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之那句冰冷的“你待如何”和隨之而來的昏迷,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滅了蘇妙(林笑笑)剛剛升起的、那點可悲的僥倖心理。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王爺暈了!還是在她麵前!中的可能是劇毒!外麵全是他的手下!
這要是救不回來……或者留下什麼後遺症……她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剛纔那些刺客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王爺?!王爺!”蘇妙的聲音都變了調,也顧不得什麼尊卑禮儀了,撲過去下意識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氣息微弱,但還有!
再看他手臂的傷口,就這麼片刻功夫,那暗紅色的血跡似乎蔓延得更開了,周圍的皮膚也開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
必須立刻處理傷口!阻止毒素擴散!
現代基本的急救知識在這一刻強行壓過了恐慌。蘇妙猛地抬頭,朝著門外厲聲喊道:“來人!快來人!王爺受傷了!需要熱水、剪刀、乾淨的白布、還有酒!越烈越好!快!”
她的聲音尖利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
門外的黑衣侍衛顯然也一直高度戒備著,聞言立刻推門而入,看到屋內情形也是臉色劇變!
“主子!”
“彆愣著!快按我說的去準備!再晚就來不及了!”蘇妙幾乎是在吼,也顧不得會不會得罪這些煞神了,保命要緊!
那侍衛看了一眼昏迷的謝允之和傷口的情況,眼神一凜,顯然也意識到情況嚴重,冇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對外麵快速吩咐下去。
肅王府的效率高得嚇人。不過片刻,蘇妙需要的東西就被迅速送來,一同進來的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府醫的老者,提著藥箱,神色凝重。
“快!看看王爺中的是什麼毒?”蘇妙急忙對府醫道。
府醫上前仔細檢視傷口,又湊近聞了聞血跡的味道,眉頭緊緊鎖起:“是‘幽藍’,毒性猛烈,見血封喉……幸好王爺似乎及時閉住了主要穴道,阻緩了毒性蔓延,但必須立刻清創解毒!”
他打開藥箱,拿出銀針、藥瓶等物。
“需要我做什麼?”蘇妙急問。
府醫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鎮定,但此刻也顧不上多想:“勞煩姑娘用烈酒清洗剪刀,幫老夫剪開王爺傷處的衣袖,暴露傷口,動作要快!”
“好!”蘇妙立刻照做。她的手還在抖,但腦子異常清醒。她用烈酒反覆沖洗了雙手和剪刀,然後小心翼翼地、儘可能快速地剪開謝允之手臂傷口周圍的衣物。
古人的衣服層層疊疊,剪起來並不容易。過程中,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偶爾觸碰到謝允之的皮膚,冰涼中帶著不正常的滾燙,讓她心驚肉跳。
府醫則迅速用銀針封住謝允之傷口周圍的幾處大穴,然後拿出小刀,在燭火上灼燒消毒。
“按住王爺,可能會有點疼。”府醫沉聲道。
蘇妙和那名黑衣侍衛連忙一左一右按住謝允之的肩膀和手臂。
府醫手起刀落,動作快準狠,迅速剜去了傷口周圍那一小片已經發黑壞死的皮肉!
即使在昏迷中,謝允之的身體也猛地繃緊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滲出更多冷汗。
蘇妙看得頭皮發麻,死死咬住嘴唇纔沒叫出來。
黑血湧出,府醫迅速倒上特製的解毒藥粉,然後用乾淨的白布緊緊包紮起來。
整個過程緊張而壓抑,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酒味和藥粉的苦澀味。
做完這一切,府醫才長長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毒性暫時控製住了,但‘幽藍’之毒非同小可,還需連續用藥,清除餘毒,王爺今晚會反覆發熱,需得有人時刻守著。”
蘇妙也跟著鬆了口氣,感覺渾身脫力,差點坐在地上。
“多謝先生。”黑衣侍衛對府醫拱手,然後目光轉向蘇妙,眼神複雜,多了幾分之前冇有的尊重和……探究?“也多謝……蘇三小姐。”他似乎還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
“不必……”蘇妙擺擺手,聲音虛弱,“王爺冇事就好。”
她現在隻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黑衣侍衛接下來的話卻打破了她的幻想:“主子昏迷前既有交代,還請蘇三小姐暫留府中照看。外麵……恐還不安全。”
蘇妙:“……”她這是被軟禁了?!還是成了免費護工?!
看著床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的謝允之,再看看旁邊虎視眈眈、絕不會放她走的黑衣侍衛,蘇妙認命地閉了閉眼。
行吧,甲方爸爸重傷,乙方臨時充當一下護工,好像……也挺合理的(纔怪)!
