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凱旋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在京城激起了千層浪。歡呼與讚譽是表麵的主流,但暗地裡,各方勢力的心思卻隨著這位權勢赫赫的王爺歸來,而悄然活絡、重新盤算起來。
落霞苑內,蘇妙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持續了整整一日的喧囂,心中並無多少尋常百姓的激動與雀躍,反而有種“該來的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感,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的悸動。那個名字與她命運緊密交織的男人,回來了。
他是否會召見她?是否會提及玉佩與圖紙?還是會如同遺忘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般,將她重新拋回這侯府後宅的深潭?
她無從得知,隻能按捺下所有心緒,繼續著自己既定的步調——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肅王歸來的次日,一道來自宮中的旨意,便打破了落霞苑短暫的平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肅王凱旋,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於三日後,於宮中設宴,為肅王慶功,兼為北境將士犒勞。著令在京四品以上官員及誥命、有功將士及家眷……永安侯府三女蘇妙,敕封‘巧工夫人’,才德兼備,特允其入宮赴宴,欽此——”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侯府前廳迴盪。跪在下方的蘇妙,垂著頭,心中波瀾驟起。
宮宴!皇帝親旨,點名讓她參加!
這絕非尋常恩典。她一個無實權無背景的庶女,即便頂著“巧工夫人”的虛名,按製也絕無資格參與這等規格的宮宴。這背後,必然有肅王的推動,或者……是皇帝本人對她這個被肅王“盛讚”的“巧工”起了好奇之心。
無論如何,這既是莫大的殊榮,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一個遠比安國公府賞梅宴更加凶險的舞台。
柳氏和蘇玉瑤跪在一旁,臉色難看至極。蘇玉瑤更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她纔是侯府嫡女,這等榮耀,本該屬於她!憑什麼讓蘇妙這個賤人得了去!
接旨謝恩後,柳氏強撐著笑容送走太監,回頭看向蘇妙時,眼神冰冷如刀,卻礙於聖旨,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既是陛下恩典,你便好生準備,莫要失了侯府體統!”
接下來的三日,整個侯府都圍繞著這場宮宴忙碌起來。柳氏和蘇玉瑤自然是傾儘全力,準備著最華貴的衣飾,演練著最得體的禮儀,勢要在宮宴上挽回賞梅宴丟失的顏麵。
而落霞苑,卻顯得異常平靜。蘇妙冇有像她們那樣緊張籌備,依舊每日看書、畫圖、做些小手工。隻是在無人時,她會拿出顧長風所贈的玉簪,反覆擦拭、檢查;會將那枚羊脂白玉佩貼在眉心,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的溫潤氣息,彷彿在汲取某種力量。
她知道,宮宴之上,她麵臨的將不僅僅是貴婦千金們的明槍暗箭,更是來自皇室、來自朝堂頂級權力圈的審視。她必須更加謹慎,也要在必要時,展現出足以自保、乃至引起重視的“價值”。
三日轉瞬即逝。
宮宴當日,夜幕降臨,皇城之內卻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巍峨的宮殿在無數宮燈的映照下,顯得愈發莊嚴恢弘。
蘇妙隨著永安侯府的女眷隊伍,乘坐馬車,經過層層查驗,終於進入了這象征著天啟王朝權力核心的宮禁之地。她穿著一身柳氏“賞”下的、符合她“庶女”與“誥命”雙重身份的湖藍色宮裝,料子不算頂好,款式也中規中矩,臉上那塊“胎記”依舊用脂粉稍作修飾,混在一眾珠光寶氣、精心打扮的命婦女眷中,毫不顯眼,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當她低眉順眼地跟在柳氏身後,步入那設宴的麟德殿時,依舊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她身上。好奇、審視、不屑、嫉妒……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她看到了端坐在龍椅上、麵容模糊但威儀天成的皇帝;看到了鳳冠霞帔、雍容華貴的皇後與一眾妃嬪;也看到了坐在武將勳貴首位,那個一身玄色親王常服,身姿挺拔,麵容冷峻,在滿殿喧囂中自成一方寂靜天地的男人——肅王,謝允之。
他似乎清瘦了些,眉宇間帶著征戰歸來的風霜與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比離京前更加銳利,如同暗夜中的寒星,偶爾掃過殿內,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與疏離。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那麼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淡漠地移開,與身旁的一位老將軍低聲交談起來。
蘇妙垂下眼瞼,按照引路宮女的指引,在屬於她這種低階誥命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偏僻,幾乎靠近殿門。她樂得如此,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宴會開始,絲竹悅耳,歌舞曼妙,觥籌交錯,一派盛世華章。皇帝發表了褒獎肅王及北境將士的講話,言辭懇切,恩賞豐厚。肅王起身謝恩,聲音平穩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一切看似和諧熱烈。
然而,就在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之際,坐在皇帝下首的一位華服老者,忽然笑著開口,聲音洪亮,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陛下,肅王殿下此次大捷,揚我國威,實乃社稷之幸。老臣聽聞,殿下麾下此次能大破敵軍,除了將士用命,似乎還得益於一種……前所未見的精妙器械?不知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也沾沾這‘神工’之光?”
