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肅王府庭院中的梧桐葉片片飄落,更添幾分蕭瑟。聽雪軒內,藥香與淡淡的星輝氣息混合,蘇妙披著外衫靠坐在窗邊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雜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凝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體內星輝之力的恢複依舊緩慢,如同龜爬,但好在經脈的損傷在持續溫養下,已好了七八成,至少不再影響日常行動。那絲被“秩序囚籠”困住的邪氣也安分守己,暫時構不成威脅。隻是精神上的疲憊和那種力量被掏空的感覺,仍需時日調養。
影七關於那批“失效”香露流入宮中的訊息,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皇宮大內,龍潭虎穴,柳文淵的手竟然能伸得如此之深,其勢力網和野心,可見一斑。
“小姐,喝藥了。”小桃端著一碗濃黑的湯藥進來,臉上帶著擔憂,“您纔好些,莫要再勞神了。”
蘇妙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一飲而儘。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讓她微微蹙眉,卻也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勞神是免不了的。”她放下藥碗,用清水漱了漱口,“柳文淵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宮裡那條線,必須儘快查清,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正說著,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鳥鳴,是三長兩短。這是影十一傳來的暗號,表示有緊急情報。
蘇妙精神一振:“讓他進來。”
影十一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他單膝跪地,語氣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和凝重:“蘇姑娘,宮裡那條線,有眉目了!”
“說!”蘇妙坐直了身體。
“我們的人冒險跟蹤,發現那批香露最終被送入了……長春宮!”影十一壓低聲音。
長春宮!那是……賢妃的寢宮!
蘇妙瞳孔驟縮。賢妃柳氏,出身柳州柳氏,雖非柳文淵直係,但同氣連枝,關係密切。她育有皇三子,在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後,且因其子年幼,素來表現得與世無爭,冇想到……
“賢妃……”蘇妙喃喃道,“她要用這香露對付誰?皇後?還是……陛下?”
影十一搖頭:“具體目的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接收香露的是賢妃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太監,行動極為隱秘。而且,據我們觀察,那批被替換的香露送入後,長春宮並無異常動靜,想必賢妃還未開始使用,或者……正在等待時機。”
蘇妙心中念頭飛轉。賢妃手握這種惑亂心智的邪物,目標無非是爭寵、奪嫡。無論是用來構陷皇後,還是意圖影響皇帝心智,都是動搖國本的大罪!柳文淵這是將寶壓在了賢妃和三皇子身上,企圖從內部顛覆皇權!
必須阻止她!必須在賢妃使用香露之前,揭破此事!
但如何揭破?直接向皇帝告發?空口無憑,反而可能被倒打一耙,說是肅王府汙衊宮妃。人贓並獲?長春宮守衛森嚴,如何進去搜贓?
就在蘇妙苦思破局之策時,小桃又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冇有署名的拜帖。
“小姐,門房剛收到的,指名要交給您。送帖的人丟下帖子就走了,冇留下話。”
蘇妙接過拜帖,打開一看,裡麵隻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聞君有恙,心甚憂之。明日未時,城南慈雲寺觀音殿,盼一見,或可解君之憂。”
冇有落款,但字跡清雅,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慈雲寺?誰會約您去那裡?”小桃疑惑道,“會不會是柳文淵的陷阱?”
蘇妙捏著拜帖,沉吟不語。這邀約來得突兀,地點選在香火鼎盛、魚龍混雜的慈雲寺,既便於隱藏,也便於脫身。對方似乎篤定她會去,而且聲稱能“解憂”……
她腦海中閃過幾個人選。顧長風?他君子之風,不會行此鬼祟之事。趙弈?那傢夥倒是可能,但通常會直接找上門或者用更跳脫的方式。皇後?似乎也不太像……
忽然,她心中一動,想起一個人——那位在宮宴上,曾被她用星輝之力安撫過疲憊的、皇後身邊的女官,蘭心!
皇後不便親自出麵,派心腹女官通過這種方式聯絡她,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皇後身處宮中,或許……也察覺到了長春宮的一些異常?
這個險,值得一冒!
“小桃,去告訴影七,明日未時,安排人手暗中護衛慈雲寺觀音殿。不必靠得太近,確保安全即可。”蘇妙做出了決定。
“小姐!您真的要去?萬一……”
“冇有萬一。”蘇妙眼神堅定,“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而且,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次日未時,蘇妙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來到了城南慈雲寺。她依舊是一身素雅裝扮,臉上略施薄粉,掩蓋了病容,但眉宇間的虛弱仍難以完全消除。
慈雲寺香客如織,觀音殿內更是煙霧繚繞,誦經聲不絕於耳。蘇妙讓小桃在殿外等候,自己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她在蒲團上跪了片刻,佯裝禮佛,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周圍。很快,她在殿角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看到了一個穿著尋常富家夫人服飾、頭戴帷帽的身影。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那身形氣質,蘇妙一眼就認出,正是皇後身邊的蘭心!
蘇妙緩步走了過去,在她旁邊的蒲團跪下,低聲開口道:“姑姑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蘭心並未回頭,依舊看著麵前的觀音像,聲音透過薄紗傳來,帶著一絲凝重:“蘇姑娘果然來了。姑娘近日,可曾聽聞宮中些許……異動?”
蘇妙心中瞭然,知道對方指的是長春宮之事。她不動聲色:“深閨養病,訊息閉塞,未曾聽聞。”
蘭心微微側頭,帷帽下的目光似乎掃了蘇妙一眼:“姑娘何必自謙。昨日,長春宮的內侍,因‘辦事不力’,被賢妃娘娘杖斃了。”
蘇妙心中一震!杖斃內侍?是因為那批“失效”的香露嗎?賢妃發現香露無效,遷怒於辦事之人?還是……發現了其他問題,在滅口?
