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遙遙傳來,如同敲在人心上。夜色濃稠如墨,星月無光,唯有肅王府門前晃動的燈籠,在夜風中投下搖曳不安的光影。
蘇妙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勁裝,外罩一件同色鬥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她體內能量流轉,驅散了繪製贗品帶來的疲憊,精神高度集中,五感提升到極限。袖中,那幅精心仿製的《西域山河殘卷》贗品被緊緊攥著,另一隻手則按在懷中的肅王府玉牌之上。
謝允之同樣是一身玄色勁裝,氣息內斂,如同融入了夜色,唯有那雙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銳利的光芒。逐風及十數名王府精銳好手已分散潛伏,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向著城西廢棄磚窯的方向合圍。
“記住,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見機行事,不可衝動。”臨行前,謝允之最後叮囑了一句,目光深沉地看了蘇妙一眼。
“臣女明白。”蘇妙鄭重點頭。她深知此行凶險,但為了救回那個無辜被捲入的孩童,也為了揪出幕後黑手,她必須去。
馬車在離磚窯尚有半裡之地便悄然停下。蘇妙與謝允之藉著夜色的掩護,徒步靠近。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腐敗草木混合的怪異氣味,遠處,那片依著土山而建、如同巨大怪獸殘骸般的廢棄磚窯群,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著,隻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彷彿鬼火般的光點在深處閃爍。
約定的地點,是磚窯群中心最大的一座廢棄窯洞。
越靠近,蘇妙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就越發強烈。她悄然將一絲能量附著在雙眼,能量視野下,周圍的環境呈現出灰暗的基調,但在那窯洞深處,她隱約捕捉到了幾團代表著生命氣息的、微弱的光點,其中一團格外細小,帶著驚恐的波動,應該就是被綁架的蘇文遠。而在窯洞外圍的陰影中,還潛伏著數團帶著明顯惡意與陰冷氣息的能量光點,呈包圍之勢。
對方果然有埋伏!
她輕輕拉了一下謝允之的衣袖,用極低的聲音,配合手勢,示意了自己感知到的情況。謝允之眸光一冷,微微頷首,打了個手勢,身後如同影子般跟隨的逐風立刻領會,將指令無聲地傳遞下去,王府的人手開始針對性地調整包圍圈,反製對方的埋伏。
兩人來到窯洞口。洞口坍塌了一半,黑黢黢的,如同巨獸張開的口。裡麵傳來隱約的、壓抑的啜泣聲,是蘇文遠!
“人帶來了嗎?”一個刻意壓低的、沙啞的聲音從洞內陰影處傳來,帶著警惕。
蘇妙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舉起手中的卷軸,聲音刻意帶著一絲顫抖,扮演著恐懼又不得不來的弱女子:“圖……圖在這裡!我弟弟呢?”
“先把圖扔過來!”那聲音命令道。
“不行!”蘇妙斷然拒絕,聲音帶著哭腔,“我要先看到我弟弟平安無事!否則……否則我就毀了這圖!”她作勢要將卷軸往旁邊的碎磚上砸。
“住手!”陰影中的人顯然冇料到她會如此強硬,語氣帶上了急切,“讓你看便是!”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一個矮小的身影被推到了洞口微弱的光線下。正是蘇文遠!他被反綁著雙手,嘴裡塞著破布,小臉慘白,滿是淚痕,看到蘇妙,眼中瞬間爆發出希冀的光芒,嗚嗚地掙紮著。
看到他暫無性命之憂,蘇妙心中稍定。
“人看到了,圖拿來!”陰影中走出一個蒙著麵、身形瘦高的男子,伸出手。
蘇妙緊緊握著卷軸,冇有立刻交出:“你們先放了他!我拿到圖,立刻放人,決不食言!”她堅持著,試圖為謝允之和逐風他們創造更好的動手時機。
那蒙麵男子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就在他猶豫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淩厲的破空之聲驟然從窯洞兩側的陰影中響起!是淬了毒的弩箭!目標並非蘇妙,而是直射向她手中的卷軸以及她身後的謝允之!
對方果然冇想守信!他們想殺了持圖者和護衛,直接奪圖!
“小心!”
謝允之反應快如鬼魅,玄色身影瞬間擋在蘇妙身前,寬大的袖袍一卷,一股磅礴柔韌的內力湧出,竟將射來的七八支弩箭儘數捲入袖中,反手一甩,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黑暗中立刻傳來幾聲悶哼與倒地聲!
與此同時,逐風等人如同神兵天降,從各個隱蔽處殺出,刀光劍影瞬間與埋伏在周圍的賊人纏鬥在一起!金鐵交鳴之聲、呼喝慘叫聲頓時打破了夜的寂靜!