蘇妙心中猛地一凜!來了!
這老者乃是當朝太師,位高權重,亦是太子一黨的中堅力量。他此言,看似好奇恭維,實則是要將肅王憑藉“奇技淫巧”取勝之事擺在明麵上,既有試探之意,也未嘗冇有貶低肅王軍功、暗示其倚仗外物的險惡用心。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肅王身上。
肅王放下酒杯,神色依舊平靜,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他尚未開口,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兵部官員便笑著接話道:
“太師訊息靈通。殿下麾下確是得了幾樣巧思之物,於戰事頗有助益。不過,軍國利器,關乎邊防安危,實在不便在此展示,還望太師見諒。”
這話合情合理,既承認了器械的存在,又以軍機為由擋了回去。
太師嗬嗬一笑,似乎並不意外,目光卻似無意般掃過殿內角落,落在了低著頭的蘇妙身上,話鋒陡然一轉:
“軍機大事,老臣自然省得。不過,說起這‘巧思’‘神工’,老臣倒想起一人。聽聞永安侯府有位三小姐,蒙陛下親封‘巧工夫人’,手藝精巧,連肅王殿下都曾親口讚譽。不知今日可在此殿中?何不請她展示一二,也讓我等凡夫俗子,領略一番何為‘巧奪天工’?”
所有的目光,隨著太師的話語,再次齊刷刷地射向了角落裡的蘇妙!
柳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蘇玉瑤更是又嫉又恨地瞪向蘇妙。
蘇妙的心沉到了穀底。這太師,竟是衝著她來的!他將肅王軍功與她的“巧工”之名強行聯絡起來,其心可誅!若她展示不出令人信服的“巧工”,不僅自己名聲掃地,更會連累肅王被質疑眼光,甚至可能被扣上“欺君”之嫌!畢竟,她這“巧工夫人”的名頭,很大程度上是因肅王的請封而來!
這是一道催命符!
皇帝似乎也來了興趣,目光溫和地看向蘇妙所在的方向:“哦?蘇愛卿之女也在?朕亦有耳聞。既得太師舉薦,便上前來,讓朕與諸位愛卿看看,你這‘巧工’,究竟巧在何處?”
金口已開,再無轉圜餘地。
蘇妙深吸一口氣,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依禮跪下:“臣女蘇妙,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卻並無慌亂。
“平身。”皇帝打量著跪在下方的女子,見她衣著樸素,容貌有瑕,眼神卻清澈鎮定,不由多了幾分好奇,“太師舉薦於你,稱你‘巧奪天工’。今日宮宴,群臣皆在,你便隨意展示一二,不必緊張。”
“臣女遵旨。”蘇妙起身,垂首恭敬道,“陛下,太師大人謬讚,臣女愧不敢當。‘巧奪天工’四字,實不敢當。臣女所學,不過是一些微末技藝,借物之理,取巧為之罷了。”
她再次將姿態放得極低,但話語中“借物之理”四字,卻讓上首的肅王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哦?借物之理?”皇帝饒有興致,“你且需要何物?”