(承)
謝允之被小心翼翼地移到了書房內間的床榻上。
府醫開了藥方下去煎藥,黑衣侍衛則出去處理後續事宜並加強戒備。
內間隻剩下蘇妙和小桃(小桃也被允許進來幫忙),以及昏迷的肅王。
房間裡點了安神的熏香,試圖驅散之前的血腥氣。
蘇妙坐在床前的繡墩上,看著榻上那個褪去了平日冷厲、因受傷和發熱而顯得有些脆弱的男人,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恨他?有點,畢竟他強勢霸道,把她捲入這等險境。
怕他?非常多,他的權勢和心思都讓她恐懼。
感激他?似乎也有一點,至少他今晚算是因她而受傷(雖然是他自己強行把她弄來的),而且目前為止,他和他的人並未真正傷害她。
但現在,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壓力。
她,一個現代社畜,穿越成備受欺淩的庶女,現在居然在親王府邸,給一位中了劇毒的親王當臨時護工?!
這人生劇本也太離譜了!
“小姐……王爺不會有事吧?”小桃在一旁小聲問,嚇得夠嗆。
“府醫說暫時控製住了,應該……冇事吧。”蘇妙冇什麼底氣地回答。古代醫療條件這麼差,萬一感染或者餘毒未清……
她歎了口氣,認命地拿起旁邊溫水浸濕的軟布,小心翼翼地替謝允之擦拭額頭和脖頸的冷汗。
他的皮膚觸感細膩,卻燙得驚人。劍眉緊鎖,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擦到脖頸處時,她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硬物。
她低頭仔細一看,發現謝允之的脖子上,戴著一根極細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黑色絲線,而絲線下端墜著的,似乎是一個小小的、被體溫熨帖得溫熱的……
她下意識地想用手指勾起來看看,但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她猛地停住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動!
這位爺的東西是能隨便看的嗎?好奇心害死貓!
她趕緊縮回手,專心致誌地繼續物理降溫。
藥煎好後,喂藥又成了一個大難題。
謝允之牙關緊閉,藥汁根本喂不進去。
蘇妙試了幾次,浪費了不少藥汁,急得不行。最後冇辦法,隻好讓小桃幫忙稍微撬開一點他的牙關,她再用小勺一點點、極其耐心地往裡滴。
這個過程漫長又折磨人,等她好不容易把一碗藥喂完,感覺自己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
期間,謝允之果然如府醫所言,發起了高燒,時而渾身滾燙,時而冷得發抖,意識模糊,偶爾會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囈語。
蘇妙和小桃隻能不停地給他換冷帕子降溫,擦汗,蓋被子。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就在蘇妙累得眼皮打架,強打著精神又一次給謝允之換額上帕子時,他的手忽然動了一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蘇妙嚇了一跳,以為他醒了,卻對上他依舊緊閉的雙眼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
他還在昏迷中。
“娘……彆走……”模糊的、帶著罕見脆弱和依賴的囈語,從他乾裂的唇間溢位,“冷……好冷……”
蘇妙愣住了。
這位殺伐果斷、冷麪冷心的肅王殿下,在意識模糊時,竟然會像孩子一樣喊娘,喊冷?
這一刻,他褪去了所有光環和威懾,就像一個……普通的、會受傷、會害怕的年輕人。
她的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她試著想抽出手,但他抓得很緊。
歎了口氣,她隻好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樣低聲道:“不走,不走……冇事了,不冷了……”
或許是她的安撫起了作用,或許是藥力發作,謝允之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抓著她手腕的力道也鬆了些,呼吸變得均勻了一些,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蘇妙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雖然是被迫的),臉上有點發燙,心情更加複雜了。
後半夜,謝允之的高燒終於漸漸退去,情況穩定下來。
蘇妙和小桃都累得幾乎虛脫。
天快亮時,府醫又來診了一次脈,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王爺洪福齊天,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了,餘毒需慢慢調理便可。”
蘇妙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她的腦袋和王爺的腦袋,看來都暫時保住了。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欞照進室內。
謝允之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初時還有些迷茫和虛弱,但很快便恢複了清明和銳利,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床榻邊,那個趴在他床邊似乎睡著了的、穿著灰色衣裙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疲憊的睡顏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自己依舊有些麻木刺痛的手臂上,最後,視線定格在自己那隻……正被少女無意識輕輕握住的手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邃難辨。
蘇妙睡得並不沉,感覺到視線,猛地驚醒過來。
一抬頭,正好撞入那雙深不見底、已然恢複清醒的眼眸中!
“王、王爺!您醒了!”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甩開(其實是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慌忙站起來,因動作太急眼前還黑了一下,差點冇站穩。
謝允之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和疲憊的神色上掃過,又看了看旁邊趴著睡熟的小桃,以及床頭換下來的水盆和帕子。
“你守了一夜?”他的聲音因為發熱和虛弱,顯得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
“是……府醫說王爺需要人時刻守著……”蘇妙低下頭,不敢看他。
“本王昏迷時,可說了什麼?”他忽然問道,語氣平淡,眼神卻銳利如刀。
蘇妙心裡一咯噔,立刻想起了他那聲脆弱的“娘”和“冷”。這能說嗎?說了會不會被滅口?
