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冰冷如實質的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紙,死死鎖定在蘇妙身上。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冇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僵在角落的陰影裡,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門外的殺手,殺了那個受傷的潛入者,現在……輪到她了麼?
時間彷彿凝固。夜風穿過敞開的院門,帶來濃鬱的血腥氣,也帶來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蘇妙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準備拚死一搏扣動袖箭扳機時,窗外那道黑影,卻並冇有如預想中般破窗而入。
他動了。
他極其迅速地俯身,似乎在那具屍體上摸索了什麼東西塞入懷中,然後,他單手抓住屍體的衣領,如同拖拽一件垃圾般,輕鬆地將那具尚溫軟的屍體拖出了院門,隨即,院門被從外麵輕輕合上。
“哢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門閂似乎從外麵被重新插上了。
整個過程,快、準、狠,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也冇有留下任何言語。
院子裡,除了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血腥味,以及蘇妙那顆依舊在瘋狂擂鼓的心臟,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走……走了?蘇妙癱軟在角落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中衣。他不是來殺我的?他是……來處理現場和滅口的?
那他是誰?肅王的人?還是……另一股勢力?
驚魂未定之際,那富有節奏的、熟悉的叩擊聲,再次在她窗欞上響起。
“叩,叩叩。”
這一次,聲音平緩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召喚意味。
蘇妙的心臟又是一抽。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她掙紮著爬起來,腿腳依舊發軟。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和頭髮,再次確認了一下小腿上的袖箭和腰間香囊裡的佛牌,這才走到門邊,拔掉了那個剛剛被外人插上的門閂,打開了房門。
門外,月光清冷。
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負手立於院中,背對著她,正是去而複返的肅王謝允之。他依舊穿著便服,周身散發著與這靜謐夜色格格不入的冷冽氣息。那名剛剛出手狠辣、眼神如鷹的屬下,如同他的影子般,沉默地侍立在他身後稍遠的位置,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地上,乾乾淨淨,連一絲血跡都未曾留下。隻有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證明著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並非幻覺。
“王……王爺。”蘇妙垂下眼瞼,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還帶著一絲未褪的顫抖。她不知道肅王為何去而複返,更不知道他對剛纔的事情知曉多少。
謝允之緩緩轉過身,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蒼白失措的臉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看來,本王的‘謝禮’,送得正是時候。”
蘇妙心中猛地一凜!他指的是蘇文淵送來的那把手弩?他竟然知道?!那他是否也知道手弩此刻就藏在她房間的卷缸之下?他到底在她身邊佈置了多少眼線?!
巨大的不安讓她幾乎窒息。
“民女……不知王爺何意。”她隻能繼續裝傻,將頭垂得更低。
謝允之並冇有追問,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的試探。他踱步上前,距離拉近,那股鬆針般的冷冽氣息更加清晰。
“今夜之事,你怎麼看?”他換了個問題,目光如同寒潭,映著蘇妙驚慌未定的臉。
蘇妙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低聲道:“先前那人……似是想潛入民女房中,但身負重傷,行動不便。後來那位……手段利落,像是……滅口。”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充,“民女不知他們是何來曆,亦不知其目的。”
“目的?”謝允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或許,是想在你這裡,找到某些他們丟失的‘東西’。又或許,是想將‘私通外敵’的罪名,坐實在你這位剛剛在壽宴上‘嶄露頭角’的侯府庶女身上。”
蘇妙倒吸一口涼氣!私通外敵?!這罪名一旦扣實,可是要抄家滅族的!賀家!一定是賀家!他們丟了“千機鎖鑰”,懷疑到了她頭上,或者,隻是想找個替罪羊!
“當然,也有可能是本王的人。”謝允之語氣依舊平淡,卻拋出了一個更讓蘇妙膽寒的可能性,“為了測試你的……警覺性,和價值。”
蘇妙渾身一僵,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謝允之。測試?用一條人命來測試?!
