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賞梅宴歸來,落霞苑的日子,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柳氏那邊再無任何動靜,連周嬤嬤的身影都未曾出現在院門外,彷彿那日的栽贓陷害與隨之而來的狼狽不堪從未發生過。府中下人對待蘇妙的態度,卻在悄然發生著更微妙的變化。那份因“巧工夫人”名號而產生的表麵恭敬之下,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忌憚與探究——這位三小姐,不僅能得肅王青眼,化解壽宴危機,更能在那等死局中引得顧才子親自出麵,全身而退,其手段,絕非表麵上那般簡單怯懦。
蘇妙樂得清靜,白日裡依舊扮演著安分守己的庶女,大部分時間埋首於那幅早已完工、毫無新意的“百壽圖”繡屏,偶爾擺弄些不起眼的絲線碎布,做出幾個樸素至極的香囊或絡子,讓小桃送去給柳氏和蘇玉瑤“聊表孝心”,姿態做得十足。
然而,這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她懷中的幾件信物日益沉重,顧長風那夜的話語、肅王離京前的托付,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頭。她知道,柳氏母女的沉默絕非退縮,而是在醞釀更致命的風暴。而顧長風……他那溫潤笑容下的深不可測,比直接的惡意更讓她警惕。
這日午後,天空飄著細碎的雪沫,寒意刺骨。蘇妙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顧長風所贈的那支玉簪,指尖細細摩挲著簪頭那看似尋常的祥雲紋路,感受著內部那精密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機括結構。這玉簪做工之巧,遠超她目前所能理解的範疇,絕非尋常工匠所能為。顧長風隨手便能拿出此物,他背後的能量,恐怕遠超她的想象。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際,院門外傳來了守門婆子與一個略顯陌生、帶著外地口音的男聲交談的聲音。
“……確實是老家來的,夫人族中的遠房親戚,聽聞侯爺高升,特來投奔,帶了些土儀……”那男聲說道。
“可有名帖信物?”守門婆子例行公事地盤問。
“有的有的,這是夫人的族叔親筆信……”
對話聲隱隱約約傳來,蘇妙起初並未在意。侯府這等門第,時有窮親戚前來打秋風,實屬尋常。然而,當那外地口音的男聲提到“族叔”、“親筆信”時,一個極其模糊、屬於原主記憶深處的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泛起了些許漣漪。
族叔?柳氏的族叔?
她隱約記得,似乎很久以前,在她還很小的時候,曾聽下人們私下嚼過舌根,提及柳氏孃家有一支遠房旁係,早年因牽扯進一樁不大不小的官司,舉家遷離了京城,去了……北邊?具體是北境的哪個州府,記憶已然模糊。
北境!
這兩個字如今對蘇妙而言,異常敏感。肅王在北境,趙弈攜圖紙奔赴北境,那夜觀星台的黑衣人也疑似與北境勢力有關……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來自“北邊”的柳氏族親,是純粹的巧合,還是……彆有深意?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玉簪,走到窗邊,藉著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隻見一個穿著半舊棉袍、風塵仆仆的中年男子,正點頭哈腰地將一封信遞給守門婆子。婆子查驗過後,便放他進了府,自有其他下人引他去見柳氏。
那男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儘頭。蘇妙收回目光,心中疑竇叢生。柳氏在這個時候,接待一個來自北境的族親?僅僅是投奔那麼簡單嗎?
她沉吟片刻,將小桃喚到身邊,低聲吩咐道:“小桃,你想辦法,悄悄去打聽一下,剛纔進府的那個柳家親戚,是什麼來路,住在何處,近日都與府中哪些人有來往。務必小心,不要讓人察覺。”
小桃雖然不解,但見蘇妙神色凝重,立刻點頭應下,尋了個由頭出去了。
小桃的打聽並非一帆風順。柳氏治下嚴謹,關於她孃家親戚的事情,下人們口風很緊。但小桃機靈,花了些銅錢,從幾個貪嘴愛閒聊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那裡,還是零碎拚湊出了一些資訊。
那男子名叫柳全,確實是柳氏一個出了五服的遠房族叔,自稱來自北境的“欒城”,家中做些皮貨生意,近年來行情不好,難以維持,便想著來京城投奔位高權重的族侄女,謀個差事或是得些資助。柳氏似乎對他並不十分熱絡,隻安排他住在了外院一處偏僻的客院,撥了兩個粗使下人過去伺候,並未允他時常進內院打擾。
訊息不多,但“欒城”二字,卻讓蘇妙心頭一跳。她雖對天啟王朝的疆域不熟,但也隱約記得,欒城似乎是北境一個頗為重要的邊貿城鎮,距離肅王如今駐守的軍事重鎮並不算太遠!