“冇、冇說什麼……就是有些發熱的囈語,聽不真切……”她選擇含糊其辭。
謝允之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是在判斷她話的真偽,最終冇有再追問。
這時,黑衣侍衛端著新的湯藥和清粥小菜進來了,見到謝允之醒來,頓時驚喜萬分:“主子!您醒了!真是太好了!”
謝允之在侍衛的攙扶下,靠坐起來,自己接過藥碗,麵不改色地一飲而儘,彷彿喝的不是苦藥而是清水。
喝完藥,他看向依舊拘謹地站在一旁的蘇妙,開口道:“昨夜,多謝。”
他的道謝聽起來依舊冇什麼溫度,但比起之前的冰冷壓迫,似乎多了一絲……彆的什麼。
“王爺言重了,臣女不敢當……”蘇妙連忙道。
“本王說過,有功則賞。”謝允之打斷她,目光掃過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衣,“你想要什麼?”
蘇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是一個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鼓起勇氣看向謝允之,聲音不大卻清晰:“臣女彆無他求,隻求王爺一事。”
“講。”
“臣女想知道,”蘇妙的目光緊緊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那個符號,還有我生母留下的所謂‘信物’,究竟關聯著什麼?為何會引來殺身之禍?王爺又為何對此如此執著?”
她豁出去了!與其被動地提心吊膽,不如主動問個明白!哪怕隻能得到一點點資訊!
謝允之似乎冇料到她會直接問這個,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歸於沉寂。
他沉默了片刻,房間內隻剩下窗外隱約的鳥鳴聲。
就在蘇妙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再次用強權壓服她時,他卻緩緩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靜:
“它關聯著一件舊事,一樁……可能動搖國本的秘密。”
動搖國本的秘密?!
蘇妙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無數倍!
“而你母親阮姨娘,”謝允之的目光變得悠遠而複雜,“曾是手握這個秘密關鍵線索的人之一。她藏起的信物,或許是揭開真相,或許是……徹底埋葬真相的鑰匙。”
蘇妙聽得心驚肉跳!原主的生母,一個洗腳婢出身的妾室,竟然牽扯到動搖國本的秘密?!這太不可思議了!
“那……那些刺客……”
“是某些不希望秘密被揭開的人。”謝允之的語氣冷了下來,“你母親當年的‘意外’去世,恐怕也並非那麼簡單。”
蘇妙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所以,從她重生開始,就可能一直活在某種看不見的危險之中?而她現在,正被肅王強行推到了這個秘密的風口浪尖?
“王爺想要這把鑰匙,是為了揭開真相,還是……埋葬它?”蘇妙鼓起最後的勇氣問道。
謝允之看向她,目光銳利如鷹隼,反問道:“你覺得呢?”
蘇妙啞然。她怎麼知道?
“本王若要埋葬它,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所有知情人和可能知情的人,徹底消失。”謝允之的聲音冰冷無情,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妙嚇得臉色一白。
“但本王選擇了找你。”他話鋒一轉,目光深沉地看著她,“所以,蘇三小姐,你現在還想知道更多嗎?知道得越多,就越無法抽身。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當然,是以另一種‘徹底安靜’的方式。”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最後的選擇。
蘇妙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她知道,踏出這一步,就真的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但是,她還有選擇嗎?從她被捲入這件事開始,從肅王注意到她開始,她就已經無法抽身了!
退縮,死路一條。
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甚至……能查明生母死亡的真相,為自己掙一條活路!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迎上謝允之的目光:“臣女……想知道。但臣女還有一個條件。”
謝允之挑眉,似乎對她還敢提條件有些意外:“說。”
“臣女可以協助王爺,但王爺需得保證臣女和身邊人的安全,並且……事成之後,需得放臣女自由。”她提出了最核心的需求——安全和自由。
謝允之看著她那雙此刻充滿了認真和決絕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緩緩頷首:“可。”
一個簡單的字,卻彷彿有千鈞重。
一種無形的、危險的合作關係,在這一刻,於病榻前初步達成。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另一個侍衛的聲音緊張地響起:
“主子!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聽聞昨夜王府附近有異動,特派內侍前來探視王爺!”
蘇妙的臉色瞬間煞白!
皇帝派人來了?!
她現在還在肅王府!這副樣子要是被宮裡的人看見……
謝允之的眼神也瞬間變得銳利冰冷,他猛地看向蘇妙,語速極快地低聲道:
“躲到內室屏風後去!無論聽到什麼,不許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