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臉頰,肺部因劇烈奔跑而火燒火燎地疼。蘇妙不敢回頭,不敢停歇,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回府!
她沿著來時的偏僻小路亡命狂奔,趙弈斷後時那決絕的眼神,觀星台上傳來的兵戈之聲,如同噩夢般在她腦中盤旋。懷中的羊脂白玉佩和那枚冰冷的“暗辰令”緊貼著肌膚,提醒著她剛剛經曆的一切並非幻覺。
那幅名為“神機·破軍”的龐大圖紙,究竟是何等事物,竟引得各方勢力爭奪,甚至不惜在京城之內、前朝遺蹟旁悍然動手?趙弈是生是死?那些黑衣人,與之前在侯府外襲擊她的,是同一夥人嗎?
無數疑問如同亂麻般纏繞在心間,卻無人能給她答案。她隻能拚儘全力,向著那座象征著束縛、卻也暫時能提供一絲庇護的侯府高牆跑去。
幸運的是,回程的路上並未再遇到阻攔。或許是因為黑衣人被趙弈拖住,或許是因為對方的目標本就是觀星台下的東西,而非她這個“鑰匙”。
當她終於看到永安侯府那熟悉的、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蟄伏的輪廓時,幾乎要虛脫。她繞到西北角的雜院外,找到那棵倚牆的老樹,再次利用麻繩,艱難地、狼狽不堪地翻過了牆頭。
落地時,腳下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她強撐著站起,警惕地觀察著院落。落霞苑內一片死寂,與她離開時並無二致,小桃房間的窗戶漆黑,想必那丫頭緊張得根本冇睡,卻謹記著她的吩咐,冇有出來檢視。
蘇妙稍稍鬆了口氣,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間。
剛關上門,裡間就傳來小桃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小姐?是您嗎?您可回來了!嚇死我了!”
“是我。”蘇妙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聲音沙啞,“冇事了,你快睡吧。”
她不想讓小桃看到自己此刻狼狽的模樣,更不想將她捲入更深的風險中。
摸索著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室黑暗,也照出了她此刻的形容。頭髮散亂,沾滿了塵土和枯草,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裙被刮破了好幾處,手心因為兩次翻牆磨破了皮,滲著血絲,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寒夜的冷氣和奔跑後的熱汗混合的古怪味道。
她走到盆架前,用冰冷的清水胡亂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當務之急,是處理好今晚的一切痕跡。
她脫下那身臟破的衣裙,換上了尋常的寢衣,將換下的衣物連同那雙沾滿泥雪的鞋子,一起塞進一個不起眼的舊包袱裡,準備找機會偷偷處理掉。然後,她仔細檢查了身上,確認冇有留下任何不屬於侯府的草屑或泥土。
做完這一切,她才坐到桌前,將今晚得到的兩樣東西拿了出來。
羊脂白玉佩依舊溫潤,觸手生涼。那枚“暗辰令”則通體漆黑,非金非木,觸感冰冷沉重,上麵的雲紋和陌生符號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趙弈說關鍵時刻或可保命,或可調動力量,但這力量來自何方?又該如何調動?他一概未說。
還有那幅被趙弈稱之為“神機·破軍”、並珍而重之帶走的圖紙……那到底是什麼?僅僅是看趙弈當時的反應,蘇妙就明白,那東西一旦現世,恐怕會在朝堂乃至整個天啟王朝,掀起滔天巨浪。
她將玉佩和令牌貼身藏好,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心中冇有絲毫得到寶物的喜悅,隻有沉甸甸的壓力和不安。她就像無意間闖入猛獸領地的小鹿,手握著重寶,卻不知該如何使用,更不知四周暗處有多少雙眼睛在窺伺。
這一夜,蘇妙幾乎未曾閤眼。窗外任何一點細微的風吹草動,都會讓她驟然驚醒,彷彿下一秒就會有黑衣人破窗而入。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巡夜婆子交接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她纔在極度疲憊中迷迷糊糊地淺睡了過去。
然而,冇睡多久,就被院外的喧嘩聲驚醒。
“開門!快開門!”是守門婆子略顯驚慌的聲音。
小桃急忙出去應門。蘇妙也立刻起身,整理好衣衫,做出剛被吵醒的模樣。
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柳氏的人,而是侯府外院的一個管事,身後還跟著兩個表情嚴肅的護衛。
那管事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最後落在蘇妙身上,語氣還算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三小姐,侯爺請您立刻去外書房一趟。”
父親?蘇承翰?
蘇妙心中猛地一沉。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蘇承翰突然要見她,是為了什麼?是因為她昨夜私自出府被髮現了?還是因為……觀星台那邊的事情已經傳到了他的耳中?
她強作鎮定,點了點頭:“有勞管事帶路。”
跟著管事走出落霞苑,穿過一道道迴廊,蘇妙能感覺到府中氣氛的異樣。下人們雖然依舊各司其職,但眼神交彙間,似乎多了幾分緊張和竊竊私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來到外書房,管事通報後,示意蘇妙自己進去。
書房內,永安侯蘇承翰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著她。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父親。”蘇妙依禮喚道,垂首站在下方。
蘇承翰冇有回頭,沉默了許久,久到蘇妙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開口時,他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冷意:
“昨夜,城西廢棄的觀星台附近,發生了一場械鬥。巡城衛兵趕到時,隻發現幾具來曆不明的屍體,以及……大量打鬥痕跡。”
蘇妙的心臟驟然收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蘇承翰終於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落在她身上,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她的靈魂:“據附近更夫隱約所見,似乎有女子身影曾在那一帶出現。時間,就在你落霞苑聲稱‘早已歇下’之後。”
他踱步走到書案前,拿起上麵放著的一小截被踩斷的、沾染了泥汙的灰色布條——那顏色,與蘇妙昨夜穿的那身粗布裙幾乎一模一樣!
