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突如其來的警告短箋,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蘇妙因初步成功而生出的些許暖意。她將短箋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眼神重新變得沉靜而銳利。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話她深以為然。在工部這等地方,尤其她還是個毫無根基、憑藉肅王關係空降的女子,任何一點成績都可能引來嫉恨與針對。這封短箋,無論是善意提醒還是惡意恫嚇,都印證了巧器坊乃至整個工部,絕非表麵看起來那般風平浪靜。
然而,退縮從來不是她的選項。相反,這警告更激起了她的鬥誌。她不僅要在這裡立足,還要在這裡紮根,長出足以抵禦風雨的枝乾。
接下來的日子,蘇妙變得更加忙碌,也更加謹慎。她並未因改良箭簇工藝的成功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專注於手頭的工作,對坊內的其他工匠保持著不卑不亢、虛心請教的態度。她利用那兩樣簡易工具帶來的初步好感,開始有意識地與張老工匠等幾位技術紮實、性情相對樸直的匠人交流,從他們那裡學習基礎的鍛造、木工知識,同時也旁敲側擊地瞭解工部的人事脈絡與潛規則。
她發現,巧器坊雖然新立,人員構成卻頗為複雜。有像張老工匠這樣純粹醉心技藝的,也有王主事那般精於鑽營、看人下菜碟的,更有幾個背景不明、行事低調,似乎另有所圖的。
而那封短箋的來曆,她暗中觀察了數日,卻毫無頭緒。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日,王主事又將蘇妙叫去,臉上堆著難得的、卻略顯僵硬的笑容:“蘇大人啊,你上次改良箭簇工藝,成效顯著,上頭很是滿意。如今有一件更緊要的差事,需要你這樣的‘巧工’出力。”
他取出一份圖紙,鋪在桌上。那是一張結構複雜的弩機圖紙,關鍵部位的幾個機括似乎有些問題,標註模糊,導致製作出的弩機要麼力道不足,要麼容易卡殼。
“這是兵部那邊催要的強弩部件,要求精度極高。坊裡的老師傅們試了幾次,都未能完全解決這幾個卡點。蘇大人心思靈巧,不妨看看,能否找出癥結所在?”王主事說著,目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蘇妙心中明瞭,這又是一次考較,甚至可能是一次陷阱。若她解決不了,之前積累的一點聲望便會付諸東流;若她解決了,則會更進一步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
她仔細檢視了圖紙,那些模糊的標註和看似矛盾的尺寸,確實像是被人刻意動過手腳。但她冇有點破,隻是沉吟道:“下官儘力一試,但需些時間研究,並需實物進行比對調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主事滿口答應,“需要什麼,儘管申領。”
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蘇妙並未急於動手。她先是花費了大量時間,反覆研究那張問題圖紙,憑藉超越時代的空間想象力和邏輯分析能力,在草稿紙上重新推演、修正那些模糊和矛盾的部位。她發現,這弩機的核心問題在於幾個聯動齒輪的咬合精度與傳動比的匹配上。
然後,她申請了報廢的弩機實物和相應的加工工具,在自己的小工房裡埋頭苦乾。她不再僅僅依賴圖紙,而是結合實物,一點點地調試、修正。過程中,她再次運用了標準化和輔助定位的思路,製作了幾個微型的校驗模具,確保每一個齒輪的齒距和角度都精準無誤。
這個過程極其枯燥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準的手法。她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天,連午膳都隻是匆匆啃幾口冷饅頭。纖細的手指被粗糙的工具磨出了水泡,又被她簡單處理後繼續工作。
她的專注與投入,漸漸贏得了張老工匠等幾位實誠匠人的尊重。他們偶爾會過來看看,見她並非紙上談兵,而是真能沉下心來動手解決實際問題,態度也愈發友善,甚至在她遇到某些具體加工難題時,會主動提供一些經驗上的指點。
數日後,當蘇妙將一套經過她精心調試、所有齒輪咬合緊密、傳動順暢的弩機核心部件擺在王主事麵前,並現場演示其流暢的擊發動作時,王主事臉上的震驚再也無法掩飾。
“這……這竟然真的成了?!”他親自上手操作了幾次,感受著那順暢無比的機括運動,看向蘇妙的眼神徹底變了,少了之前的輕視與敷衍,多了幾分真正的忌憚與……計算。
“蘇大人果然技藝超群!本官定當向上頭為你請功!”王主事語氣熱絡了許多。
訊息不脛而走。蘇妙成功解決連老師傅都頭疼的弩機難題,名聲迅速在將作監乃至工部底層傳開。“巧工夫人”不再僅僅是一個虛名,開始與實實在在的技術能力掛鉤。
然而,名聲帶來的不僅是尊重,還有更深的陰影。
這日傍晚,蘇妙因為調試一個細節,在巧器坊留得晚了些。當她終於完成工作,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時,才發現坊內的工匠大多已經散去,院子裡空空蕩蕩,隻剩下幾個雜役在遠處打掃。
天色已然昏暗,冬日的夜晚來得格外早,寒風呼嘯著穿過空曠的院落,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
蘇妙緊了緊身上的棉披風,抱著自己的小木箱,快步向坊外走去。她必須趕在宮門下鑰前離開皇城區域。
就在她即將走到巧器坊大門時,身後陰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石子落地的聲響。
蘇妙心中警兆頓生,腳步猛地一頓,幾乎是下意識地,身體向側麵一閃!
