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玉牌與牆壁凹槽嚴絲合縫,那聲輕微的“哢噠”機括聲,在寂靜的密室內顯得格外清晰。書架緩緩移開,露出的並非預想中的另一間藏書室,而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傾斜向下的狹窄石階。一股混合著塵埃、古老石材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決絕意味的星輝氣息,如同沉睡了千百年的歎息,從下方幽深的黑暗中瀰漫上來。
這氣息,與皇覺寺地宮的浩瀚、肅王府“鎮國鐘基”的厚重、乃至西山“隕核”的暴烈都截然不同,它更內斂,更滄桑,彷彿承載著一段被時光掩埋的、沉重至極的往事。
蘇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肅王府藏書閣之下,竟然還隱藏著比宗祠石室更深層的秘密!謝允之知道嗎?還是說,這是唯有身懷“靈樞”且持有玉牌之人才能觸發的、獨屬於肅王一脈核心傳承的秘地?
她回頭看了一眼密室入口,寂靜無聲。略一沉吟,她並未立刻下去,而是先將玉牌取下,書架緩緩複位。她需要準備一下,至少要讓謝允之知道她的去向,以免發生意外。
離開藏書閣,她直接前往書房求見謝允之,將發現密室階梯的事情告知,但隱去了那特殊的氣息感受,隻說是疑似前朝遺留的秘庫。
謝允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陷入沉思。“王府建製始於太祖時期,這藏書閣更是初代肅王親自督建。若其下另有密室,族譜秘錄中竟無隻言片語記載……”他看向蘇妙,目光深邃,“你既有機緣觸發,或與你這‘星樞’之體有關。去看看也好,但務必謹慎,若有任何不對,立刻退回。”
他並未要求同往,顯然明白這其中可能涉及的力量並非尋常武者可以觸碰。他增派了四名絕對可靠的心腹暗衛守在藏書閣外,隨時接應。
再次回到密室,啟動機關,蘇妙深吸一口氣,指尖凝聚起一團柔和的星輝之光權作照明,邁步踏入了那向下的石階。
石階不長,隻有二十餘級,下去後是一間並不寬敞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冇有任何裝飾,唯有正對著階梯的那麵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以指力鐫刻的文字與圖案!那些字跡蒼勁古樸,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卻又在筆鋒轉折處流露出難以磨滅的悲涼。
而那股悲愴決絕的星輝氣息,正是源自這些刻字本身!曆經漫長歲月,其上蘊含的意誌與力量竟仍未完全消散!
蘇妙舉著“光球”,走近細看。開篇一行大字,便讓她心神劇震:
“餘,謝蒼,大燁驃騎將軍,末代‘星隕閣’護法尊者,泣血絕筆於此。”
大燁!前朝!星隕閣護法尊者!這位名為謝蒼的將軍,竟然是前朝星隕閣的核心人物!而他姓謝!與當今天啟皇族、肅王一脈同姓!這絕非巧合!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往下看:
“……妖星現世,濁氣侵天。閣主率眾布‘周天星鬥大陣’於皇陵,欲借國運龍氣,合隕星神力,封天外魔窟。然帝心猜忌,恐星隕閣權柄過重,尾大不掉,竟聽信讒言,於陣法關鍵之時,斷龍氣支援,引禁軍圍剿皇陵!”
看到此處,蘇妙彷彿能感受到刻字者那刻骨的憤怒與絕望。皇陵?難道就是西山那片遺蹟的前身?
“……陣基崩毀,反噬之下,閣主與諸位長老皆以身殉道,魂飛魄散。魔窟雖未完全洞開,然封印已裂,濁氣宣泄,邪祟滋生……帝都一夜化為鬼蜮,百萬生靈塗炭……此皆昏君之過!皆昏君之過啊!”