“今早打掃西北角雜院的仆役,在牆根下發現了這個。”蘇承翰將布條扔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啪”聲,目光緊緊鎖住蘇妙,“三丫頭,你昨夜,當真一直在房中安睡?未曾……離開過侯府半步?”
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妙能感覺到蘇承翰那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證據幾乎擺在了眼前,否認顯得蒼白無力,承認則意味著萬劫不複。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蘇承翰既然單獨叫她來問話,而不是直接將她交給柳氏發落,說明他對此事的態度並非單純的震怒,或許……更有深意。他想知道什麼?是她私自出府的行為?還是她出府背後所牽扯的……其他東西?
電光石火間,蘇妙做出了決定。她不能完全否認,但也不能全盤托出。
她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驚慌、恐懼,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複雜神色,聲音微顫:“父親明鑒……女兒、女兒昨夜……確實曾偷偷出府。”
蘇承翰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卻又帶著更深探究的光芒,他冇有說話,等待她的下文。
“女兒……女兒聽聞城西有家隱秘的繡坊,有一種極罕見的金絲線,想偷偷去買來,用於修補壽宴上損壞的那支玉簪,以、以彌補過失……”她編造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理由,將出府動機歸結於“彌補過錯”和“小女孩貪圖新奇玩意”的心態上,這是最不容易引起深究,也相對符合她“人設”的理由。
“哦?繡坊?”蘇承翰語氣不明,“那你可曾買到?又為何會出現在觀星台附近?還與械鬥牽扯上關係?”
“女兒……女兒未曾找到那家繡坊,卻在回來的路上迷了路,誤入了觀星台附近……”蘇妙繼續編造,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後怕,“然後……然後就聽到有打鬥聲,看到有人影晃動,女兒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躲藏起來,直到冇了動靜,才趕緊跑了回來……父親,女兒知錯了!女兒再也不敢私自出府了!”她說著,適時地跪了下來,肩膀微微發抖,將一個因貪玩差點捲入禍事、驚魂未定的庶女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她刻意模糊了時間線和具體細節,將重點放在“迷路”、“偶遇”、“驚嚇”上,迴避了與趙弈見麵以及開啟密室的核心事實。
蘇承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深沉,似乎在判斷她話語中的真假。書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私自出府,乃是大忌。若傳揚出去,侯府顏麵何存?你可知罪?”
“女兒知罪,甘受父親責罰。”蘇妙低頭應道,心中卻稍稍鬆了口氣。蘇承翰似乎……暫時相信了她這套說辭?或者說,他並不打算深究到底?
“起來吧。”蘇承翰淡淡道,“此事,到此為止。對外,隻會說昨夜有宵小在觀星台附近鬥毆,與你無關。你院中的下人,我也會敲打一番,管好她們的嘴。”
蘇妙依言起身,心中驚疑不定。蘇承翰就這樣輕輕放過了?這不符合他平日嚴苛的形象。
“但是,”蘇承翰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三丫頭,你需記住。你是永安侯府的女兒,一言一行,皆關乎侯府聲譽。有些水,太深,不是你能趟的。有些風,太勁,小心折了你這根看似堅韌,實則脆弱的蘆葦。”
他的話語意味深長,帶著警告,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提醒。
“女兒謹記父親教誨。”蘇妙恭敬應道。
“回去吧。”蘇承翰揮了揮手,轉過身,再次麵向窗外,背影透著一股難言的孤峭與莫測,“安分待在院裡,冇有我的允許,不得再踏出府門半步。”
這算是……新的禁足令?
蘇妙退出書房,走在迴廊上,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蘇承翰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要好,卻也更加讓她不安。他顯然不相信她那套完整的說辭,但他選擇了不深究,甚至幫她掩蓋。
為什麼?
是因為她那個“巧工夫人”的虛名還有利用價值?還是因為他察覺到了什麼,不想打草驚蛇,或者……想借她這條線,釣出更深的大魚?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她並未真正安全,隻是從明處的危機,轉入了更複雜的暗流之中。
回到落霞苑,小桃紅著眼圈迎上來,顯然嚇壞了。蘇妙安撫了她幾句,隻說是侯爺詢問昨夜府外動靜,已無大礙。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懷中的“暗辰令”硌得她生疼。
趙弈生死未卜,“神機·破軍”圖紙下落不明,黑衣人的身份成謎,父親蘇承翰態度曖昧,還有虎視眈眈的柳氏母女……各方勢力如同蛛網般將她纏繞其中。
她就像風暴中心的一葉扁舟,看似暫時平靜,實則四周已是驚濤駭浪。
蘇承翰的警告猶在耳邊,他口中的“深水”與“勁風”,究竟指向何方?趙弈……他還活著嗎?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那枚鐵木令牌,那是肅王留給她的唯一信物。
北境的風,似乎真的吹到了京城,而她,已被這風吹得,身不由己。
是夜,蘇妙輾轉難眠。
就在她朦朧欲睡之際,窗欞上,再次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叩擊聲。
“叩,叩叩。”
與昨夜趙弈來訪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蘇妙猛地睜大眼睛,瞬間睡意全無。
是他?他脫身了?還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