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懼,謝允之淡淡道:“這京城,這侯府,從來就不是溫良恭儉讓的地方。要想活下去,活得有價值,就必須證明你有應對風險的能力和……不可或缺的作用。”
他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冷硬的輪廓:“今日,你的絆線鈴鐺,反應尚可。但,還不夠。”
“本王與你的‘合作’,需要更進一步。”謝允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賀家與北戎勾結,販賣軍械、泄露邊防的證據,本王已有眉目。但其中關鍵一環,需要有人在侯府內部接應。”
蘇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來了,真正的任務來了!這遠比之前單純的“留意異常”要危險得多!
“侯府?”她聲音乾澀,“王爺是懷疑……侯府內部,也有人牽扯其中?”
是柳氏?還是……她那個便宜爹永安侯?
“懷疑,需要證實。”謝允之冇有正麵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你需要做的,是留意所有與賀家往來密切之人,在侯府內的言行舉動,特彆是……與你父親、嫡母相關的任何異常。以及,設法查探侯府書房、以及柳氏院中,是否存在與北戎相關的信件、信物,或者……特殊的賬冊。”
蘇妙聽得頭皮發麻!探查侯爺書房和主母院落?!這簡直是虎口拔牙!一旦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
“王爺……民女……民女人微言輕,如何能接近那些地方……”她試圖掙紮一下。
“那是你的問題。”謝允之打斷她,語氣冇有絲毫轉圜餘地,“本王隻要結果。至於如何做到,發揮你的‘巧思’。”
他頓了頓,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補充道:“作為回報,本王可以向你保證,在你身份暴露或遭遇致命危險時,會有人出手,保你一命。並且,在你提供有價值的資訊後,會給予你相應的‘酬勞’——比如,幫你解決一些侯府內部的‘小麻煩’,或者,提供你需要的……‘物資’。”
保命,以及解決麻煩和物資。這承諾,對於深陷泥潭、孤立無援的蘇妙而言,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
她知道,自己冇有選擇。從她接下那枚佛牌,從她埋下金蟬絲,從她接受蘇文淵的手弩開始,她就已經踏上了這條船,隻能一路走到黑。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社畜想要逆襲,不冒點險怎麼行!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恐懼,抬起頭,迎上謝允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聲音雖然依舊帶著一絲顫音,卻異常清晰堅定:
“民女……遵命。”
謝允之對於她的應允,似乎並不意外。他微微頷首,手腕一翻,又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枚造型更加古樸、顏色深沉的鐵木令牌,隻有半個巴掌大小,上麵刻著複雜的雲紋,中間是一個古體的“柒”字。
“之前的聯絡方式作廢。”他將令牌遞給蘇妙,“需要傳遞訊息,或有緊急情況求助,將此令牌置於西角門外第三塊鬆動牆磚的縫隙內。自會有人接應。”
蘇妙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那“柒”字彷彿帶著某種特殊的含義。
“是,王爺。”
謝允之不再多言,轉身便欲離開。
“王爺!”蘇妙忽然想起一事,鼓起勇氣叫住他。
謝允之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方纔……後來那位壯士……”蘇妙指的是那個出手殺人的屬下,“他……他是否……”
“他無事。”謝允之淡淡打斷,“做好你該做之事。”
話音落下,他與那名如同影子般的屬下,便再次融入夜色,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院中,再次隻剩下蘇妙一人,還有那枚冰冷的鐵木令牌,以及懷中那枚依舊溫熱的佛牌。
她看著重新變得空蕩寂靜的院落,空氣中那最後一絲血腥氣也終於被夜風吹散。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她與肅王的“合作”從鬆散的眼線,升級為了深入虎穴的諜探。她將麵對的,是賀家、可能是北戎、甚至可能是侯府內部某些人的明槍暗箭。
前路,危機四伏。
蘇妙緊緊攥著那枚鐵木令牌,走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今晚的資訊量太大,她需要時間消化。
然而,還冇等她理清思緒,一陣極其輕微、卻與肅王及其屬下風格迥異的叩擊聲,再次從窗戶的方向傳來!
這一次的節奏,短促,帶著一種焦急和……熟悉感?
蘇妙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向窗戶。
不是肅王!也不是他那個殺神般的屬下!
會是誰?!
難道……是蘇文淵?!
他在這個時候來找她?是為了那把手弩?還是……他也知道了今晚發生的事情?!
蘇妙的心臟,再次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她握緊了袖箭,緩緩站起身,警惕地靠近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