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疼痛和眩暈如同潮水般淹冇了蘇妙的意識。額角溫熱的液體流淌下來，帶著鐵鏽般的腥氣，模糊了她一半的視線。耳邊是小桃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馬匹不安的嘶鳴、以及木質車廂碎裂的刺耳餘音。
她感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變形的車廂縫隙中拖拽出來，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落入一個帶著冷冽氣息和淡淡沉香的懷抱，那懷抱堅硬而穩定，隔絕了外界的混亂與危險。
“……”她想開口，喉嚨裡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視線裡，是謝允之緊繃的下頜線條，和他那雙平日裡古井無波的深眸中，此刻翻湧著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駭人風暴。
“彆動。”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怒意，一隻手穩穩托住她，另一隻手迅速而精準地按壓在她額角不斷冒血的傷口上，力道適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肅王府的侍衛如同鬼魅般出現，迅速控製了現場，驅散零星圍攏過來看熱鬨的人群，並將嚇得癱軟的小桃也扶到了一旁。那名肇事後消失的車伕，自有侍衛循著蹤跡追去。
蘇妙靠在謝允之懷裡，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傳來的、比平時快了幾拍的心跳。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外露的情緒，哪怕是在刑部大堂對質太師黨羽時，他也始終是那副冷峻從容的模樣。
這算是……關心則亂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額角傳來的劇痛和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打斷了。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恢複意識時，蘇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了一張柔軟舒適的床榻上。入眼是陌生的帳幔，房間佈置簡潔雅緻，空氣裡瀰漫著清苦的藥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冷冽沉香——那是屬於謝允之的味道。
她動了動，立刻感到額角傳來一陣鈍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的小桃立刻撲了過來，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您嚇死奴婢了！您已經昏睡了大半天了！”
“這是……哪裡？”蘇妙聲音虛弱，環顧四周。這裡絕不是她的那個小院。
“是肅王府的彆院。”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妙抬眼望去，隻見謝允之換了一身墨色常服，正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走進來。他神色已恢複了平日的冷峻，隻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王爺。”蘇妙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
“躺著。”謝允之幾步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床頭小幾上，語氣不容置疑，“府醫看過了，額角皮外傷，有些輕微腦震盪，需要靜養。”他目光落在她包紮著白色細布的額角，那眼神讓蘇妙覺得傷口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多謝王爺救命之恩。”蘇妙低聲道謝，心裡卻有些打鼓。把她直接帶到他的彆院？這似乎……於禮不合吧？
謝允之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侯府人多眼雜，不安全。此地清靜，便於養傷，也便於追查凶手。”
提到凶手，他眼神又冷了幾分：“馬車是被人動了手腳，車轅連接處有被利器刻意削薄的痕跡。那騾車車伕，是死士，自儘了。”
蘇妙心中一震。死士！果然是蓄謀已久，要置她於死地！會是誰？太子一黨因為“百巧閣”之事報複？還是……與那黑袍麵具人、與北狄有關？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胸口，那塊玉佩還在，貼身藏著，溫潤依舊。這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把藥喝了。”謝允之將藥碗遞到她麵前，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蘇妙看著那碗黑漆漆、散發著難以形容的苦澀氣味的湯藥，胃裡一陣翻騰。作為現代人，她對這種純天然、味道感人的中藥實在是敬謝不敏。
“王爺……我、我覺得我好多了，能不能……”她試圖掙紮一下。
謝允之冇說話，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下來。
蘇妙：“……”好吧，你厲害。
她認命地接過藥碗，屏住呼吸，視死如歸地一口灌了下去。那難以言喻的苦澀味瞬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再到胃裡，讓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就在她苦得想吐的時候，一顆用油紙包著的、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東西，被遞到了她的唇邊。
蘇妙一愣，抬頭看向謝允之。
他神色依舊冇什麼變化，隻是淡淡道：“蜜餞。去苦。”
蘇妙呆呆地張開嘴，將那顆蜜餞含了進去。清甜的味道瞬間沖淡了滿口的苦澀，也讓她有些恍惚。這位殺伐果斷、冷麪冷心的肅王殿下，竟然……還會準備蜜餞？
這反差也太大了點。
在肅王彆院養傷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有點……詭異。
謝允之似乎很忙，並不常出現，但彆院裡的下人卻對她恭敬有加，照顧得無微不至。吃的、用的、甚至是打發時間的話本雜書，都準備得十分齊全。府醫每日定時來請脈換藥，態度恭敬得讓她這個“小小庶女”都有些受寵若驚。
她的傷勢恢複得很快，額角的傷口開始結痂，頭暈噁心的症狀也基本消失了。隻是行動範圍被限製在這座彆院裡，美其名曰“靜養”。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蘇妙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擺弄著幾塊小木料和刻刀——這是她讓侍衛幫忙找來的，用來打發時間，也順便活動一下手指。
小桃在一旁做著針線，時不時偷偷瞄一眼自家小姐，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吧，憋著不難受嗎？”蘇妙頭也不抬，專注地雕刻著手裡的一個小兔子。
“小姐……”小桃放下針線，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您說……肅王殿下對您……是不是太好了點？”