字跡到這裡變得狂亂起來,彷彿刻寫著當時已陷入癲狂。大片大片的牆壁被某種利器劃傷,佈滿刻痕。
過了許久,字跡才重新變得清晰,卻充滿了疲憊與死寂:
“……餘攜‘星隕閣’核心傳承‘靈樞秘典’殘卷及部分星輝秘寶,浴血殺出重圍,然身受重創,命不久矣。幸得義仆相救,隱姓埋名,苟延殘喘。深知‘靈樞’之道不可絕,濁氣之患未除,遂假死脫身,借前朝遺脈身份,助太祖起兵,推翻暴燁,重建乾坤。”
“……太祖雄才,然亦對星輝之力心存忌憚。餘立誓,謝氏一族,世代鎮守北境,非天下傾覆、邪神臨世,不得動用‘靈樞’之力,亦不得探尋‘星隕閣’過往,以免引來帝王猜忌,重蹈覆轍……特將此段真相封存於此,留待後世有緣、身負‘靈樞’之子弟知曉……望汝等,慎用其力,守護蒼生,莫步我等後塵……”
刻字到此,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已然模糊不清,彷彿刻寫著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蘇妙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真相竟是如此!前朝星隕閣的覆滅,並非天災,而是源於帝王的猜忌與背叛!那場導致帝都百萬生靈塗炭的災難,竟是人為!而肅王一脈的始祖,竟然是前朝星隕閣的護法尊者!他們暗中輔助太祖建立天啟,卻不得不隱藏身份和力量,立下誓言,世代鎮守邊關,並將這驚天的秘密徹底掩埋!
難怪肅王府之下有“鎮國鐘基”,難怪玉牌能引動星輝之力!這一切,都源於那位末代護法尊者謝蒼的佈局!
她體內那“靈樞”的微微震顫,似乎也在迴應著這段悲壯而沉重的曆史。
不知在石室中站立了多久,直到手中的星輝光球都微微黯淡,蘇妙才緩緩回過神來。她對著那麵刻滿了血淚的牆壁,深深鞠了一躬。無論立場如何,那位名為謝蒼的先輩,其遭遇與選擇,都值得敬重。
她冇有動石室內的任何東西,這裡更像是一座紀念館,承載著一段不該被遺忘的記憶。她默默記下了牆壁上的所有內容,尤其是關於“靈樞秘典”和“濁氣魔窟”的資訊,然後轉身,沿著石階返回。
當她重新關上密室機關,走出藏書閣時,外麵的天色已然近午。陽光有些刺眼,讓她恍惚間有種隔世之感。
守在閣外的暗衛見她安然出來,明顯鬆了口氣。其中一人低聲道:“三小姐,王爺請您過去一趟,似乎……朝堂上有變。”
蘇妙心中一凜,立刻收斂心神,快步前往書房。
書房內,謝允之負手立於窗前,臉色比之前更加冷峻。見到蘇妙,他直接遞過來一份剛剛抄錄的邸報。
“看看吧,丞相出手了。”
蘇妙接過邸報,快速瀏覽。上麵赫然是數位禦史聯名彈劾肅王謝允之的奏章摘要!罪名羅列了數條:其一,擅自動兵,驚擾聖駕,西山異動疑與其有關;其二,結交妖女(暗指蘇妙),行巫蠱之事,禍亂宮闈(影射皇後);其三,擁兵自重,目無君上,恐有……不臣之心!
最後一條,簡直是誅心之論!
“陛下是何態度?”蘇妙放下邸報,聲音發緊。
“陛下留中不發,未置可否。”謝允之聲音冰冷,“但丞相一黨在朝堂上言辭激烈,煽風點火,不少中立官員也開始動搖。更重要的是……北狄使團今日正式遞交國書,指責我天朝無故追殺其使臣(指呼延灼),破壞和談,要求嚴懲凶手,並割讓北境三州作為賠償!否則,不惜重啟戰端!”
內外交困!丞相在朝內發動輿論攻擊,北狄在境外武力施壓!這是要將肅王徹底置於死地!
“他們這是串通好的!”蘇妙瞬間明瞭。丞相借北狄之手施壓,北狄借丞相之勢發難,雙方裡應外合,目標直指謝允之這個主戰派和皇室力量的支柱!
“王爺,我們該如何應對?”
謝允之轉過身,眼中冇有絲毫慌亂,隻有冰封的殺意:“慌什麼?他們既然出招,我們接著便是。陛下留中不發,說明尚未完全被他們矇蔽。北狄欲戰?那便戰!我天啟將士,何曾怕過北狄狼子!”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他們想用輿論壓我,用戰事逼我?本王便讓他們看看,什麼是民心,什麼是軍心!”他筆下不停,語氣斬釘截鐵,“即刻起,開放王府部分庫銀,賑濟京中因之前風波受損的百姓。以本王名義,釋出《告北境將士書》,言明北狄背信棄義,狼子野心,本王誓與將士們同生共死,衛我河山!”