一個來自邊境重鎮的柳氏族親,在此時入京投奔……真的隻是巧合?
她想起賞梅宴上,柳氏母女那誌在必得卻最終功虧一簣的怨毒眼神。明的不行,她們是否會來暗的?這個柳全,會不會是她們藉助外力、或者說,藉助北境某些勢力的一步棋?
蘇妙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如果她的猜測成立,那麼柳氏母女的手,比她想象的伸得還要長,牽扯的勢力還要複雜!
她必須弄清楚這個柳全的底細!
然而,她一個深閨庶女,如何能去調查外院的男客?即便有小桃,能打聽到的也極其有限。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她想到了顧長風留下的那個聯絡點——城東“墨韻齋”。
能否藉助顧長風的力量?他既然受肅王所托關照自己,想必對北境的訊息也會有所關注。
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按了下去。顧長風此人太過神秘,目的未明,貿然求助,無異於與虎謀皮。而且,她手中掌握的秘密太多,無論是玉佩、令牌,還是圖紙(雖已不在手中,但她曾是關鍵),都絕不能輕易泄露。
看來,隻能靠自己了。
她再次將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的樹洞。這個曾經傳遞過材料和求救資訊的隱秘渠道,能否再次利用?
一個計劃,在她腦海中漸漸成型。
是夜,月黑風高,正是夜行者出冇的良機。
蘇妙換好夜行衣,卻冇有立刻翻牆出府,而是悄然來到了靠近外院客院區域的一處僻靜牆角。這裡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即使是在冬季,枯萎的枝椏也足以遮蔽身形。更重要的是,站在樹上,可以隱約望見柳全所住的那處偏僻客院的窗戶。
她如同靈貓般攀上樹乾,找了個穩固的枝椏藏好身形,屏息凝神,望向那扇透出微弱燈光的窗戶。
時間一點點過去,客院內並無異常動靜。就在蘇妙以為今夜將一無所獲,準備放棄時,那扇窗戶忽然被推開了一條縫隙,一個人影探出頭來,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
正是柳全!
他似乎確認了周圍無人,然後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那東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點金屬的光澤——似乎是一個小巧的圓筒。
隻見柳全將那圓筒湊到嘴邊,對著西北方向,輕輕一吹!
冇有聲音,也冇有明顯的煙霧。但蘇妙憑藉超越常人的敏銳感知,似乎捕捉到空氣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高頻震動!
那不是普通的竹笛或哨子!那更像是一種……傳遞信號的特定工具!
蘇妙的心臟猛地收縮。果然!這個柳全有問題!他根本不是什麼落魄投親的商人,他是在利用侯府作為掩護,與外界傳遞資訊!而資訊傳遞的方向,是西北!北境就在京城的西北方!
柳全吹完那無聲的信號後,又迅速關好窗戶,房間內的燈光也隨之熄滅,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
蘇妙在樹上又潛伏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再無動靜,這才小心翼翼地滑下樹乾,悄無聲息地返回落霞苑。
回到房間,她的心依舊在狂跳。柳全的身份幾乎可以確定是某個勢力的探子,而他與柳氏的關係,恐怕也絕非簡單的族親那麼簡單!柳氏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是默許,還是……根本就是她招來的?
如果柳氏與北境的某些勢力有勾結,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為了對付自己這個庶女?不,絕不可能如此簡單!這背後,必然牽扯到更大的陰謀,甚至可能關係到朝堂爭鬥,關係到……遠在北境的肅王的安危!
她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傳遞給肅王,或者……傳遞給能夠阻止這一切的人!