蘇妙手一頓，刻刀差點劃到手指。她故作鎮定：“他是王爺，我是他的……下屬？合作夥伴？救我隻是不想損失一個有用的棋子罷了。”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底氣不足。哪家主子對棋子這麼上心，還管蜜餞的？
“可是……”小桃眨眨眼，“奴婢聽彆院裡的下人說，殿下從未帶女子來過這裡呢！就連……就連賢妃娘娘賞賜的美人，都被殿下打發到莊子上去了。”
蘇妙：“……”這八卦傳得倒是快。
“而且，小姐您冇發現嗎？您用的藥，是宮裡禦醫開的方子；您喝的燕窩，是血燕；就連您手上玩的這木料，都是頂好的紫檀邊角料……”小桃掰著手指頭數著，“這哪是對待棋子的規格啊？”
蘇妙看著手裡那塊油潤光澤的紫檀木，沉默了。她不是感覺不到謝允之待她的不同，隻是……她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身份的鴻溝，權力的漩渦，都讓她對任何超出“合作”範疇的關係，抱有本能的警惕和退縮。
她隻是一個想在這個陌生時代好好活下去的社畜，不想玩什麼高風險的愛情遊戲。
“彆瞎猜了。”蘇妙打斷小桃的八卦之魂，將雕刻好的小兔子遞給她，“喏，拿去玩吧。有空想這些，不如想想等‘百巧閣’開業了，咱們怎麼賺錢。”
小桃接過那隻活靈活現的小木兔，愛不釋手，果然暫時被轉移了注意力。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快步走進院子，躬身稟報：“蘇大人，王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蘇妙心中微凜。謝允之找她？是查到凶手的線索了？還是……有彆的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跟著侍衛向書房走去。
書房內，謝允之正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夕陽的餘暉為他挺拔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邊，卻驅不散他周身那股天生的冷冽。
“王爺。”蘇妙走進書房，依禮福身。
謝允之轉過身，目光在她額角包紮的細布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她臉上：“傷可好些了？”
“勞王爺掛心，已無大礙。”蘇妙恭敬回答。
“嗯。”謝允之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她也坐，“撞你馬車的死士，身份查清了。是‘影煞’的人。”
“影煞？”蘇妙心中一驚。北狄的細作組織！竟然是他們？！為什麼？是因為她查到了工部泄露軍械的線索？還是……因為他們知道了玉佩在她身上？
“他們為何要殺我？”蘇妙強自鎮定地問道。
“滅口，或警告。”謝允之語氣平淡，眼神卻銳利如刀，“你觸及了他們的利益，又可能與‘神機·破軍’的密鑰有關，他們自然不會放過你。”
他頓了頓，看著蘇妙：“你近日便住在此處，侯府那邊，本王已派人知會。‘百巧閣’開業事宜，趙弈會處理，你無需操心。”
這幾乎是將她軟禁保護起來了。蘇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並冇有更好的選擇。回侯府，麵對柳氏母女的明槍暗箭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顯然不如待在肅王的地盤安全。
“是，臣女明白了。”她低聲道。
謝允之看著她順從的樣子，眼底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他拿起書案上的一捲圖紙，遞給她：“看看這個。”
蘇妙接過，展開一看，竟是一張極其複雜的機關設計圖！上麵標註著各種精妙的齒輪、連桿、簧片結構，其複雜和精巧程度，遠超她之前見過的任何古代器械。
“這是……”
“‘神機·破軍’的部分外廓結構殘圖。”謝允之語氣凝重，“趙弈拚死帶回的，並不完整，且缺失最核心的驅動部分。工部與將作監研究了數月，毫無進展。”
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蘇妙：“本王想知道，以你的‘巧工’之能，可能看出些什麼？”
蘇妙心中巨震。謝允之竟然將如此機密的東西給她看！這是何等的信任？還是……更深層次的試探？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圖紙上。那複雜的結構，精密的計算，讓她這個擁有現代知識儲備的靈魂也感到震撼。這絕不僅僅是冷兵器時代的產物，其中蘊含的機械原理，甚至接近她那個時代的一些初級自動化設備！
缺失的核心驅動……密鑰……北狄聖物……她胸口的玉佩……
無數線索在她腦海中碰撞。
她看得入了神，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上比劃著，眉頭緊鎖，完全忘記了身旁還坐著一位權勢滔天的王爺。
謝允之也冇有打擾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時而困惑、時而恍然、時而興奮的表情變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那認真的模樣，竟比任何珠寶華服都更加動人心魄。
不知過了多久，蘇妙才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然在肅王麵前如此“放肆”，連忙放下圖紙，有些窘迫：“王爺，臣女……一時忘形。”
“無妨。”謝允之聲音似乎比平時柔和了些許，“可有所得？”
蘇妙整理了一下思緒，謹慎地開口：“回王爺，此圖結構之精妙，臣女聞所未聞。其驅動原理，似乎並非依靠人力或畜力，更像是一種……內置的、需要特定‘鑰匙’才能激發的能量源。至於具體為何，臣女才疏學淺，實在……難以揣測。”她依舊選擇隱瞞玉佩的異常。
謝允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隻是道：“此事不急，你且慢慢參詳。”他話鋒一轉，“今日叫你來，還有一事。”
“王爺請講。”
“三日後，北狄使團將抵達京城。”謝允之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冽，“名義上是為賀太後壽辰，實則……恐與‘神機·破軍’及北狄內亂有關。”
北狄使團要來？！
蘇妙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下意識地又摸向了胸口的玉佩。
謝允之將她的動作儘收眼底，眸色深沉如夜。
“使團入京，局勢將更加複雜。”他站起身，走到蘇妙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在此期間，你務必留在彆院，冇有本王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亦不得接觸任何北狄相關之人事物。”
他的語氣帶著命令，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維護。
“你，可明白？”
蘇妙仰頭看著他冷峻的容顏，和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關乎她生死安危的鄭重，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
北狄使團來臨，她這塊藏在身上的“北狄聖物”，是否會暴露？
肅王這看似保護的“囚禁”，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深意？
而那個神秘的“神機·破軍”，它的真麵目，究竟何時纔會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