蘇妙目光快速掃過大殿,心中已然有了計較。麟德殿四角皆放置著巨大的銅製仙鶴燭台,仙鶴口中銜著粗如兒臂的牛油巨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而在大殿穹頂之下,懸掛著數盞巨大的、裝飾著水晶琉璃片的蓮花宮燈。
她心中一定,恭敬回道:“啟稟陛下,臣女隻需……一盞清水,一麵銅鏡,以及……請允許臣女借用殿中燭火與宮燈之光。”
要求依舊簡單,甚至比之前兩次更加“寒酸”。
殿內響起一陣細微的竊竊私語,太師眼中更是閃過一絲輕蔑。
東西很快備齊。一名小太監端來一碗清水和一麵普通的銅鏡。
蘇妙接過銅鏡,走到大殿一側,調整角度,將銅鏡對準了穹頂之下一盞巨大的蓮花宮燈。然後,她將那隻清水碗,放在了銅鏡反射光斑落下的位置。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再次調整銅鏡的角度,讓宮燈的光芒經過水晶琉璃片的折射,再經由銅鏡的反射,精準地投射在那碗清水的水麵之上。
起初,並無異樣。
就在有人快要失去耐心時,奇蹟發生了!
那碗原本平靜無波的清水水麵,在被特定角度的光線照射後,竟然開始盪漾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而在漣漪中心,光影交錯變幻,漸漸凝聚、顯現出了四個清晰無比、熠熠生輝的金色大字——
“天佑天啟”!
滿殿寂然!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碗清水之上,如同神蹟般浮現的四個金字!
冇有筆墨,冇有符咒,隻是借用了隨處可見的燭火、宮燈、銅鏡和清水,便化出瞭如此祥瑞吉兆!
這已非“巧思”可以形容,近乎於“道”!
“好!好一個‘天佑天啟’!”皇帝率先撫掌大笑,龍顏大悅,“化尋常之物為祥瑞,窺天地之理於方寸!蘇妙,你這‘巧工’之名,果真實至名歸!肅王當初向朕舉薦於你,確有識人之明!”
皇帝金口一開,等於為蘇妙的“巧工”正名,也間接肯定了肅王的眼光。
太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附和,卻再也說不出任何刁難之語。
肅王端坐在席上,看著大殿中央那個雖然衣著樸素、卻在這一刻彷彿彙聚了所有光華的女子,深邃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難以言喻的波動。他看著她平靜收起銅鏡和水碗,姿態恭謹卻不卑不亢地退回座位,彷彿剛纔那驚豔全場的一幕與她無關。
宮宴的氣氛被推向了高潮。經此一事,再無人敢小覷這位“巧工夫人”。
蘇妙安靜地坐在角落,感受著身後那道如有實質的、冰冷而專注的目光,她知道,來自肅王的審視,纔剛剛開始。
宴會持續到深夜方散。
蘇妙隨著人流走出麟德殿,夜風帶著寒意吹來,讓她因緊張和專注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就在她準備登上侯府馬車時,一名身著內侍服飾、麵容普通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邊,低聲道:
“三小姐留步,王爺有請。”
蘇妙腳步一頓,心臟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
他果然要見她。
她看了一眼已經登上馬車、正用複雜眼神看著她的柳氏和蘇玉瑤,深吸一口氣,對那小太監微微頷首:
“有勞公公帶路。”
她跟著小太監,脫離了喧鬨的人群,轉向一條通往宮苑深處的、更加寂靜昏暗的宮道。
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悠長。
肅王突然召見,所為何事?是為了那“神機·破軍”的圖紙?是為了她手中的玉佩?還是……另有深意?
而這次會麵,又將為她本就波瀾起伏的命運,帶來怎樣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