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徹底驅散了夜幕,肅王府的“聽雪軒”卻依舊籠罩在一層凝重的氛圍中。蘇妙靠坐在床榻上,小桃正小心翼翼地喂她吃著清淡的燕窩粥。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昨夜那副隨時會昏厥的模樣,已然好了太多。右臂的邪氣雖除,但經脈和血肉被兩種力量反覆沖刷、撕扯帶來的損傷,以及精神力、星輝之力的過度消耗,並非短時間內能夠完全恢複。此刻的她,感覺身體像是被掏空,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頭腦也有些昏沉。
“小姐,您這樣……下午的宮宴可怎麼去啊?”小桃憂心忡忡,舀粥的手都帶著顫抖。宮宴那種地方,步步驚心,自家小姐現在這狀態,豈不是羊入虎口?
蘇妙勉強嚥下口中的粥,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放心,死不了就得去。況且……”她感受著體內那如同涓涓細流般緩慢恢複的星輝之力,以及腦海中那份源自密室刻字的、對星輝之力更深層次的領悟,“……我現在,或許比之前更清楚該怎麼對付那些魑魅魍魎了。”
隻是,清楚歸清楚,身體的狀態卻是實打實的短板。她需要時間,而宮宴,就在幾個時辰之後。
謝允之再次來到聽雪軒時,已是巳時初(上午九點)。他換上了一身正式的親王蟒袍,玄色為底,金線繡著四爪行蟒,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氣勢迫人。他看到蘇妙依舊虛弱的樣子,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感覺如何?”他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略長。
“還行,能走能動,就是有點……虛。”蘇妙實話實說,嘗試著動了動胳膊,依舊痠軟,“王爺,宮宴那邊……”
“一切按計劃進行。”謝允之走到桌邊,拿起小桃剛剛放下的空碗看了看,“你隻需盯緊摩羅丹增,辨識邪香。其他的,自有本王應對。”他頓了頓,補充道,“本王已安排太醫在偏殿候著,若你支撐不住,可隨時離席休憩。”
這算是額外的照顧了。蘇妙心中微暖,點了點頭:“我明白,不會硬撐的。”
謝允之目光掃過她蒼白的麵容,忽然道:“蘇玉玲那邊,本王已派人暗中看護,不會讓她因傳訊之事受累。”
蘇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看出了她之前對那庶妹的一絲擔憂。她輕輕“嗯”了一聲,冇再多言。有些感謝,記在心裡就好。
時間在緊張的籌備和緩慢的恢複中流逝。午時剛過,肅王府的馬車便已準備好,前往皇宮。
今日的皇宮,戒備比往日更加森嚴。硃紅色的宮牆下,甲冑鮮明的禁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氣氛肅殺。通往舉行宮宴的太極殿的禦道上,車馬絡繹不絕,皆是朱紫貴胄,文武重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蘇妙依舊穿著昨日那身略顯素雅的宮裝,並未刻意打扮。她跟在謝允之身後半步的位置,努力調整著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儘量正常。隻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小腿都在微微發顫,額間滲出細密的虛汗,被她悄悄用帕子拭去。
太極殿內,已是觥籌交錯,絲竹管絃之聲悠揚。巨大的殿宇金碧輝煌,百官按照品級列坐兩側,中間空出寬闊的通道和舞池。禦座高高在上,皇帝與皇後尚未駕臨。
謝允之的位置在禦座下首左側最前列,彰顯其超然地位。蘇妙作為他的“協助者”,且身負“禦前行走”的虛銜,被安排在他身後的一個小案幾旁,位置不算顯眼,但視野極佳,能清晰地看到大殿入口和大部分席位。
她剛落座,便感覺到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更有來自丞相柳文淵那個方向,毫不掩飾的冰冷與陰鷙。蘇妙眼觀鼻,鼻觀心,隻當未見,暗中卻全力運轉著那微弱的感應能力,如同一個無形的雷達,掃描著大殿內的氣息。
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人氣、酒氣、食物香氣,混雜著各種熏香。然而,當她將感應投向大殿入口方向時,體內的“靈樞”猛地一顫!
來了!
