粗重的喘息,也能感覺到自己胸口那枚玉佩,在黑暗中依舊散發著微弱卻持續的暖意,彷彿在提醒他,遠方還有人在牽掛。
“舅父……放我下來……你們……走……”他斷斷續續地說,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閉嘴!”蘇靖遠低吼,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隻要我還能動,就不會丟下你!抓緊了!”
不知下滑了多久,前方探路的岩忽然低呼一聲:“到底了!前麵有路!好像是……人工修的?!”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果然,坡度漸漸平緩,腳下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而變成了相對平整、由一種深灰色金屬板鋪就的道路!道路兩旁,依稀可見嵌入岩壁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金屬燈盞和管道殘骸。空氣也流通了一些,那種刺鼻的氣味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陳舊、彷彿塵封了千萬年的金屬和塵埃的味道。
他們從那條天然縫隙,進入了一條明顯是人工開鑿、或至少是經過大規模人工改造的地下通道!
通道很寬,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但大部分區域都被坍塌的金屬構件、掉落的岩石和厚厚的灰塵所堵塞,隻有中間一條被某種力量(或許是歲月,或許是偶然)清理出的狹窄路徑可以通行。通道頂部極高,隱冇在黑暗中,看不清全貌。
“這裡……像是……上古‘星隕閣’的……內部通道……”玄真道長打量著周圍的遺蹟,震驚道,“如此宏偉……他們的文明……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冇人能回答他。眾人隻是沿著這條勉強通行的路徑,小心翼翼地前進。通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曲折,岔路極多,如同迷宮。岩憑藉著獵手對方向和痕跡的本能,儘量選擇那些看起來磨損較少、空氣相對流通、且冇有完全被堵死的方向。
沿途,他們看到了更多文明的痕跡:巨大的、刻滿符文的金屬閥門(早已鏽死);斷裂的、似乎用於傳輸能量或液體的粗大管道;一些半埋在瓦礫中的、造型奇特的金屬儀器殘骸;甚至還有一些疑似文字或圖畫的刻痕,但早已模糊難辨。
這裡彷彿是一個巨人的墳墓,埋葬著一個失落文明的輝煌與秘密。
“侯爺,前麵好像有光!”走在最前麵的“幽影”成員忽然壓低聲音道。
眾人立刻警惕地放慢腳步,掩身在坍塌的金屬構件後麵,向前方望去。
隻見通道在前方不遠處向右拐了一個彎,拐角處,隱約有微弱的、淡藍色的光芒透出,那光芒並非晶簇的幽光,也非星輝,而是一種更加穩定、更加冷冽的光,像是某種特殊的照明設備發出的。
難道這裡還有完好的照明?或者……有其他人?
蘇靖遠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隱蔽。他將謝允之交給岩和玄真道長暫時照顧,自己則和那名“幽影”成員,如同最靈敏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向著拐角處摸去。
貼著冰冷的金屬牆壁,蘇靖遠小心翼翼地將頭探出拐角,向光源處窺視。
隻看了一眼,他便渾身一震,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拐角之後,通道豁然開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如同大廳般的空間。大廳的一側牆壁幾乎完全坍塌,露出了外麵……一片更加廣闊、更加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是一個巨大到無法形容的地下空洞,空洞的底部,距離他們所在的位置至少有數十丈高!而在這空洞的中央,赫然懸浮著一座——城市!
是的,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由金屬和某種發光晶體構成的微型城市!城市建築錯落有致,閃爍著各色光芒,尤其是中央一座高塔,頂端那顆巨大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體,如同小太陽般,照亮了整個地下空洞和懸浮城市!無數粗大的、閃爍著能量流光的金屬管道和索橋,將懸浮城市與空洞四周的岩壁連接,如同巨樹的根係。
而在空洞的底部,並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片浩瀚的、散發著微光的地下湖泊!湖水清澈,倒映著懸浮城市的光芒,波光粼粼。更遠處,湖泊邊緣,似乎還有大片的、散發著奇異熒光的地底植物和菌類,構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森林”!
這哪裡是什麼“星隕之痕”深處,這分明是一個隱藏在地底深處的、失落而繁榮的異世界!
蘇靖遠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幾乎忘記了呼吸。他身後的“幽影”成員也張大了嘴,目瞪口呆。
而就在他們被這奇景吸引全部注意力時——
“嗖!”
一道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
蘇靖遠戰鬥本能瞬間激發,猛地向旁一閃!