這是要打輿論反擊戰和凝聚軍心!
“另外,”謝允之寫完,放下筆,看向蘇妙,目光銳利,“你準備一下,隨本王入宮。”
“入宮?”蘇妙一怔。
“不錯。”謝允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丞相不是彈劾本王結交妖女嗎?陛下和皇後,不是想知道‘星樞’之秘嗎?那便讓他們親眼看看,‘星樞’之力,是禍亂之源,還是……護國之器!”
他要將她正式推到台前,在帝後麵前,展示力量,徹底打破丞相的汙衊,並將皇室的立場,逼到明處!
半個時辰後,肅王府的馬車再次駛向皇宮。這一次,蘇妙的心境與上次截然不同。知曉了肅王一脈揹負的沉重曆史,麵對著眼前洶湧的政治風波,她心中少了幾分忐忑,多了幾分沉靜與決然。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依舊是由內侍引路,前往養心殿。
殿內,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皇帝端坐禦案之後,麵色沉鬱。皇後坐在下首,垂眸不語。而殿中,還站著數位身著朱紫官袍的大臣,為首的,正是鬚髮皆白、麵容清臒卻眼神銳利的當朝丞相,柳文淵!
他竟然也在!
見到謝允之帶著蘇妙進來,柳文淵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隨即恢複古井無波。
“臣(臣女)參見陛下,皇後孃娘。”謝允之與蘇妙依禮參拜。
“平身。”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肅王,丞相與幾位愛卿在此,正與朕商議北狄國書及……近日朝中諸多彈劾之事。你來的正好。”
這話,已然將壓力直接擺到了檯麵上。
謝允之神色不變,朗聲道:“陛下,北狄無故挑釁,汙衊天朝,其心可誅!臣請戰!願再披甲冑,親赴北境,定叫北狄狼子有來無回!”
他絕口不提彈劾之事,直指北狄威脅,態度強硬無比。
柳文淵冷哼一聲:“肅王殿下好大的殺氣!北狄固然可恨,然則殿下擅動兵戈,引發西山異動,結交不明女子,致使朝野非議,民心惶惶,又該當何論?如今北狄藉此發難,戰端一開,生靈塗炭,殿下可能擔此責任?!”他句句誅心,將挑起戰爭的責任扣在謝允之頭上。
“丞相此言差矣!”謝允之毫不退讓,“北狄狼子野心,覬覦中原久矣,有無西山之事,他們都會尋釁開戰!至於結交不明女子……”他側身,看向蘇妙,聲音陡然提高,“蘇三小姐身負異稟,乃天佑我天啟!皇覺寺地宮邪陣,是誰所破?‘清雅齋’魔窟,是誰發現?西山異動,又是誰關鍵時刻力挽狂瀾,阻止邪魔降臨?!若非蘇三小姐,京城早已大亂,豈容你等在此妄言!”
他直接將蘇妙的功績抖了出來,雖然模糊了具體細節,但指嚮明確。
柳文淵及其黨羽臉色一變,顯然冇料到謝允之如此直接。
“陛下!”柳文淵轉向皇帝,躬身道,“肅王所言,不過是片麵之詞!所謂異稟,無非是些障眼巫術,豈可輕信?此女來曆不明,行為詭異,留在肅王身邊,恐生大患!老臣懇請陛下,將此女交由宗人府仔細勘問,以正視聽!”
這是要將蘇妙抓起來!一旦落入宗人府,生死便不由自己了!
殿內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皇帝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皇帝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目光在謝允之、柳文淵以及垂首而立的蘇妙身上緩緩掃過,深邃難測。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皇後,忽然輕輕放下茶盞,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蘇妙,開口道:
“蘇妙,丞相質疑你之能力,謂之為巫術。你……可願在此,向陛下與本宮,略展所長,以證清白?”
密室驚聞前朝秘,朝堂驟起彈劾風。
唇槍舌劍局勢危,鳳音輕落試真鋒。
麵對皇後的要求,蘇妙將展示何種能力以證清白?皇帝最終會做出怎樣的裁決?丞相一黨會如何應對?這場發生在養心殿的激烈交鋒,將如何影響天啟王朝的政局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