在北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北狄使團一行十餘人,昂首闊步地走入太極殿。為首的正是北狄正使,一位身材高大、麵容粗獷、身著北狄傳統貴族服飾的中年男子。而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便是昨夜那個讓蘇妙吃了大虧的摩羅丹增!
今日的摩羅丹增,換上了一身更加莊重、繡著詭異黑色火焰紋路的暗紅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由不知名黑色骨骼打磨而成的念珠。他依舊是一副枯槁陰鷙的模樣,低眉順眼,彷彿人畜無害。但蘇妙的“靈樞”卻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陰冷、邪異的能量波動,比昨夜在驛館時更加隱晦,卻也更加凝練!就像一條蟄伏的毒蛇,收斂了毒牙,卻更顯危險。
使團成員依次落座,位置被安排在右側靠前,與肅王謝允之的席位遙遙相對。摩羅丹增坐在使團末尾,毫不起眼。
蘇妙的心提了起來,精神高度集中,感應能力牢牢鎖定在摩羅丹增身上。她注意到,摩羅丹增寬大的僧袍袖口中,似乎藏著什麼東西,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與昨夜那黑色細香同源的能量波動。他果然帶了那東西進來!他想在宮宴上使用?
就在這時,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陛下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滿殿文武立刻起身,跪伏在地,山呼萬歲。蘇妙也隨著眾人跪下,低下頭,用眼角餘光密切關注著摩羅丹增的動靜。
皇帝與皇後在宮人的簇擁下登上禦座。皇帝今日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皇後則妝容精緻,氣色似乎比昨日在養心殿時好了些許,不知是否與蘇妙昨日的“安撫”有關。
“眾卿平身。”皇帝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謝恩起身,重新落座。宮宴正式開始。珍饈美饌如同流水般呈上,舞姬們身著綵衣,翩躚起舞,樂聲悠揚,一派盛世華章、賓主儘歡的景象。
然而,在這看似和諧的表麵下,暗流洶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北狄正使起身,操著略顯生硬的官話,向皇帝敬酒,言辭恭敬,卻隱隱帶著一絲倨傲,再次提及了呼延灼“被害”一事,要求天啟給出交代,並重申了割讓北境三州的“合理”要求。
謝允之麵無表情,並未起身,隻是冷冷地看著那北狄正使表演。
皇帝端著酒杯,並未立刻飲用,目光掃過北狄使團,最後在摩羅丹增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呼延灼之事,朕已著有司詳查。至於北境三州,乃我天啟固有疆土,寸土不讓。貴使若為和平而來,朕掃榻相迎;若為挑釁而生,我天啟百萬將士,亦不懼一戰!”
話語鏗鏘,擲地有聲。殿內氣氛瞬間一凝。
北狄正使臉色微變,似乎冇料到皇帝態度如此強硬。他悻悻地坐下,與身旁的副使交換了一個眼色。
就在這時,一直低眉順眼的摩羅丹增,忽然動了!
他並未起身,而是藉著袖袍的遮掩,雙手在案幾下極其隱蔽地結了一個法印!同時,他袖口中那微弱的能量波動驟然變得活躍起來!
蘇妙瞳孔驟縮!他要動手了!
目標是誰?皇帝?皇後?還是……謝允之?
幾乎在摩羅丹增動作的同時,蘇妙也動了!她不能直接大喊“有刺客”或者“他在施法”,那樣缺乏證據,反而可能被倒打一耙。她必須在他真正引發邪香效果之前,打斷他,或者……讓他的手段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電光火石之間,蘇妙做出了決定。她猛地伸手,看似不小心碰倒了麵前案幾上的酒杯!
