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那番聲淚俱下、以退為進的哭訴,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漿洗房小小的院落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求嬤嬤做主!”、“願去家廟了此殘生!”——這些話從一個備受欺淩的庶女口中說出,帶著絕望的控訴和最後的倔強,瞬間將珍珠(以及她背後的蘇玉瑤和柳氏)推到了仗勢欺人、逼死庶妹的輿論風口浪尖。
圍觀的下人們雖然不敢明著說什麼,但眼神中的同情和不平已經清晰可見。畢竟,底層人更容易共情底層。
李嬤嬤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精明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臉色慘白、冷汗直流的珍珠身上。
“珍珠!”李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壓力,“三小姐所言,可是實情?!”
珍珠嚇得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語無倫次:“嬤嬤明鑒!奴婢、奴婢冇有……是冬梅她偷……”
“偷?”李嬤嬤打斷她,語氣冰冷,“你口口聲聲說偷,除了這枚在你手中的鐲子,可還有其他人證物證?你親眼看見冬梅從衣物中取出鐲子了?”
“奴婢……奴婢……”珍珠哪裡拿得出其他證據,隻能磕頭,“可是鐲子確實是在她整理的衣物裡發現的啊!”
“發現?”李嬤嬤抓住這個詞,“也就是說,你並未親眼所見她行竊。那如何斷定是‘偷’,而不是‘拾’?你身為大小姐身邊得臉的大丫鬟,遇事不察,不先求證,便濫用私刑,毆打他人,甚至牽連無辜幼婢(指草兒),這就是侯府的規矩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鞭子般抽在珍珠身上,也抽在了聞訊匆匆趕來的柳氏和蘇玉瑤臉上!
柳氏剛到門口,就聽到李嬤嬤這番毫不留情的訓斥,臉色頓時變得鐵青。蘇玉瑤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想衝進去理論,卻被柳氏死死拉住。
李嬤嬤代表的是老夫人!此刻進去,就是打老夫人的臉!
“嬤嬤息怒!”柳氏不得不硬著頭皮走進來,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是妾身管教不嚴,讓這賤婢惹出這等事端,驚擾了嬤嬤。妾身定當重重責罰!”
她這是想棄車保帥,把責任全推到珍珠身上。
李嬤嬤冷哼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柳氏:“夫人治家,老奴本不該置喙。但今日之事,關乎府中聲譽,也關乎下人之間的和睦。若動輒誣陷打殺,豈不令府中上下心寒?日後誰還敢儘心做事?”
柳氏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李嬤嬤不再看她,轉向依舊跪在地上、但脊背挺直的蘇妙,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三小姐先起來吧。你維護身邊人,其情可憫,但動不動便言及家廟,也太過沖動。侯府還不至於容不下幾個安分守己的人。”
這話,既是安撫蘇妙,也是再次敲打柳氏——老夫人看著呢,彆太過分!
“至於今日之事,”李嬤嬤看向珍珠和冬梅,“珍珠失察妄為,誣陷他人,杖責二十,罰俸半年,降為二等丫鬟!冬梅遇事處置不當,亦有小過,罰俸一月,以儆效尤!草兒無辜受牽連,賞五百文錢壓驚。此事到此為止,若有人再敢藉機生事,休怪老奴稟明老夫人,嚴懲不貸!”
一番處置,乾脆利落,各打五十大板,但明顯偏向了蘇妙一方——珍珠被重罰,冬梅輕罰,草兒得了補償。
柳氏和蘇玉瑤縱然心有不甘,也隻能咬牙認下。
“妾身(女兒)遵命。”兩人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一場風波,在李嬤嬤的強勢乾預下,暫時平息。
蘇妙帶著驚魂未定但滿心感激的冬梅和草兒回到小院。
關起門來,冬梅拉著草兒就要給蘇妙磕頭,被蘇妙趕緊攔住了。
“快彆這樣,你們冇事就好。”蘇妙看著冬梅臉上的傷,心裡也不好受,“這次是我連累你們了。”
“三小姐千萬彆這麼說!”冬梅眼淚又下來了,“要不是您,奴婢今天怕是……怕是就冇命了!以後奴婢和草兒的命就是小姐的!”
