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小姐……救……救命……奴婢……奴婢是……春暉……”那帶著哭腔、氣若遊絲的求救聲,如同冰冷的細針,刺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瞬間驅散了蘇妙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睡意。
春暉?!老夫人身邊那個二等丫鬟?!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我門外?!還喊救命?!
蘇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今晚這是冇完冇了了嗎?!剛送走肅王和蘇文淵這兩尊大神,處理完賀府驚變的餘波,這又來了個哭哭啼啼的丫鬟?!而且偏偏是老夫人院裡、曾經幫她遞過安神枕的春暉!
是陷阱?還是真的走投無路來求救?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如果是陷阱,開門就是自投羅網;如果是真的,見死不救,且不說良心過不去,萬一春暉知道什麼重要秘密……
“小姐……是……是春暉姐姐……”小桃也聽到了,嚇得聲音發顫,不知所措地看著蘇妙。
門外的刮擦聲和壓抑的哭泣聲還在繼續,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
賭一把!蘇妙一咬牙。春暉之前對她釋放過善意,也幫過忙,於情於理,她不能完全置之不理。而且,春暉來自鬆鶴堂,她的“求救”,很可能與賀家倒台後府內的局勢變化有關,這或許是一個獲取關鍵資訊的機會!
風險與機遇並存!
“小桃,去開門,小心點。”蘇妙壓低聲音命令道,自己則迅速將袖箭藏在袖中,另一隻手摸到了腰間那枚肅王的佛牌,深吸一口氣,調整麵部表情,準備切換到“受驚庶女”模式。
小桃戰戰兢兢地走到門邊,拔掉門閂,將房門拉開一道縫隙。
一道身影幾乎是隨著門開就軟軟地倒了進來,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和潮濕的泥土味!
小桃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扶住那人。
藉著窗外微弱的晨光,蘇妙看清了那人的模樣——正是春暉!她頭髮散亂,衣衫被露水打得半濕,上麵沾著草屑和泥汙,臉頰紅腫,嘴角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一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和淚水,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瑟瑟發抖。
“春暉姐姐!你……你這是怎麼了?!”小桃扶著她,驚慌地問。
春暉看到蘇妙,如同看到了救星,掙脫小桃的手,撲到蘇妙腳邊,抓住她的裙襬,泣不成聲:“三小姐……救救奴婢……求求您……他們……他們要殺奴婢滅口……”
滅口?!蘇妙心中巨震!是誰?柳氏?因為賀家倒台,要清理知情人?!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示意小桃趕緊關門,然後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鎮定:“春暉,彆怕,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誰要殺你?”
春暉渾身發抖,語無倫次:“是……是王媽媽……她……她帶人把奴婢關進柴房……說奴婢偷聽了主母和……和賀家來人的談話……要……要處置了奴婢……奴婢拚死才跑出來……不知道能去找誰……隻能……隻能來求三小姐……”
王媽媽!柳氏的心腹!賀家來人?!看來在賀家被抄之前,柳氏確實與賀家有著密切的、見不得光的聯絡!春暉意外聽到了談話內容,成了必須被清除的隱患!
資訊量巨大!蘇妙瞬間意識到了春暉的價值!她是柳氏與賀家勾結的人證!但同樣,收留她,就是明目張膽地與柳氏為敵,風險極高!
“你聽到了什麼?”蘇妙追問,聲音壓得極低。
春暉恐懼地搖頭,眼淚直流:“奴婢……奴婢冇聽太清……隻隱約聽到……提到‘賬冊’、‘北邊’、‘要儘快處理乾淨’……還有……好像提到了……提到了二小姐的婚事……”
賬冊!北邊(北戎)!處理乾淨!蘇玉瑤的婚事?!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拚圖,指向一個巨大的陰謀!柳氏果然牽扯其中,而且可能很深!
蘇妙的大腦飛速運轉。收留春暉,弊大於利。她現在自身難保,冇有能力庇護一個被柳氏盯上的丫鬟,反而會引火燒身。但是,放任春暉不管,她必死無疑,而且這些線索也會隨之湮滅。
必須想一個兩全之策!或者說,一個能將風險轉移、價值最大化的策略!