“哐當!”玉杯落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琥珀色的酒液濺濕了她的裙襬。
這突兀的聲響在和諧的樂聲中顯得格外刺耳,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連禦座上的皇帝和皇後都看了過來。
“臣女失儀!請陛下、娘娘恕罪!”蘇妙立刻離席,跪伏在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
這一下,徹底打斷了摩羅丹增暗中進行的動作!他結印的手勢一滯,袖口中那活躍的能量波動也瞬間收斂,他抬起眼,那雙毒蛇般的豎瞳陰冷地掃過蘇妙,帶著一絲被打斷的惱怒和殺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蘇妙吸引了過去。
柳文淵抓住機會,立刻出聲斥責:“肅王!你帶來的人怎如此不知禮數,竟在禦前失儀!成何體統!”他這是想將火引到謝允之身上。
謝允之尚未開口,蘇妙卻抬起頭,目光清澈,帶著一絲委屈和後怕,看向禦座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陛下,娘娘恕罪!臣女並非故意失儀。實在是……實在是方纔突然感到一陣心悸頭暈,彷彿被什麼極其陰冷汙穢的東西盯上,心中驚懼難安,一時手滑,才……”
她這話,看似在解釋自己失儀的原因,實則直接將“陰冷汙穢”點了出來!
摩羅丹增臉色微變。
皇帝目光一凝,看向蘇妙:“哦?陰冷汙穢之物?在這太極殿內?”
“臣女不敢妄言!”蘇妙叩首,語氣卻異常堅定,“臣女身負些許感應之能,對某些不潔之氣尤為敏感。方纔那感覺來得突然而強烈,絕非錯覺!似乎……似乎源頭就在這大殿之內!”她說著,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向北狄使團的方向,雖然冇有直接指向摩羅丹增,但暗示的意味已經十分明顯。
滿殿嘩然!
百官麵麵相覷,不少人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昨日養心殿之事,雖未廣泛傳播,但在高層中已不是秘密。此刻蘇妙在宮宴上突然來這麼一出,聯想到北狄使團在場,以及昨日肅王被彈劾之事,心思靈敏之人已然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北狄正使猛地站起,怒道:“陛下!此女分明是在汙衊我北狄使團!請陛下嚴懲此等信口雌黃、破壞邦交之人!”
柳文淵也立刻附和:“陛下,蘇妙妖言惑眾,擾亂宮宴,其心可誅!若不嚴懲,何以正視聽,安邦交?”
殿內頓時吵嚷起來,支援肅王和認為蘇妙胡言亂語的雙方各執一詞。
“肅靜!”皇帝沉聲喝道,威壓散開,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妙身上,帶著審視,“蘇妙,你既言感應到不潔之氣,可能指明具體方位?或者,有何憑證?”
這就是要她拿出真憑實據了!空口無憑,難以服眾。
蘇妙心中念頭飛轉。直接指出摩羅丹增?冇有實證,對方完全可以抵賴。逼他出手?風險太大,萬一他狗急跳牆,直接引爆邪香,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摩羅丹增忽然站起身,對著禦座行了一個北狄禮節,聲音沙啞地開口:“陛下,老衲乃北狄黑巫教焚香上師,平生最敬天地神明,豈會攜帶汙穢之物?此女一再汙衊,想必是受了他人指使,欲破壞兩國和談。既然她口口聲聲說有感應之能,不如讓老衲與她當麵對質,一試便知真假!”
他竟主動站了出來!而且提出當麵對質!
蘇妙心中警鈴大作。這妖僧必有後手!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在蘇妙和摩羅丹增之間掃過,最終點了點頭:“準。”
摩羅丹增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陰冷笑意,緩步走到大殿中央。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僅有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黑色木盒。
“此乃我黑巫教聖物,‘淨心檀’。”摩羅丹增打開盒蓋,裡麵是三支僅有小指長短、通體黝黑、卻隱隱泛著暗金流光的細香,與昨夜那暗紅色的邪香截然不同,散發出的氣息竟帶著一種莊嚴、寧神之感。
“此香有安神定魄,驅邪避穢之效。”摩羅丹增看向蘇妙,眼中帶著挑釁,“這位姑娘既言身負感應之能,不妨感應一下,老衲這‘淨心檀’,可是那‘陰冷汙穢’之物?”
蘇妙凝神感應,心中頓時一沉!這黑色檀香表麵散發的氣息確實中正平和,極具欺騙性!但在那層偽裝之下,核心深處隱藏的能量波動,卻與昨夜那暗紅邪香同出一源!隻是被一種更高明的手段掩蓋了!這老禿驢,果然狡猾!他拿出這偽裝過的“聖物”,若自己感應不出問題,便是坐實了“汙衊”之名;若自己指出有問題,他大可點燃一支,展示其“安神”效果,自己依舊無法證明其核心的邪惡!
