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霞苑,那方小小的天地彷彿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暫時隔絕了外界即將到來的風雨。但蘇妙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假象。
“巧工夫人”這四個字,像一塊被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漣漪遲早會擴散到她這偏僻的角落。
小桃關緊院門,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慌和後怕。“小姐,趙世子他冇為難您吧?還有……您臉色很不好,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手腳利落地給蘇妙倒了一杯溫水。
蘇妙接過水杯,指尖冰涼。她需要時間消化今天接收到的巨大資訊量,也需要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準備。她看著小桃,這個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身邊人,決定透露部分實情,以免事到臨頭她毫無準備,反而壞事。
“小桃,”蘇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接下來,我們院裡可能會不太平。”
小桃一愣,隨即臉上露出豁出去的堅定:“小姐,不管發生什麼事,小桃都跟著您!是不是趙世子他……”
“不全是。”蘇妙打斷她,斟酌著用詞,“是另一件事。或許……會有一個關於我的,聽起來不錯的訊息傳出來。但這訊息,可能會讓夫人和大小姐那邊,更加看我們不順眼。”
“好訊息?”小桃迷惑了,“好訊息怎麼會……”
“樹大招風。”蘇妙言簡意賅地解釋,“尤其這棵樹,原本是長在角落裡,無人問津的。”
小桃似懂非懂,但看蘇妙凝重的神色,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用力點頭:“小姐,我明白了!我會更加小心當差,絕不給人口實!”
蘇妙拍了拍她的手,勉強笑了笑:“也彆太緊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該做什麼還做什麼,隻是要更謹慎些。”她頓了頓,吩咐道,“去把之前我們做的那幾件最不起眼的小玩意兒找出來,就是那些最簡單的絡子和帕子,準備好。另外,我畫的那幾張新的花樣子,先收起來,暫時不要動。”
她需要“藏鋒”,至少在旨意正式下達、風波真正起來之前,不能有任何新的、紮眼的舉動。那些設計精巧的立體刺繡、暗香書簽,更要藏得嚴嚴實實。
小桃領命,立刻行動起來。
蘇妙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情也如同這天氣一般,沉鬱難明。肅王這一手,完全打亂了她原本計劃低調發育、悶聲發財的步調。他將她推到了台前,逼她不得不提前麵對來自四麵八方的明槍暗箭。
謝允之,你究竟想做什麼?她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帶著幾分惱怒,幾分不解,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強者納入羽翼下的複雜悸動。
接下來的兩天,落霞苑風平浪靜。蘇妙每日例行公事般地去給柳氏請安,柳氏似乎忙於籌備壽宴,對她依舊是那副不冷不熱、視若無睹的態度。蘇玉瑤偶爾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挑剔和鄙夷,但也僅限於此,並未有新的刁難。
然而,蘇妙卻能敏銳地感覺到,侯府的氣氛似乎在悄然發生變化。下人們看她的眼神,少了以往的徹底漠視,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和猶豫。就連她去大廚房取飯食,那負責分菜的婆子,竟然罕見地冇有剋扣,甚至還多給了半勺素菜。
這種微妙的變化,讓蘇妙更加確信,風聲,恐怕已經漏出來了。隻是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又傳到了何種程度。聖旨未下,一切還是未知,但權力的影子,已經提前開始扭曲周圍的光線。
果然,這天下午,蘇妙正在屋內指導小桃一種新的、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的盤扣打法,院門外傳來了一個略顯陌生的、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聲音。
“三小姐在嗎?老奴是門房上的李貴,有事稟報。”
小桃看了蘇妙一眼,得到示意後,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穿著侯府低級管事的青色布衣,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手裡還捧著一個不大的錦盒。
“李管事?有什麼事嗎?”蘇妙走到門口,語氣平淡。她記得這個李貴,以前原主出門或是有什麼粗重東西要搬,冇少看他臉色,何時見過他如此恭敬的模樣。
李貴見蘇妙出來,腰彎得更低了,雙手將錦盒奉上:“回三小姐,門外來了位公公,說是宮裡淑妃娘娘跟前的,奉娘娘之命,給三小姐送些小玩意兒把玩。這是娘娘賞賜的物件,請三小姐收好。”
淑妃娘娘?
蘇妙心中劇震。宮裡的娘娘怎麼會知道她這號人物?還派人送來賞賜?這簡直比聽到肅王為她請封還要驚悚!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冇有立刻去接那錦盒,而是謹慎地問道:“李管事可知,淑妃娘娘為何會賞賜於我?”她一個深閨庶女,何德何能入得後宮嬪妃的眼?
李貴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與有榮焉的意味:“三小姐還不知道嗎?如今京城裡都傳遍了,說肅王殿下愛才,向陛下上了摺子,盛讚三小姐您心思靈巧,手藝非凡,為您請封‘巧工夫人’呢!淑妃娘娘最是欣賞心靈手巧的女子,想必是聽了訊息,故而提前示好。”
傳言竟然已經快到這種地步了?!連後宮都驚動了?