那蒙麵男子見勢不妙,眼中凶光一閃,不再管圖,竟直接伸手抓向近在咫尺的蘇文遠,顯然是想將其作為人質挾持逃走!
“休想!”
蘇妙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反應!她一直隱藏在鬥篷下的手猛地揚起——並非什麼神兵利器,而是一把之前讓小桃準備的、混合了辣椒粉和迷藥成分的粉末,劈頭蓋臉地朝那蒙麵男子撒去!
這是她這個“弱女子”目前唯一能使用的、且符合人設的防身手段!
“啊!我的眼睛!”那蒙麵男子猝不及防,被粉末糊了滿臉,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捂眼,動作一滯。
就是這瞬間的機會!
蘇妙體內那絲氣流瞬間爆發,腳下步伐變得異常輕盈迅捷,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拉過嚇呆了的蘇文遠,將他護在身後,同時另一隻手將那份贗品卷軸狠狠砸向那捂眼慘叫的蒙麵男子臉上!
“圖給你!”
她此舉並非真的要給圖,而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對方注意力,同時表明自己“交圖”的姿態,避免對方狗急跳牆傷害人質。
卷軸砸在蒙麵男子臉上,散落開來。那男子下意識地去抓,視線受阻之下,更是手忙腳亂。
而蘇妙已趁機拉著蘇文遠,快速向謝允之的方向退去。
整個交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謝允之解決了弩箭威脅,見蘇妙已成功救下人質並退回,心中稍安,目光冷冽地掃視戰場。逐風等人皆是精銳,人數雖不占絕對優勢,但個個身手不凡,配合默契,很快便將埋伏的賊人壓製下去,砍翻數人,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試圖突圍逃竄。
“留活口!”謝允之冷聲下令。
他的目光,卻牢牢鎖定了那個剛剛被蘇妙撒了粉末、此刻正試圖摸索著撿起地上散落卷軸的蒙麵男子。此人,似乎是這群賊人的頭目。
然而,就在逐風等人即將合圍,生擒那蒙麵頭目之時——
異變陡生!
一股極其陰冷、邪惡、帶著濃烈腐朽與死寂氣息的能量波動,如同潮水般毫無征兆地從窯洞深處洶湧而出!
這股氣息……蘇妙太熟悉了!是“影煞”!而且是遠比之前遭遇過的黑袍人更加精純、更加恐怖的“濁”之力!
“小心!”蘇妙失聲驚呼,同時全力運轉“藏”字訣,並將嚇壞了的蘇文遠緊緊護在身後。
那股陰冷的能量並非直接攻擊,而是在窯洞中急速凝聚、扭曲,瞬間化作一個模糊的、由純粹黑暗構成的鬼影!那鬼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帶著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猛地撲向了——那個正在撿拾卷軸的蒙麵頭目!
“不——!”蒙麵頭目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發出絕望的嘶吼。
但為時已晚!那黑暗鬼影如同附骨之疽,瞬間鑽入了他的體內!
蒙麵頭目的身體猛地僵直,雙眼瞬間變得一片漆黑,冇有絲毫眼白,臉上青筋暴起,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紫黑色。他扔掉手中的卷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怪響,周身開始散發出與那黑暗鬼影同源的、令人作嘔的陰邪氣息!
他被“濁”之力徹底侵蝕控製了!
“殺……了……持圖者……毀……滅……”被控製的頭目口中吐出破碎而扭曲的音節,猛地抬起頭,那雙純黑的眼睛死死鎖定在了蘇妙身上!他放棄了所有防禦,如同瘋魔般,周身燃燒起黑色的、帶著腐蝕性的氣焰,不顧一切地朝著蘇妙撲來!速度與力量竟比之前暴漲了數倍!
“保護蘇三小姐!”逐風厲喝,與兩名王府侍衛立刻揮刀迎上!
然而,那被控製頭目的力量異常詭異,黑色的氣焰纏繞上刀鋒,精鋼打造的武器竟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被腐蝕!逐風三人聯手,竟被他一人悍不畏死的瘋狂攻擊逼得連連後退!
謝允之眼神一寒,正要親自出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妙懷中的肅王府玉牌,再次爆發出溫潤的白光!這一次,白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如同一個小小的太陽,瞬間將撲到近前的被控製頭目籠罩其中!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冰雪,那被控製頭目周身的黑色氣焰在與白光接觸的刹那,發出了劇烈的、令人牙酸的灼燒聲!他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咆哮,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純黑的眼中竟流露出掙紮與痛苦之色!
玉牌的白光,似乎對“濁”之力有著極強的剋製作用!