“哦?竟有此事。”蘇妙語氣平淡,“不知那位內侍,所辦何事?”
蘭心沉默片刻,低聲道:“據說……是與宮外采買的一些香料有關。那批香料……似乎有些問題,未能達到賢妃娘娘預期的‘效果’。”
果然!蘇妙幾乎可以確定,蘭心,或者說她背後的皇後,已經察覺到了賢妃和柳文淵的陰謀!她們找上自己,是想聯手?
“姑姑今日約我前來,不隻是為了告知此事吧?”蘇妙直接問道。
蘭心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娘娘讓我問姑娘一句,當日在養心殿,姑娘展現的……辨識清濁之能,對宮中之物,是否同樣有效?”
來了!蘇妙心念電轉,皇後這是想借她的手,去查長春宮!她需要一個能名正言順、且有能力辨識那邪香的人!
“能力低微,不敢妄言。”蘇妙謹慎迴應,“但若陛下、娘娘有需,民女自當儘力。”
蘭心似乎鬆了口氣:“姑娘有此心便好。具體事宜,娘娘自有安排。隻是提醒姑娘,近日宮中或有風波,姑娘……早作準備。”她說完,便不再多言,起身悄然離去,很快消失在眾多的香客之中。
蘇妙獨自跪在蒲團上,心中波瀾起伏。皇後的意思很明確,她會創造機會讓自己入宮查驗,目標直指長春宮!這是一場豪賭,贏了,能一舉扳倒賢妃和柳文淵;輸了,可能就是萬劫不複。
帶著與蘭心會麵的資訊回到肅王府,蘇妙立刻召集影七影十一商議。
“皇後有意聯手,對付賢妃和柳文淵。”蘇妙開門見山,“這對我們而言,是機會,也是巨大的風險。”
影七沉吟道:“皇後與柳文淵素來不睦,聯手可信。但宮中行事,變數太多。蘇姑娘您身體尚未康複,此時入宮,恐有危險。”
“危險無處不在。”蘇妙搖頭,“留在府裡,柳文淵就不會動手了嗎?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出擊。皇後既然敢動手,必然有所準備。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配合她,並且……準備好後手。”
她看向影十一:“北境那邊,最近有訊息嗎?”
影十一搖頭:“王爺軍務繁忙,最近一次傳信已是五日前,隻報平安,戰事依舊膠著。”
蘇妙心中微沉。謝允之那邊壓力定然極大,她不能再讓他分心京城之事。這裡,必須由她穩住。
“影七,你想辦法,將我們掌握的關於柳文淵通過江南富商製造仿製香露、以及可能與北狄勾結的線索,整理成一份匿名的密摺,通過絕對可靠的渠道,遞到陛下案頭。”蘇妙吩咐道。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皇後那邊的宮鬥上,必須多線並進,給柳文淵持續施加壓力。
“是!”影七領命。
“影十一,加強府內戒備,尤其是……預防柳文淵狗急跳牆,動用非常規手段,比如……縱火,或者強攻。”蘇妙目光冷冽。柳文淵連宮宴邪能自爆都敢策劃,還有什麼不敢的?
“屬下明白!”
安排完這些,蘇妙才感覺一陣心力交瘁。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這種步步為營、刀尖上跳舞的感覺,比連續加班做項目策劃還要累人。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護衛在門外高聲稟報:“蘇姑娘!北境八百裡加急!是王爺給您的密信!”
蘇妙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險些摔倒,被小桃及時扶住。
“快!拿進來!”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一名風塵仆仆、明顯是軍中信使打扮的漢子被引了進來,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密封的銅管,上麵有著肅王府獨特的火漆印記。
蘇妙接過銅管,指尖觸及那冰涼的金屬,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她揮退眾人,隻留小桃在身邊,小心翼翼地刮開火漆,取出了裡麵卷著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是謝允之的親筆,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卻隻寫了寥寥數語:
“安好,勿念。北狄似有異動,恐非孤軍。京城諸事,辛苦你,一切小心,待我歸。”
冇有纏綿的情話,冇有詳細的戰報,隻有簡短的平安通報、隱晦的軍情提醒和一句沉甸甸的“辛苦你”和“待我歸”。
蘇妙反覆看著那幾行字,尤其是最後三個字“待我歸”,指尖微微顫抖,一股酸澀與暖意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沖淡了連日的疲憊與壓力。
他將京城的安危,將他背後的家,托付給了她。
她將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收起,彷彿能從中汲取到遠在北境的、那個男人給予的力量。
深吸一口氣,蘇妙重新挺直了脊梁,眼神變得更加堅定和清明。
“小桃,更衣。影七,按照原計劃,將密摺遞出去。影十一,府內防衛等級提到最高。”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微冷的秋風吹拂麵頰。
北狄恐非孤軍?謝允之的提醒讓她更加確信,柳文淵與北狄的勾結遠比想象中更深。京城的這場風波,與北境的戰事,已然緊密相連。
皇後的聯手,謝允之的信任,自身逐漸恢複的力量,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卻可能成為助力的線索(如蘇文淵、蘇玉玲)……她並非孤軍奮戰。
“柳文淵……”蘇妙望著丞相府的方向,低聲自語,“你的末日,快到了。”
宮闈暗流終顯現,皇後遞來橄欖枝。
北境密信抵心間,妙手佈局待風雷。
皇後將如何安排蘇妙入宮查驗長春宮?那封匿名密摺能否引起皇帝的警覺?柳文淵得知香露失效和內部可能出現的叛徒後,會采取怎樣瘋狂的報複行動?北境所謂的“異動”又究竟指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