蘇妙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肅王這哪裡是請封,分明是把她放在火上烤!請封的摺子才遞上去幾天?訊息就傳得滿城風雨,連後宮妃嬪都來提前下注(或者試探)了?
她深吸一口氣,知道這賞賜不能推辭,否則就是不給淑妃麵子。她示意小桃接過錦盒,然後從袖袋裡摸出一小塊約莫二錢的碎銀子,遞給李貴:“有勞李管事跑這一趟。”
李貴接過銀子,臉上的笑容簡直能開出花來,連聲道:“三小姐太客氣了!這都是老奴分內之事!以後三小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說完,又行了個禮,這才屁顛屁顛地走了。
關上院門,小桃捧著那錦盒,像捧了個燙手山芋:“小姐,這……淑妃娘孃的賞賜……”
蘇妙麵色凝重地打開錦盒。裡麵是一對赤金嵌粉碧璽的丁香花小耳墜,用料講究,做工精緻,一看就價值不菲。對於她這個“庶女”來說,這份賞賜,過重了。
“收起來吧,鎖進箱底,非必要不要動用。”蘇妙吩咐道。這東西,既是臉麵,也是隱患。
淑妃的賞賜像是一個信號,緊接著,彷彿一夜之間,蘇妙這個永安侯府透明人般的庶女,成了京城某些圈子裡熱議的名字。
“聽說了嗎?肅王殿下為一個庶女請封?”
“哪個蘇家?永安侯府?他們家那個臉上有胎記的三小姐?”
“說是手藝巧,得了肅王青眼……”
“一個王爺,為何會關注一個深閨女子的手藝?怕是……”
“噓……慎言!不過,能被肅王殿下看重,想必真有幾分不凡。”
“淑妃娘娘都賞賜了……”
各種流言蜚語,通過不同渠道,或直接或間接地傳入侯府,也傳到了柳氏和蘇玉瑤的耳中。
這日清晨,蘇妙照常去錦榮堂給柳氏請安。
一進門,她就感覺到氣氛不同以往。柳氏端坐在上首,麵沉如水,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力道大得指節都有些發白。蘇玉瑤坐在下首,臉色鐵青,看向蘇妙的眼光不再是單純的鄙夷,而是淬了毒般的嫉恨和怨怒。
其他幾位庶出的姐妹也都在,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蘇妙,帶著震驚、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請安問好後,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柳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結了冰碴子:“三丫頭,近來你的名聲,可是大得很啊。”
蘇妙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微微屈膝:“母親恕罪,女兒不知母親何意。女兒每日隻在院中做些針線,並不敢外出惹事。”
“不敢?”蘇玉瑤猛地拔高聲音,尖利刺耳,“這滿京城都在傳你勾引了肅王殿下,才換來一個什麼勞什子‘巧工夫人’的封號!你還敢說不敢?我們永安侯府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這話惡毒至極,直接將蘇妙釘死在了“行為不端”、“攀附權貴”的恥辱柱上。
蘇妙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蘇玉瑤,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不解:“大姐姐何出此言?肅王殿下天潢貴胄,女兒隻在宮宴上有幸遠遠見過一麵,連話都未曾說過一句,何來‘勾引’之說?至於‘巧工夫人’,女兒更是聞所未聞,怕是外界以訛傳訛,誤會了殿下憐惜才俊之心吧?”
她將肅王的舉動歸為“憐惜才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畢竟,一個王爺欣賞某個臣子家女兒的手藝,雖然罕見,但也比“勾引”聽起來正當得多。
“你狡辯!”蘇玉瑤氣得渾身發抖,“無風不起浪!若不是你暗中使了什麼下作手段,肅王殿下怎麼會知道你?還為你請封?淑妃娘娘又為何會賞賜於你?”
柳氏重重地將佛珠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製止了蘇玉瑤更失控的言語。她到底比蘇玉瑤沉得住氣,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得太明,尤其涉及到皇室。
她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蘇妙的臉:“三丫頭,侯府有侯府的規矩。女子當以貞靜賢淑為重,恪守本分。那些虛無縹緲的名聲,不過是鏡花水月,若是德不配位,反受其咎。你可明白?”
這是在警告她,即便有了封號,在侯府,在她柳氏手下,也得老老實實趴著。
蘇妙垂下眼瞼,姿態恭順:“女兒謹記母親教誨,定當恪守本分,不敢有違。”
“最好如此。”柳氏冷哼一聲,“眼看老夫人壽宴在即,府中事務繁忙,你既‘心思靈巧’,便多繡幾幅像樣的壽屏壽幡出來,也算儘儘孝心。無事就不要到處走動了,安心在你院裡準備吧。”
這便是變相的禁足了。藉著壽宴籌備的名義,將她拘在落霞苑,切斷她與外界可能產生的更多聯絡。
“是,女兒遵命。”蘇妙應下,冇有絲毫猶豫。
看著蘇妙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柳氏和蘇玉瑤隻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悶得厲害。她們預想中的驚慌、辯解、甚至得意,一樣都冇有出現。這種異常的平靜,反而讓她們更加不安。
請安結束後,蘇妙帶著小桃,在眾多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平靜地離開了錦榮堂。
回到落霞苑,小桃才憤憤不平地開口:“小姐,夫人和大小姐也太欺負人了!她們分明是嫉妒您!”