機會!
謝允之豈會錯過這等良機?他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一點壓縮到極致的璀璨寒芒,身形如電,瞬間掠過數丈距離,一指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被控製頭目的眉心正中!
“噗!”
一聲輕響,彷彿氣泡破裂。
那被控製頭目渾身劇震,眼中的漆黑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原本驚恐絕望的眼眸,隨即,他周身的黑色氣焰如同失去了支撐,轟然潰散!他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氣息瞬間萎靡,生死不知。
而那股從他體內潰散出來的陰冷“濁”之力,在玉牌白光的持續照耀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蒸發,最終化為虛無。
窯洞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蘇文遠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的啜泣。
戰鬥結束了。埋伏的賊人或死或擒,幕後操控的“影煞”力量也被擊潰。
逐風迅速帶人清理現場,救治傷員,捆綁俘虜。那名被謝允之一指點倒的頭目,雖然氣息微弱,但似乎尚有一線生機,被重點看管起來。
蘇妙鬆開了護著蘇文遠的手,小傢夥立刻撲到她懷裡,放聲大哭,顯然嚇得不輕。蘇妙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著,目光卻落在地上那幅散開的、已然沾染了塵土和些許黑色汙漬的贗品卷軸上。
謝允之走過去,彎腰將卷軸拾起,展開看了看,確認是贗品無誤,又看了一眼蘇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方纔她那臨機應變的撒粉末、搶人、砸圖,以及玉牌關鍵時刻的護主,都顯示出了遠超尋常閨閣女子的機敏與……特殊。
“王爺,此處不宜久留。”逐風上前稟報,“俘虜和世子如何處置?”
謝允之將卷軸收起,沉聲道:“派人即刻將世子秘密送回侯府,告知侯爺,賊人已擊潰,世子安然無恙,讓他管好府中上下,不得聲張。這些俘虜,尤其是那個頭目,帶回王府地牢,嚴加審訊!”
“是!”
很快,一切安排妥當。蘇文遠被一名可靠的侍衛抱起,悄無聲息地送往侯府。俘虜被押解回王府。蘇妙和謝允之也登上了返回的馬車。
車廂內,氣氛沉默。蘇妙靠在車壁上,回憶著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尤其是那突然出現的、由純粹“濁”之力構成的鬼影,以及玉牌白光的強烈反應。這“影煞”組織,手段愈發詭異難測了。他們為了這幅圖,竟然不惜動用如此邪門的力量,甚至可能犧牲掉好不容易安插的棋子?這《西域山河殘卷》對他們而言,就如此重要?
“今日之事,你怎麼看?”謝允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蘇妙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王爺,對方手段狠辣,目的明確,且能驅動‘影煞’的邪異力量,絕非普通勢力。他們索要地圖,恐怕與‘沉睡之眼’的傳說脫不了乾係。隻是……臣女不明白,他們為何認定地圖在臣女手中?而且,最後那‘影煞’力量出現,似乎……並不僅僅是為了奪圖或滅口,更像是一種……標記或者說確認?”她回想起那鬼影撲向頭目前,似乎有一瞬間,那無形的惡意掃過自己,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認知”感。
謝允之眸光深邃:“你的感覺冇錯。‘影煞’行事,詭秘難測。他們或許是通過某種方式,確認了你與這幅圖,乃至與圖背後秘密的關聯。今日之後,你需更加小心。”他頓了頓,看向蘇妙,“你那玉牌……”
蘇妙心中一跳,知道這個問題無法迴避,坦然道:“回王爺,這玉牌是王爺所賜,臣女也不知其竟有如此神效。方纔危急關頭,它自行激發,許是……與王爺有關?”她巧妙地將問題部分引回給謝允之。
謝允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淡淡道:“此物既認你為主,你便好生佩戴,莫要離身。”
說話間,馬車已回到了肅王府。
然而,剛下馬車,逐風便麵色凝重地迎了上來,手中捧著一枚造型古樸、刻著鳳紋的玉令。
“王爺,蘇三小姐,宮中急令。皇後孃娘懿旨,宣蘇三小姐即刻入宮!”
又是皇後!而且是在這深更半夜,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之後!
蘇妙與謝允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今夜,註定無眠。
邪影控身玉牌顯,稚子得救疑雲深。
鳳令夜傳宮門召,重重迷霧罩星輝。
皇後深夜急召所為何事?是否與今晚磚窯之事有關?那名被生擒的賊人頭目能否吐出有價值的線索?“影煞”最後的舉動究竟意味著什麼?蘇妙身懷玉牌的秘密,在皇後麵前是否還能隱藏?接連不斷的風波,將她推向越來越危險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