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肅王府表麵波瀾不驚,內裡卻彷彿繃緊的弓弦。
蘇妙足不出墨韻堂,每日裡不是“靜養”,便是翻閱謝允之送來的那些書冊,偶爾對著窗外發呆,扮演著一個憂心忡忡又無力改變現狀的弱質女流。她抄寫《女則》的行為似乎也被合理歸結為排遣憂思,並未引起額外懷疑。
然而,在她平靜的外表下,是與體內那點“靈樞”微光持續不懈的溝通與引導。那絲氣流日漸粗壯,雖仍如溪澗細流,卻已能緩慢而穩定地在她主要經脈中循環往複,滋養修複著受損之處。身體上的痠軟無力感逐漸消退,手腳恢複了暖意,連帶著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她甚至嘗試著引導氣流衝擊一些淤塞不太嚴重的次要穴位,過程依舊緩慢且伴隨細微刺痛,但每一次成功的疏通,都讓她對自身能量的感知和控製精進一分。
這種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力量感,稍稍驅散了縈繞在她心頭的陰霾。
那本《天啟風物誌》已被她翻來覆去看了數遍,關於北境傳說部分更是幾乎能背下來。除了那些語焉不詳的“毀滅神靈”、“月神悲泣”等描述,她並未找到更直接的關於“濁”或“靈樞”的記載。這並不意外,若這等秘辛能輕易從市麵流通的書籍中找到,反倒奇怪了。
她將注意力轉向了另外幾本史書雜記,試圖從王朝更迭、天災人禍的記錄中,尋找可能存在的、非常規力量的蛛絲馬跡。
這日午後,她正對著一本《晟史拾遺》中關於前朝末年一場詭異大旱的記錄出神,思索著那“赤地千裡,夜有鬼哭”的描述是否與異常能量有關,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是謝允之。
蘇妙心中微凜,迅速合上書冊,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依賴與不安的神情。
房門被推開,謝允之邁步而入。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金冠束髮,麵容依舊清俊,但眉宇間似乎縈繞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厲。他的目光在蘇妙身上掃過,在她明顯好轉的氣色上停留了一瞬。
“王爺。”蘇妙起身,斂衽行禮,動作還有些微的遲緩,以示並未完全康複。
“看來恢複得不錯。”謝允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自行在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
“托王爺洪福,勉強能走動了。”蘇妙依言坐下,垂眸輕聲道,“還未謝過王爺那日……維護侯府之恩。”
她主動提起,既是試探,也是表明自己並非全然懵懂無知。
謝允之端起桌上仆婦剛奉上的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並未看她:“舉手之勞。”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拋出一個訊息,“昨夜,京兆尹府衙的卷宗庫走了水。”
蘇妙心中一動,抬眼看他。京兆尹?不就是前幾日帶頭要來肅王府搜查的那個?
“損失如何?”她順著問道。
“燒燬了些無關緊要的陳年舊卷。”謝允之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巧合的是,關於前幾日接到所謂‘線報’,指證肅王府藏匿北狄細作的相關記錄,恰好就在其中。”
蘇妙瞬間明白了。這不是意外,而是謝允之的反擊!他在以這種方式警告背後之人,同時抹去可能存在的、對肅王府不利的文字把柄。手段乾脆利落,且讓人抓不到任何證據。
這位肅王殿下,果然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王爺神機妙算。”蘇妙低聲讚了一句,心知他特意來告知此事,絕非閒聊那麼簡單。
果然,謝允之放下茶盞,話鋒一轉:“你可知,北狄使團,已至京郊三十裡外的驛館。”
蘇妙心頭一跳。北狄使團?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她立刻聯想到葬鷹澗的刺殺,那個逃脫的北狄高手兀朮,還有可能與北狄勾結的黑袍人。
“他們是來……”
“表麵上是為陛下壽辰獻禮,重修舊好。”謝允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使團正使,是北狄的左賢王呼延灼。副使……是兀朮。”
果然!兀朮不僅逃脫了,還搖身一變,成了使團副使!這意味著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入天啟京城,之前的刺殺行動,很可能被北狄內部定性為“私人行為”甚至乾脆推脫乾淨。而他們選擇這個時機前來,必然有所圖謀!
“他們是為了……”蘇妙的聲音有些乾澀,“我?還是王爺?或者……兩者皆是?”
謝允之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她:“使團入京,依例會有宮宴接風。你父親永安侯,位列席中。”
蘇妙握緊了袖中的手指。這意味著她與侯府的關聯,將會被再次推到台前。
“本王收到訊息,”謝允之繼續道,語氣低沉了幾分,“呼延灼此人,不僅驍勇,更精於巫卜之術,在北狄地位尊崇,僅次於大祭司。他此行,或許還帶著‘甄彆’的使命。”
甄彆?甄彆什麼?蘇妙立刻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體內的“靈樞”。北狄的聖物“月神之淚”與“濁”之力有關,那麼他們是否擁有某種方法,可以感知到“靈樞”載體或其力量波動?葬鷹澗一戰,她動用“歸墟”之力,恐怕已經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呼延灼親自前來,恐怕就是為了確認她的“身份”!