可是,誰能信任?趙弈生死未卜,顧長風目的不明,父親蘇承翰態度曖昧……
等等!父親!
蘇妙腦中靈光一閃。蘇承翰那夜明明有機會揭開箱子,抓住趙弈,卻選擇了放過。他是否也察覺到了府中的異常?他放任柳全入住,是毫無察覺,還是……有意縱容,意在釣出更大的魚?
她想起蘇承翰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有些水,太深,不是你能趟的。”
或許……她可以試探一下蘇承翰的態度?
第二天,蘇妙以“為父親繡製暖耳”為由,求見了蘇承翰。
書房內,蘇承翰看著蘇妙呈上的、針腳細密卻毫無特色的灰色暖耳,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淡淡道:“有心了。”
蘇妙垂首站在下方,彷彿不經意般提起:“女兒昨日聽聞,母親有位族親從北境欒城來京投奔,住在府上。北境苦寒,如今又不太平,這位族叔公一路辛苦了吧?”
她刻意點明瞭“北境欒城”和“不太平”。
蘇承翰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古井,讓人看不出絲毫情緒:“嗯,是有這麼個人。生意失敗,來尋個出路罷了。北境之事,自有朝廷與肅王殿下操心,不是你該過問的。”
他的語氣平淡,帶著一貫的疏離與告誡,似乎並未將柳全放在心上。
蘇妙心中卻是一沉。蘇承翰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以他永安侯的身份和城府,府中住進一個來自敏感地區的遠親,他絕不可能毫無警惕。他此刻的輕描淡寫,更像是一種……偽裝。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很可能有自己的打算!
“父親教訓的是,女兒失言了。”蘇妙適時地表現出惶恐,不再多問。
從書房出來,蘇妙更加確信,侯府已然成了一個各方勢力交織、暗藏機鋒的戰場。柳全是一顆棋子,她自己或許也是一顆棋子,而下棋的人,除了柳氏,可能還有蘇承翰,甚至……更高層次的存在。
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回到落霞苑,她再次拿出了紙筆。這一次,她冇有寫信,而是依照記憶,將昨夜所見柳全使用的那個小巧金屬圓筒的形狀,以及他吹奏時那無聲卻帶有特定頻率震動的特點,儘可能詳細地描繪和記錄了下來。
她不知道這東西具體是什麼,屬於哪個勢力,但她相信,這個特征本身,就是一條極有價值的線索。
她將這張繪有圖案和說明的紙,用油紙仔細包好。然後,她走到妝奩前,取出了那支顧長風所贈的、內藏機關的玉簪。
是時候,動用這條線了。顧長風目的不明,風險未知,但眼下,他是唯一一個明確表示可以提供幫助,且似乎與肅王站在同一陣線的人。為了北境可能存在的危機,她必須冒這個險。
她將油紙包和玉簪一起,用一塊普通的布包好。然後,她喚來小桃,將布包交給她,低聲囑咐道:“你想辦法,將這個布包,送到城東‘墨韻齋’,交給掌櫃,隻說……是‘故人’所托,他自然明白。”
她冇有留下任何字跡,那支玉簪,既是信物,也暗含著一絲試探。
小桃緊張地接過布包,用力點頭:“小姐放心,我一定辦好!”
看著小桃匆匆離去的背影,蘇妙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訊息已經送出,顧長風會如何應對?他能否識破柳全的身份?這股暗流,最終會湧向何方?
而她自己,在這波濤洶湧的局勢中,又該如何自處,才能保住性命,乃至……破局而出?
就在小桃悄悄出府,前往墨韻齋的同時。
永安侯府外院,那處偏僻的客院內。
柳全緊閉房門,從床下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羅盤。羅盤並非指向南北,而是刻滿了各種複雜的、與蘇妙手中玉佩和圖紙符號同源的奇異符文。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滴在羅盤中央。
羅盤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微弱的紅光,指針開始瘋狂旋轉,最終,顫抖著指向了……內院,落霞苑的方向!
柳全看著羅盤指針所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與貪婪,喃喃自語:
“密鑰……竟然真的在這裡!就在那個庶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