蘇妙坐在桌前,拿起之前做到一半的、最普通的抹額繼續繡著,神色已然恢複了平靜:“意料之中的事。她們越是這樣,我們越要沉住氣。”
“可是……她們讓您繡那麼多壽禮,還禁您的足……”
“禁足未必是壞事。”蘇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至少能清淨幾天。至於壽禮……”她看著手中針腳細密卻毫無新意的抹額,“她們想要‘本分’,我就給她們‘本分’。”
她正好趁此機會,徹底“藏鋒”。那些引人注目的巧思,暫時都不能用了。她要交出去的壽禮,必須是符合她“庶女”身份的、挑不出錯處、但也絕不出彩的東西。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當天晚上,蘇妙正準備歇下,院牆外忽然傳來幾聲極有規律的、類似鳥叫又似蟲鳴的聲響。
蘇妙動作一頓。這不是自然界的聲音。
她示意小桃噤聲,悄悄走到窗邊,凝神細聽。
那聲音重複了三遍,然後,一個極小的、用油紙包裹的東西,被人從牆外精準地拋了進來,落在院中的草地上,發出輕微的“噗”聲。
等牆外再無動靜,蘇妙才讓小桃悄悄出去,將那個油紙包撿了回來。
油紙包不大,入手有些分量。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塊質地極好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工簡潔,卻透著一股內斂的貴氣。玉佩下麵,壓著一張摺疊的、冇有任何字跡的素箋。
蘇妙拿起玉佩,觸手溫潤。她翻轉玉佩,在背麵一個不顯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陰刻符文。那符文複雜而古奧,她並不認識。
這是誰送來的?趙弈?還是……肅王?
趙弈剛與她建立聯絡,用這種隱秘的方式傳遞東西,倒符合他“與三教九流往來”的風格。但這塊玉佩質地非凡,上麵的符文也透著神秘,不像是趙弈那種張揚性子會用的信物。
如果是肅王……他即將離京,派人送來這塊玉佩,是何用意?信物?護身符?還是……另有指示?
那張素箋又是什麼意思?無字天書?
蘇妙拿著玉佩和素箋,在燈下反覆檢視,試圖找出更多的線索。她將素箋對著燈光,冇有隱藏的字跡;用水浸濕,也冇有顯現出字跡;甚至嘗試用手指蘸了茶水輕輕擦拭,依舊一無所獲。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看著那塊溫潤的白玉,又想起日間柳氏母女的刁難和那來自深宮的、沉重的賞賜,隻覺得眼前迷霧重重。
肅王的請封,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沉寂的生活,也引來了無數的窺探和惡意。而這枚突然出現的、含義不明的玉佩,則像是在這迷霧中投下的又一顆石子,漣漪尚未盪開,卻已預示著更深的水流在暗中湧動。
她將玉佩和素箋小心翼翼地收好,與肅王的那枚鐵木令牌、淑妃賞賜的金耳墜放在一起。這幾樣東西,代表著不同的勢力,不同的意圖,如今都彙聚在她這個小小的落霞苑中。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吹熄了燈,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毫無睡意。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下清冷的光輝。
禁足令下,她看似被困在了這方寸之地。但她知道,真正的風波,不會因為這小小的院牆而止步。淑妃的賞賜是一個開始,柳氏母女的打壓是一個信號,而這枚莫名出現的玉佩,或許就是下一個變數的開端。
老夫人的壽宴日漸臨近,那將是下一個重要的舞台。在壽宴之上,在這各方目光彙聚之時,她這個新晉的、“德不配位”的“巧工夫人”,又會麵臨怎樣的局麵?
那枚無法解讀的玉佩,會在壽宴上,引出怎樣的人和事?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落霞苑內,蘇妙輾轉反側,思緒紛亂。
而與此同時,永安侯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永安侯蘇承翰看著手中暗衛剛剛送來的密報,眉頭緊鎖。密報上詳細記錄了近日京城中關於蘇妙的流言,以及淑妃賞賜、還有……肅王請封之事的更多細節。
“肅王……謝允之……”蘇承翰喃喃自語,手指敲擊著桌麵,“你如此抬舉一個庶女,究竟意欲何為?是真的惜才,還是……向我永安侯府,傳遞什麼信號?”
他想起這個幾乎被他遺忘的三女兒,那張帶著胎記的臉,怯懦的性格……何時,竟然入了那位冷麪王爺的眼?還鬨出如此大的動靜?
“看來,這侯府後院,是時候好好整頓一下了。”蘇承翰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至於這個三丫頭……在聖旨正式下達之前,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斤兩,能在這漩渦中,走到哪一步。”
他吹熄了燭火,書房陷入一片黑暗。
侯府的夜,註定不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