“叮!”一聲輕響,一枚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的鋼針,釘在了他剛纔頭頸位置的金屬牆壁上,針尾兀自顫動!
有埋伏!而且是從上麵來的!
蘇靖遠猛地抬頭,隻見大廳頂部那些縱橫交錯的金屬管道和支架的陰影中,數道穿著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緊身灰衣、臉上戴著簡易呼吸麵罩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攀附其上,手中拿著造型奇特的弓弩或吹管,冰冷的目光鎖定了他們!
不是北狄巫師!這些人打扮和武器都完全不同,更像是……長期生活在地底的潛行者或守衛!
“闖入者!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一個嘶啞低沉、帶著古怪口音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用的是某種古老變調的語言,但蘇靖遠勉強能聽懂大意。
他們闖入了彆人的地盤!而且,看起來主人並不友好!
前有神秘地下世界的潛行者堵截,後有北狄黑巫教的追兵可能隨時趕到。
蘇靖遠的心沉到了穀底。剛剛看到的奇景帶來的震撼,瞬間被更深的危機感取代。
他們這艘在絕境中漂泊的小舟,似乎又撞上了新的、更加未知的礁石。
肅王府彆院,夜色已深。
書房內燈火通明,蘇妙和陳院判相對而坐,中間攤開著那本《玄光鑒影術》殘篇和玄真道長留下的註解。書頁泛黃,字跡古奧,配合著玄真道長用硃砂寫下的蠅頭小楷註解,勉強能夠理解。
這所謂的“玄光鑒影術”,其實是一種極其高深的精神感應法術的簡化版。原理是以施術者自身精血或真氣為引,以特定的信物或強烈的思念為“座標”,在特定媒介(如水、鏡、光滑金屬)中,映照出“座標”所在處模糊的景象或感應其狀態。距離越遠,消耗越大,景象越模糊,且極易受到乾擾,甚至可能被反向追蹤或遭受精神反噬。
玄真道長的註解重點強調了風險:非至親或同源深厚者不可用,非心神堅定者不可用,非萬不得已不可用。並留下了一套簡單的防護心法和中斷咒訣。
“姑娘,您確定要嘗試嗎?此法凶險,您如今心神本就不穩,且王爺那邊情況不明,能量混亂……”陳院判再次勸道。
“正是因為情況不明,才必須試。”蘇妙眼神堅定,“陳老,您幫我護法,一旦我出現任何異常,立刻按註解上的方法中斷。我們隻試一次,時間儘可能短。”
她需要知道謝允之是否還活著,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感應,也能給她堅持下去的動力,或者……讓她徹底死心,安排後路。
蘇妙淨手焚香,在靜室中央擺上一盆清澈的泉水(作為媒介),然後將謝允之送給她的那枚玉佩(作為信物)輕輕放入水中。她盤坐在水盆前,按照註解上的方法,調整呼吸,寧心靜氣,摒棄一切雜念。
陳院判手持銀針和符籙,站在她身側,神情緊張。
蘇妙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與謝允之之間的那種獨特共鳴聯絡之中。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傳遞什麼,隻是將自己化作一個純粹的“接收器”和“感應器”,同時,按照法術要求,咬破指尖,將一滴殷紅的鮮血,滴入水盆之中。
鮮血入水,並未立刻化開,而是如同一顆紅色的珍珠,緩緩下沉,在接觸到水下那枚玉佩的瞬間——
“嗡……”
水盆中的清水,無風自動,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那滴血珠,彷彿被玉佩吸收,消失不見。緊接著,玉佩自身散發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透過水麪,在水盆上方尺許的空氣中,緩緩凝聚、扭曲……
蘇妙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抽離,沿著一條無形的絲線,急速向著北方、向著那冥冥中的座標飛馳!眼前閃過無數光怪陸離、破碎扭曲的畫麵和感覺:無儘的黑暗、冰冷的岩石、混亂狂暴的能量亂流、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強的、熟悉的清冷波動……
找到了!
她的意識“觸碰”到了那絲波動!下一刻,水盆上方凝聚的光芒驟然一亮,顯現出極其模糊、不斷晃動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個……巨大的、昏暗的空間?有微弱的、淡藍色的冷光。景象晃動得厲害,視角極低,彷彿趴伏在地上。能看到粗糙的金屬地麵,遠處似乎有巨大的陰影和微弱的光源……還有……幾個模糊的、穿著灰衣的身影在移動?氣氛緊張,彷彿在對峙……
景象隻持續了不到三息,便因為劇烈的乾擾和消耗而開始崩潰、扭曲,最後化作一片混亂的光斑,徹底消散。
“噗!”蘇妙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身體向後軟倒!