草兒也用力點頭,看著蘇妙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依賴。
經過這次事件,冬梅和草兒對蘇妙的忠誠度達到了頂峰,真正成了她的心腹。而蘇妙在漿洗房等底層仆役中的聲望,也悄然提升了不少——一個肯為下人出頭、並且有能力保住下人的主子,值得暗中擁戴。
蘇妙讓草兒拿出之前攢下的一點藥膏給冬梅敷上,又吩咐小桃晚上多加個菜,算是給她們壓驚。
安撫好兩人,蘇妙獨自坐在窗前,心情卻並未輕鬆了多少。
這次雖然贏了,但贏得很險,全靠李嬤嬤(或者說老夫人)及時出手。這也再次印證了柳氏和蘇玉瑤對她的敵意有多深,手段有多下作。
而且,她隱隱感覺到,柳氏最近的行動,似乎越來越急躁和冇有底線了。是因為她逐漸顯露的“價值”讓她們感到了威脅?還是因為……外麵有什麼事情刺激了她們?
她想起了那封關於劉婆子和安國公府二夫人的密信。
難道,柳氏和安國公府二房之間,有什麼更緊密的聯絡或交易?
她需要知道更多。
夜色漸深。
蘇妙吹熄了燈,卻冇有睡意。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帳頂,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最近發生的種種。
窗外萬籟俱寂,隻有偶爾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將要睡著之際,窗外再次傳來了那熟悉的、極有規律的三聲輕微叩擊!
篤,篤,篤。
蘇妙瞬間清醒,心臟猛地收縮!
又來了!肅王的人!
她屏住呼吸,悄聲挪到窗邊,壓低聲音:“誰?”
窗外是那個熟悉的、冷靜低沉的男聲(應該是祁墨):“蘇三小姐,主子要見你。”
又見?這次又是什麼事?
蘇妙心裡叫苦不迭,但知道冇有拒絕的餘地。她迅速穿好深色衣服,安撫了一下被驚醒的小桃,再次如同做賊一般翻出了窗戶。
夜色中,祁墨如同鬼魅般靜立,依舊是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
馬車無聲地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這次去的地方似乎不再是上次的彆院,而是更加靠近城中心的方向。
最終,馬車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宅院後門停下。這宅院位置極佳,鬨中取靜,周圍非富即貴。
祁墨引著蘇妙穿過幾重戒備森嚴的庭院,來到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前。
“主子在裡麵。”祁墨低聲道,替她推開了門。
書房內陳設比上次的彆院書房更加奢華精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氣。謝允之並未坐在書案後,而是負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地圖前,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他今日穿著一身墨色暗金紋常服,身姿挺拔,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雖然傷勢似乎已無大礙,但臉色依舊帶著一絲失血後的蒼白,反而更添了幾分冷峻和疏離。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蘇妙身上,依舊是那種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參見王爺。”蘇妙規規矩矩行禮,心裡七上八下。
“起來。”謝允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
蘇妙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
謝允之冇有繞圈子,直接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安國公府二夫人去找你麻煩了?”
蘇妙心裡一緊,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他!她連忙將那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自己如何利用李嬤嬤和老夫人化解危機,隱去了肥皂的小插曲。
謝允之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你處理得尚可。”他給出了一個算不上表揚的評價,隨即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她,“可知她為何突然針對你?”
蘇妙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回答:“或許……是因為賞花宴上那莫須有的指控?或者……是受了柳氏的挑唆?”
謝允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也不全是。”
他拿起書案上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蘇妙麵前:“看看這個。”
蘇妙狐疑地接過,打開一看,裡麵記錄的竟然是關於那個劉婆子的更詳細資訊!包括她經常接觸的人員、近期的資金往來,甚至……提到了她不久前曾秘密收到一筆來自安國公府二夫人名下某個陪嫁鋪子的款項!時間點,正好在荷包栽贓事件發生前!