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王爺告知我這些,是希望我做什麼?”蘇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視謝允之。他既然來找她,必然有所安排。
謝允之迎上她的目光,深邃的眸中銳光隱現:“宮宴之上,你無需出席。但使團在京期間,難保不會藉故探訪侯府,或通過其他方式接觸你。你需要有所準備。”
“準備?”蘇妙苦笑,“我如今手無縛雞之力,又能如何準備?”她適時地示弱。
“力量恢複幾何?”謝允之問得直接。
蘇妙沉吟片刻,決定透露一部分實情:“經脈依舊受損嚴重,無法動用內力。但……精神力似乎恢複了一些,對周遭感知比常人稍敏銳些。”她將“靈樞”滋養帶來的五感提升,歸結為精神力的恢複。
謝允之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感知敏銳,有時比武力更有用。”他話中有話,“本王會加派人手護衛王府與侯府。但你自身,需學會‘藏’。”
“藏?”蘇妙若有所悟。
“收斂鋒芒,隱匿氣息。”謝允之淡淡道,“無論你體內那‘玉佩’之力恢複多少,在呼延灼這等人物麵前,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你需要學會完全掌控它,或者,讓它‘沉睡’。”
讓“靈樞”沉睡?蘇妙心中搖頭,這恐怕做不到。“靈樞”已與她共生,如同呼吸心跳,無法割裂。唯一的出路,是儘快掌控它,達到收放自如、深藏不露的境界。
但談何容易?她現在連引導那絲氣流都需全神貫注。
“我……儘力。”她隻能如此回答。
謝允之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隨本王來。”
他起身,走向內室的一麵書架。蘇妙不明所以,跟了上去。隻見謝允之在書架某處不顯眼的位置按了一下,機括輕響,書架竟無聲地向旁滑開,露出後麵一道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昏暗階梯。
密室?
蘇妙心中訝異,麵上卻不露分毫。
謝允之取過壁燈,率先走下階梯。蘇妙略一遲疑,跟了上去。階梯不長,下去後是一間不算寬敞的石室,四壁空空,僅有一張石桌,兩個蒲團。石室頂部鑲嵌著幾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室內照得朦朦可見。
一進入石室,蘇妙就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氛圍。這裡的空氣似乎格外凝滯,外界的聲音和氣息都被完全隔絕了。更讓她心驚的是,她體內那絲原本緩緩流動的氣流,在進入石室的瞬間,竟像是受到了某種壓製,流轉速度明顯變慢了許多,連那丹田處的微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絲。
“這裡是王府的靜室,牆壁摻有特殊的吸音和隔絕能量感應的材料。”謝允之解釋道,“在此處,你可以嘗試引導、掌控你體內的力量,而不易被外界察覺。”
他竟然提供了這樣一個地方給她!是為了幫她,還是為了更方便地觀察“靈樞”之力?
蘇妙壓下心頭疑慮,誠心道謝:“多謝王爺。”
“不必。”謝允之將壁燈放在石桌上,“你在此練習,何時覺得可以初步掌控,何時再出去。”說完,他竟轉身便要離開,將獨處的空間完全留給了她。
“王爺,”蘇妙忍不住開口叫住他,“您……不擔心我在此做出什麼……不利於王府之事?”
謝允之腳步一頓,並未回頭,清冷的聲音在石室中迴盪:“本王既帶你至此,自有考量。你是個聰明人,當知何為利弊。”
話音落下,他已踏上階梯,書架緩緩合攏,將內外徹底隔絕。
蘇妙獨自站在石室中,感受著那無處不在的壓製力,以及體內變得滯澀的能量流動,心情複雜。謝允之此舉,看似給予了極大的信任和便利,實則又何嘗不是一種更高級的監視和試探?在這完全隔絕的密室裡,她任何關於“靈樞”的嘗試和反應,恐怕都難逃他的感知——即便他此刻人不在室內。
但無論如何,這確實是她目前最需要的機會。
她走到蒲團前盤膝坐下,閉上雙眼,開始嘗試在這種壓製環境下,重新引導那絲氣流。
起初,異常艱難。
那原本已馴服些許的氣流,在石室的壓製下變得如同陷入泥潭的老牛,每推動一分都需要耗費比外界多數倍的心神。經脈中傳來的不再是滋養的暖意,而是隱隱的脹痛感。丹田處的微光也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
蘇妙冇有放棄,她回憶起“承影”引導時那種宏大而精密的能量運轉軌跡,雖然無法完全複刻,但其中蘊含的某種“意境”——冷靜、精確、如同程式執行般的絕對控製——卻給了她啟發。
她不再強行“推動”氣流,而是將意識沉入那點微光,嘗試去“理解”它,去“融入”它,將自己視為能量循環係統的一部分,而非外在的操控者。
精神高度集中,摒棄所有雜念,外界的時間流逝彷彿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感到心神耗竭,幾乎要支撐不住時,那點微光似乎與她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共鳴。
不是控製,而是……同步。
她“看”到了更細微的能量脈絡,感知到了在石室壓製下,能量流轉的某些規律性的“波動”。她開始嘗試順應這種波動,如同衝浪者駕馭海浪,不再逆勢而為。
奇蹟般地,那滯澀感減輕了。氣流雖然依舊緩慢,卻變得順暢了許多,並且在這種特殊的壓製環境下,似乎被錘鍊得更加凝練、精純。
她引導著這絲凝練的氣流,小心翼翼地衝擊著一條之前一直無法撼動的、淤塞較為嚴重的經脈節點。一次,兩次……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臉色微微發白。
“啵——”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的聲響在體內響起,那條淤塞的節點,竟然被衝開了!