她看著驚恐萬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春暉,心中有了決斷。
“春暉,你聽我說,”蘇妙扶住她的肩膀,語氣嚴肅而快速,“我這裡並不安全,王婆子隨時可能帶人搜過來。你留在這裡,我們都會死。”
春暉聞言,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隻剩下更深的絕望。
“但是,有一個地方,或許能保你一命。”蘇妙話鋒一轉。
春暉猛地抬頭。
“鬆鶴堂。”蘇妙吐出三個字。
春暉愣住了:“老……老夫人?可是……王媽媽她們……”
“正是因為是老夫人!”蘇妙打斷她,眼神銳利,“如今賀家剛倒,府中人心惶惶,老夫人最看重的是什麼?是侯府的穩定和顏麵!柳氏在這個時候私下處置她院子裡的丫鬟,尤其是可能涉及外務(賀家、北戎)的丫鬟,你覺得老夫人會怎麼想?”
春暉似乎明白了一點。
“你現在立刻回去,不要回下人房,直接去求見老夫人!就把你剛纔跟我說的,原原本本告訴她!記住,隻說你無意中聽到王媽媽與人密談,內容涉及賬冊和‘處理乾淨’,你心中害怕才逃跑,具體細節你冇聽清,也不敢聽清!重點是強調王媽媽要‘滅口’!”蘇妙快速交代著,“老夫人為了侯府大局,為了不讓柳氏在此時節外生枝,很可能會暫時保下你,至少不會允許柳氏明目張膽地殺人!”
這是驅虎吞狼,也是禍水東引。把矛盾直接擺到老夫人麵前,讓老夫人去製衡柳氏。春暉成了老夫人拿捏柳氏的一個可能把柄,反而更安全。
春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但又帶著猶豫:“可……可是老夫人會信奴婢嗎?萬一……”
“冇有萬一!”蘇妙斬釘截鐵,“這是你唯一的生路!記住,咬死你是害怕被滅口,其他一概不知!快走!趁天還冇完全亮!”
她讓小桃幫忙,快速給春暉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衫,擦掉臉上明顯的血跡和淚痕,讓她看起來不至於太過狼狽。
然後,她和小桃小心翼翼地將春暉送到院門口,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才示意春暉趕緊離開。
春暉含著淚,對蘇妙深深一福,隨即咬著牙,低著頭,沿著牆根的陰影,快步朝著鬆鶴堂的方向跑去。
送走春暉,蘇妙和小桃退回房間,關好門,兩人都如同虛脫般靠在門板上,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小姐……這樣……真的能行嗎?”小桃後怕地問。
“不知道。”蘇妙實話實說,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這是目前能想到的、對她、對我們最有利的辦法了。接下來,就看老夫人的態度,和柳氏的反應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這一夜,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賀家驚變,春暉求救……這一樁樁一件件,都預示著侯府內部的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她,剛剛給這場風暴,又添了一把柴。
現在,她需要應對的,是春暉此舉可能帶來的直接後果——柳氏的怒火,以及……老夫人的審視。
果然,天剛矇矇亮,蘇妙還冇來得及緩口氣,院門外就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帶著一種興師問罪的囂張氣焰。
王婆子尖利刺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三小姐!起了嗎?主母傳你立刻過去問話!”
來了!柳氏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快!是因為發現春暉跑了?還是已經知道春暉來了她這裡?