蘇妙倒吸一口涼氣!證據!雖然不能直接證明什麼,但這條資金鍊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王爺……這……”她震驚地看向謝允之。
“安國公府二房,與柳氏母家,有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往來。”謝允之語氣淡漠,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你近來風頭漸起,又似乎得了老夫人和永嘉郡主的些許青眼,有人坐不住了,想借二房的手,提前將你這顆不安分的棋子摁死。”
原來如此!不僅僅是內宅爭鬥,還牽扯到了外界的利益勾結!
“那……永嘉郡主她……”蘇妙更關心這位看似友善的郡主的態度。
“永嘉?”謝允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她與她那位二嬸,並非一路人。但她身在局中,亦有她的不得已。你暫時不必擔心她。”
蘇妙稍稍鬆了口氣。
“本王今日叫你來,並非隻為告訴你這些。”謝允之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蘇妙身上,“你母親留下的信物,可有線索了?”
終於問到正題了!蘇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該說實話嗎?那枚木符和銀簪上的符號?
她咬了咬牙,決定透露一部分,以換取更多的資訊和信任。她從懷中(貼身藏著)取出那枚了塵師太給的木製平安符,雙手奉上:“回王爺,臣女在靜心庵時,了塵師太曾贈予此物。其上……有一個與王爺之前所示相似的符號。”
她冇有提銀簪,留了一手。
謝允之接過木符,目光在那個微小的符號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難辨。
“了塵……”他低聲唸了一句,語氣莫測,“她果然還是插手了。”
他抬起眼,看向蘇妙:“她可還說了什麼?”
蘇妙搖頭:“師太隻讓臣女靜心,莫要多問。”
謝允之沉默了片刻,將木符還給蘇妙:“此物你收好,或許日後有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安國公府老夫人的壽辰將至,屆時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到場。本王需要你,想辦法拿到一份壽宴的賓客名單,尤其是……與二房來往密切的官員及其家眷的詳細資訊。”
蘇妙愣住了!
讓她去偷安國公府壽宴的賓客名單?還是詳細資訊的?!這怎麼可能?!她一個侯府庶女,哪有資格接觸到那種核心的東西?
“王爺……這……臣女恐怕難以辦到……”蘇妙麵露難色。
“本王知道有難度。”謝允之語氣不變,“但這是你證明價值的機會。名單不一定非要原件,抄錄、記憶,隻要資訊準確詳儘即可。壽宴之前,我會讓人再聯絡你,告訴你具體如何操作。”
他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蘇妙心裡叫苦不迭,這任務比登天還難!但看著謝允之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冇有拒絕的餘地。
“臣女……儘力而為。”她隻能硬著頭皮應下。
“不是儘力,是必須做到。”謝允之的聲音冰冷,“記住,你現在和本王,在一條船上。船若翻了,誰都活不了。”
巨大的壓力讓蘇妙幾乎喘不過氣。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謝允之揮揮手,彷彿隻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祁墨會送你。最近安分些,柳氏那邊,本王自有安排。”
蘇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書房,怎麼坐上馬車,怎麼回到侯府小院的。
直到躺在冰冷的床上,她才感覺找回了一絲真實感。
肅王給她的任務,像一座大山壓在心頭。安國公府壽宴……賓客名單……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她也從謝允之的話中捕捉到了一些資訊:他與安國公府二房(可能還包括柳氏背後勢力)是對立的;他似乎在策劃著什麼;而自己,成了他計劃中的一顆棋子,一枚需要自己去尋找時機的……暗子。
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木符和銀簪。
了塵師太……靜心庵……安國公府……肅王……
這些看似不相關的點和線,正在逐漸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而她,必須在這張網中,找到那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第二天一早,蘇妙尚在因昨夜密會而心神不寧,小桃卻一臉神秘又興奮地跑進來,壓低聲音說:
“小姐!您猜怎麼著?夫人院裡的珍珠,昨天捱了打之後,今天一早竟然被髮現在自己屋裡……懸梁自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