刹那間,一股比之前明顯粗壯了不少的能量流湧入新開拓的經脈通道,帶來一陣痠麻過後無比舒暢的感覺。整個能量循環體係彷彿都隨之暢通了一分,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驟然清晰了許多!
她成功了!在這種壓製環境下,她不僅維持了能量運轉,還成功疏通了一條重要經脈!
蘇妙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成就感。這不僅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對“靈樞”、對自身掌控力信心的巨大飛躍。
她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清亮的光芒,雖然短暫,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她嘗試著收斂氣息,將體內流轉的能量儘可能內斂,模擬普通人狀態。起初還有些生澀,能量波動時而外泄,但很快,她便找到了訣竅,如同將奔騰的溪流引入地下暗河,表麵波瀾不驚。
當她自覺已能初步掌控,不至於能量外泄引人注目後,她起身,啟動了石室內的機關。書架再次滑開,外麵已是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她走出密室,回到內室,發現謝允之竟不知何時已回來,正坐在桌邊,就著燈火看著一封密函。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蘇妙明顯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往常更長了些,帶著一種審慎的評估。
“看來,略有進益。”他放下密函,語氣聽不出褒貶。
蘇妙福了一禮:“多謝王爺提供的靜室。”她冇有否認,也無需過分謙虛。
謝允之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而道:“三日後,北狄使團入京。宮宴定在五日後。”
他是在提醒她,時間不多了。
就在這時,逐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侯府派人送來帖子。”
蘇妙與謝允之對視一眼。
“進。”
逐風入內,將一份製作精美的帖子呈給謝允之,同時低聲道:“來人是侯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言道侯夫人掛念三小姐病情,特命人送來些補品,並詢問三小姐何時能夠回府休養。此外,”他頓了頓,“三日後,侯府設家宴,為即將入京的北狄使團‘接風洗塵’,請王爺……與三小姐務必賞光。”
蘇妙心中冷笑。柳氏會掛念她?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這家宴名為接風,實則恐怕是想借北狄使團入京的由頭,試探她在肅王府的虛實,甚至可能想趁機將她弄回侯府掌控之中!而請謝允之同去,更是將“肅王與永安侯府庶女關係匪淺”這件事,擺到了明麵上。
謝允之接過帖子,掃了一眼,並未立刻迴應,而是看向蘇妙:“你的意思?”
他將選擇權拋給了她。
蘇妙深吸一口氣。躲是躲不掉的。侯府這個龍潭虎穴,她遲早要回去麵對。而且,北狄使團副使是兀朮,這場家宴,恐怕不會平靜。與其被動等待麻煩上門,不如主動出擊,看看柳氏和那北狄人,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王爺,這場家宴,我想去。”
謝允之深邃的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微光,似乎對她的選擇並不意外。“可想好了?侯府之內,未必比王府安全。”
“王爺也說了,需要學會‘藏’。”蘇妙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裡帶著點屬於林笑笑的狡黠和屬於蘇妙的沉靜,“正好,可以試試效果如何。何況,父親與祖母也在,我身為女兒,總該回去請安。”
她搬出了孝道,合情合理。
謝允之凝視她片刻,將帖子擱在桌上,對逐風道:“回覆侯府,三日後,本王會攜蘇三小姐準時赴宴。”
“是!”逐風領命退下。
房間內再次剩下兩人。
“還有三日,”謝允之看著蘇妙,語氣平淡卻帶著重量,“靜室你可隨時使用。希望屆時,你能真正‘藏’得住。”
蘇妙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壓力如山,但她心中卻燃起一股鬥誌。北狄使團,侯府家宴,明槍暗箭……來吧,她這條鹹魚,也是時候亮一亮初步淬鍊過的鱗爪了!
密室潛修初貫通,侯府宴帖引波瀾。
三日之期鋒芒斂,欲闖龍潭試深淺。
蘇妙初步掌握的“藏”技能,能否在高手如雲的侯府家宴上瞞過北狄使者的探查?柳氏舉辦這場家宴,除了試探,是否還與北狄人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協議?謝允之答應一同赴宴,是單純保駕護航,還是另有謀算?三日後的侯府家宴,究竟是一場怎樣的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