進退兩難!
滿殿目光都集中在蘇妙身上,等待她的反應。柳文淵等人臉上已經露出了看好戲的嘲諷。
蘇妙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猶豫。她走上前,並未去感應那檀香,而是目光直視摩羅丹增,朗聲道:
“上師何必故弄玄虛?你袖中所藏,真正欲行不軌之物,並非這偽裝過的‘淨心檀’,而是另外三支至陰至邪的‘惑心妖香’!此香以生靈怨念煉製,能惑人心智,亂人神魂,其性陰毒,與你這‘淨心檀’表象截然相反!上師敢否將袖中之物取出,讓眾人一觀?”
她直接點破了他袖中藏有他物!這是基於昨夜親身經曆和此刻清晰感應的判斷,賭的就是對方不敢當眾拿出那明顯邪異的東西!
摩羅丹增臉色終於變了!他冇想到蘇妙感應力如此精準,竟能穿透他設在“淨心檀”上的偽裝,直接鎖定他藏在袖中深處的真正殺器!
他眼中凶光一閃,知道計劃已然敗露大半!但他豈會坐以待斃?
“狂妄小輩!竟敢汙衊我教聖物!找死!”摩羅丹增暴喝一聲,竟是不再偽裝,袖袍一抖,三支暗紅色、散發著濃鬱不祥氣息的邪香滑入他手中!他雙手結印,就要強行點燃!
“護駕!”謝允之早已蓄勢待發,見狀猛地起身,厲聲喝道!同時身形如電,直撲摩羅丹增!
殿內禁軍也瞬間反應過來,刀劍出鞘之聲不絕於耳!
“阻止他!”蘇妙也同時嬌叱一聲,強提體內那恢複不多的星輝之力,雙手在胸前結印——並非密室中學來的高深法印,而是她依據對“秩序”之力的領悟,自行模擬的一種簡單力場,旨在乾擾、衝擊摩羅丹增的法術引導!
一道微弱的、肉眼難見的白色漣漪以蘇妙為中心,擴散開來,精準地撞向摩羅丹增!
摩羅丹增正要點燃邪香的手勢被這突如其來的秩序之力一衝,頓時一滯!雖然未能完全打斷,卻讓他慢了這至關重要的一瞬!
就是這一瞬!
謝允之已然殺到!一道淩厲無匹的掌風,裹挾著沙場血戰錘鍊出的煞氣,狠狠拍向摩羅丹增的後心!
摩羅丹增感受到身後致命的威脅,不得不放棄點燃邪香,倉促回身,乾枯的手掌泛著黑氣,與謝允之硬撼了一記!
“嘭!”
氣勁交擊的悶響在大殿中迴盪!摩羅丹增身形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黑血,顯然吃了虧。他雖邪術詭異,但近身搏殺,遠非謝允之的對手!
“拿下!”皇帝震怒的聲音響起!
無數禁軍蜂擁而上!
北狄正使和其他使團成員臉色慘白,想要反抗,卻被更多的禁軍刀劍加身,動彈不得。
摩羅丹增看著圍上來的禁軍,又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手中、未能成功點燃的邪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不甘。他知道,今日計劃徹底失敗,自己絕無幸理!
他猛地將三支邪香往地上一摔,雙手急速結印,口中唸唸有詞,一股更加狂暴、混亂的邪異能量開始在他周身彙聚!他竟是要……自爆邪能,與在場眾人同歸於儘?!
“小心!他要引爆邪香本源!”蘇妙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能量波動,失聲驚呼!
謝允之臉色劇變,正要不顧一切上前阻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再生!
禦前對峙鋒芒露,邪僧圖窮匕可見。
星輝擾局功未竟,魔燃自身禍蕭牆。
摩羅丹增狗急跳牆,欲引爆邪香本源,太極殿內眾人安危繫於一線!謝允之能否及時阻止?蘇妙那微弱的力量,又能在這毀滅性的危機中起到何種作用?這場精心策劃的宮宴陰謀,最終將以何種慘烈的方式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