“嗖!”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擦著她的耳畔掠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前方不遠處的門板上!赫然是一支閃著幽藍寒光的短弩箭!
有人要殺她!
蘇妙心臟驟停,來不及細想,憑著本能和之前鍛鍊出的反應,就地向旁一滾,躲到了一處堆放木料的矮牆後麵。
“咻!咻!”
又是兩支弩箭接連射來,釘在她剛纔站立和翻滾的位置,力道驚人!
對方不止一人,而且用的是軍弩!在這工部重地,竟然有人敢動用軍弩行刺!
蘇妙背靠著冰冷的矮牆,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她手中冇有任何武器,隻有那個裝著工具的小木箱。袖中的玉簪暗器,在這種距離下,麵對手持軍弩的刺客,作用有限。
怎麼辦?呼救?雜役離得太遠,而且刺客很可能已經清理了附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對方選擇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動手,顯然是對她的行蹤瞭如指掌,而且肆無忌憚。是工部內部的人?還是外部勢力滲透了進來?
腳步聲從兩側包抄而來,輕微而迅捷,顯示出刺客訓練有素。
蘇妙屏住呼吸,從木箱中摸出那把用來切割木料的、磨得鋒利的小鑿子,緊緊握在手中。又抓起一把之前做箭簇卡具時剩下的鐵砂粉末,這是她準備用來增加卡具摩擦力的,此刻卻成了唯一的“遠程”攻擊手段。
就在她計算著刺客靠近的距離,準備拚死一搏的瞬間——
“什麼人?!”
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突然從巧器坊的屋頂上炸響!
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大鵬般從天而降,手中刀光一閃,精準地格開了一支射向蘇妙藏身之處的弩箭!金屬交擊的火花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刺眼。
那黑影落地後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撲向左側的一名刺客,刀法狠辣淩厲,招招致命!
是援兵!?
蘇妙心中又驚又疑。是誰?
突如其來的第三方加入,讓戰局瞬間混亂起來。那黑影身手極高,以一敵二,竟絲毫不落下風,刀光閃爍間,逼得兩名刺客連連後退。
蘇妙抓住機會,從矮牆後探出身,將手中的鐵砂粉末猛地向右側那名試圖繞後的刺客揚去!
“噗——”
鐵砂迷了那刺客的眼,讓他動作一滯。
屋頂上的黑影抓住破綻,刀鋒如同毒蛇般掠過,隻聽一聲悶哼,那名被迷眼的刺客脖頸處爆出一蓬血花,軟軟倒地。
另一名刺客見同伴斃命,心知任務失敗,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與複雜的建築陰影之中。
那黑影並未追趕,而是收刀入鞘,快步走到蘇妙藏身的矮牆前,沉聲問道:“蘇大人,可安好?”
藉著遠處燈籠微弱的光線,蘇妙看清了來人的麵容——竟是一名她從未見過的、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銳利的年輕男子,穿著工部雜役的服飾,但剛纔那身手,絕非凡俗!
“我冇事。”蘇妙從矮牆後走出,心有餘悸,但依舊保持鎮定,“多謝壯士救命之恩。不知壯士是……?”
那男子抱拳一禮,語氣簡潔:“在下影七,奉顧公子之命,暗中護衛蘇大人安全。”
顧長風!
蘇妙心中一震。原來他不僅提供了情報和物資支援,竟然還派了這樣的高手在暗中保護她!那封警告短箋,是否也與他有關?
“原來是顧公子的人。”蘇妙定了定神,再次道謝,“有勞影七壯士。”
影七搖搖頭,走到那名被殺的刺客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番,從他懷中搜出一個小巧的、冇有任何標識的金屬令牌,以及那具已經損壞的軍弩。
“是‘影煞’的人。”影七站起身,將令牌遞給蘇妙看,上麵刻著一個扭曲的蛇形圖案——與柳全那塊木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他們果然賊心不死。”
蘇妙看著那熟悉的蛇形圖案,心中寒意更盛。北狄薩滿的觸手,竟然已經伸到了工部內部?還是說,工部內部有人與“影煞”勾結?
“此地不宜久留,蘇大人請隨我儘快離開。”影七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蘇妙點頭,跟著影七迅速離開了巧器坊。一路上,影七身形飄忽,巧妙地避開了可能的眼線和巡邏守衛,將她安全地送出了皇城區域,目送她登上等候在外的侯府馬車,纔再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坐在搖晃的馬車上,蘇妙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市,心中卻一片冰冷。
工部巧器坊,這個她寄予希望的新起點,原來從一開始就佈滿了荊棘與陷阱。
“影煞”的再次出現,意味著北狄薩滿對她手中“密鑰”的覬覦從未停止。而工部內部的暗流,似乎也與這股境外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回到落霞苑,蘇妙將自己重重摔在椅子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小桃見她臉色蒼白,衣衫沾塵,嚇了一跳,連忙端來熱茶。
蘇妙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她需要時間消化今晚的驚險,更需要思考下一步的對策。
被動捱打絕非良策。她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弄清楚工部內部,誰是敵,誰是友?那王主事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而顧長風派影七暗中保護,這份人情,她記下了,但同時也意味著,她欠他的越來越多,與他的捆綁也越來越深。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際,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桌上那份她之前繪製的、關於新型紡車的草圖上。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她的腦海。
或許……她可以藉此機會,反過來利用工部這個平台,佈一個局,不僅揪出內鬼,還能給那陰魂不散的“影煞”,一個迎頭痛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