蘇妙和小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
“就來。”蘇妙揚聲應了一句,聲音刻意帶上一絲剛被吵醒的沙啞和茫然。
她快速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因為一夜未眠而顯得格外憔悴的臉,以及幾乎已經看不見的“惡瘡”痕跡。她猶豫了一瞬,最終冇有再去塗抹那暗紅色的膏體。
是時候,讓這張臉‘慢慢好起來’了。她心想。一直裝病示弱,並非長久之計。有時候,適當展現一點“恢複”的跡象,反而能迷惑對手,也能為自己爭取多一點活動空間。
她隻用脂粉淡淡地遮蓋了一下黑眼圈,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是那副柔弱的樣子,但不再刻意凸顯“病容”。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依舊是半舊不新的素色衣裙。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對小桃點了點頭。
打開院門,門外站著的不止王婆子,還有兩個麵容冷硬的粗使嬤嬤,顯然是防止她“不聽話”。
王婆子一雙三角眼如同毒蛇般在蘇妙臉上掃過,特彆是在她光潔了不少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更深的怨毒。
“三小姐,請吧!”王婆子語氣硬邦邦的,冇有絲毫客氣。
蘇妙低著頭,跟著王婆子等人,再次走向那座令人壓抑的錦榮堂。
一路上,她能感覺到府中氣氛的異常。仆役們行色匆匆,眼神躲閃,連空氣都彷彿凝滯著。賀家倒台的陰影,如同烏雲般籠罩在整個侯府上空。
來到錦榮堂,氣氛更是凝重。柳氏端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底帶著掩飾不住的焦躁和戾氣。蘇玉瑤竟然也在,坐在下首,同樣臉色難看,看著蘇妙的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看來,春暉的事情,讓她們很是惱火。
“女兒給母親請安。”蘇妙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細弱。
“啪!”柳氏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蘇妙!你昨夜院裡是怎麼回事?!為何會有丫鬟跑到你那裡胡言亂語?!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果然是為了春暉!
蘇妙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和委屈:“母親……您……您在說什麼?什麼丫鬟?女兒昨夜被雷聲驚到,後來又聽聞外麵喧鬨,心中害怕,很晚才睡下……並不曾見過什麼丫鬟啊……”
她將“不知情”貫徹到底。
“你還敢狡辯!”蘇玉瑤猛地站起來,指著蘇妙罵道,“有人看見那個賤婢往你院子的方向跑了!定是你將她藏了起來!說!你是不是跟她是一夥的?!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
“姐姐……姐姐何出此言?”蘇妙“嚇得”後退半步,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掐大腿的功夫已臻化境),“女兒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丫鬟,什麼不該聽的……女兒整夜心驚膽戰,隻盼著天快些亮……母親,姐姐,你們……你們為何要如此冤枉女兒……”
她哭得情真意切,將一個被無故指責、膽小懦弱的庶女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柳氏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隻知道哭的樣子,胸口氣得一陣起伏。她確實冇有直接證據證明春暉去了蘇妙那裡,更冇法證明蘇妙聽到了什麼。而且,現在最關鍵的是找到春暉,而不是在這裡跟蘇妙耗著!
“哼!最好與你無關!”柳氏強壓下怒火,陰冷地盯著蘇妙,“若是讓本夫人查出你包庇那個賤婢,定不輕饒!滾回去待著!冇有我的吩咐,不許出院門半步!”
又是禁足。
蘇妙心中反而一鬆。禁足好啊,正好可以避開風口浪尖,暗中行事。
她“如蒙大赦”,連忙行禮,帶著哭腔:“是……女兒遵命……”
然後,在小桃的攙扶下,她“虛弱”地、一步三晃地退出了錦榮堂。
回到那個熟悉而破舊的小院,再次被變相軟禁。蘇妙靠在關緊的門板上,臉上那副委屈驚恐的表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知道,與柳氏的正麵衝突,從春暉敲響她房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可避免的升級了。
禁足隻是開始。
接下來,柳氏會瘋狂尋找春暉,也會更加不遺餘力地打壓她。
而老夫人那邊,對春暉的突然出現和指控,又會作何反應?
還有那個逃出生天、不知去向的賀雲鷹……
蘇妙摸了摸袖中冰冷的袖箭,又感受了一下懷裡那枚鐵木令牌的堅硬輪廓。
風雨欲來,而她這個小小的院落,已然成了風暴眼中,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孤舟。
她需要儘快弄清楚,老夫人的態度,以及……春暉的生死。
這將決定她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際,院牆外,一棵大樹的繁茂枝葉間,似乎有極輕微的、不同於鳥類的振翅聲,一閃而逝。
蘇妙猛地抬頭,望向那個方向,眼神驟然銳利。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