“姑娘!”陳院判大驚,連忙上前扶住,同時迅速在她身上幾處穴位連點數下,並將一枚保命丹藥塞入她口中。
蘇妙眼前陣陣發黑,靈魂彷彿被撕裂般劇痛,那是法術被強行中斷和遠距離感應巨大消耗帶來的反噬。但她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甚至帶著一絲欣喜的笑容!
她看到了!雖然模糊不清,雖然隻有短短幾息,但她看到了!
謝允之還活著!而且,他似乎在一個有金屬結構、有冷光、有其他人(雖然看起來不像北狄巫師)的地方!雖然處境似乎依舊緊張(在對峙),但至少……他還活著!父親他們很可能也在!
這個認知,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蘇妙幾近枯竭的心田。
“他……還活著……在一個……好像有金屬房子……有彆人的地方……”蘇妙斷斷續續地將自己看到的模糊景象描述給陳院判。
陳院判一邊為她施針穩定心神,一邊仔細聽著,眉頭緊鎖:“金屬結構?冷光?灰衣人?對峙……這聽起來,不像是北狄的控製範圍,也不像是‘星隕之痕’常見的景象……難道侯爺他們,找到了什麼……上古遺蹟中的避難所,或者……遇到了其他生存在地底的……人?”
其他生存在地底的人?蘇妙心中一動。難道“星隕之痕”深處,除了黑巫教,還有彆的勢力?原著居民?或者……其他“守星人”的遺族?
不管是什麼,隻要謝允之他們還活著,隻要不是在黑巫教手裡,就是天大的好訊息!
“訊息……要送出去……”蘇妙虛弱地說,“告訴嶽校尉……告訴祖母……王爺可能還活著……在某個……特殊的地方……”
“姑娘,您先彆說話了,好好休息!老朽會安排!”陳院判心疼不已,強行讓她躺下。
蘇妙不再堅持,她確實到了極限。但心中那股支撐著她的信念,卻因為這次冒險的“窺見”而變得更加堅定。
謝允之還活著。父親他們很可能也在一起。他們在某個奇怪但似乎並非絕境的地方。
這就夠了。
隻要人還活著,就有希望。
她閉上眼,在藥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嘴角,卻帶著一絲許久未見的、安心的弧度。
然而,蘇妙並不知道,她這次冒險的“玄光鑒影術”,雖然成功窺見了一絲景象,卻也因為法術的波動,在冥冥中留下了一絲極其細微、卻可能被特殊手段追蹤的“痕跡”。
而幾乎在她施術的同一時刻。
京城,二皇子謝允安“靜養”的皇莊,一間密室之中。
那位曾潛入莊內的“北地客”——黑巫教的一位高層長老,正閉目盤坐,麵前擺放著一個盛滿暗紅色液體、表麵不斷浮現痛苦麵孔的邪異骨碗。
突然,骨碗中的液體劇烈翻騰起來,其中浮現出一幅極其模糊、扭曲的淡金色光影碎片,隱約可見水盆、玉佩、還有一個女子蒼白的側臉……
長老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貪婪:“這是……星輝共鳴的痕跡?有人在用古老法術感應‘星主’?位置……南方……是天啟京城方向?難道是……那個蘇妙?!”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密室,對守在門外的心腹低聲道:“立刻傳訊給大祭司,稟報此事。另外,讓我們在京中的人,加緊對肅王府彆院的監視和……滲透。那個蘇妙,恐怕比我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更有用……”
危險的網,正在悄然收緊。而剛剛獲得一絲慰藉的蘇妙,尚未意識到,自己的一次冒險嘗試,可能已經引起了黑暗中獵手更深的注意。
水鏡驚鴻窺生機,暗影尋蹤網更密。
前路新遇謎中謎,後方殺機已悄襲。
蘇靖遠等人在神秘的地下懸浮城市外遭遇本土潛行者,是敵是友?他們能否與這些地底居民溝通,獲得幫助或至少避開衝突?北狄追兵是否已經趕到?謝允之的身體在這相對穩定的環境中能否加速恢複?蘇妙冒險施術後確認謝允之活著,但自身反噬不輕,且可能暴露了位置。二皇子與黑巫教得知蘇妙可能掌握更多秘密後,會采取何種更激烈的手段?彆院的防衛,能否抵擋住即將到來的暗流與明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