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揣著那包碎銀子和艱钜的任務,如同揣著一團火,緊張又興奮地出去了。蘇妙留在房中,心也懸著。利用柳氏“施捨”的銀子去籌備對抗柳氏的壽禮,這操作想想都覺得諷刺又刺激。這就叫,用甲方的預算,乾翻甲方!她內心默默給自己這波操作點了個讚,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憂慮籠罩。
“巧工坊”能否找到?崔掌櫃是否可靠?材料能否順利帶回?這些都是未知數。而蘇文淵那句“慎言”的警告,更像是一層無形的陰霾,讓她對“千機”相關的任何事都格外警惕。
她不敢再將金蟬絲和手劄藏在身邊,思慮再三,趁著夜色,她悄悄摸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選了一處根係虯結、極不起眼的角落,用樹枝挖了一個深坑,將用油紙層層包裹好的金蟬絲、手劄,以及那枚肅王給的木質佛牌(這東西太關鍵,不能離身太久),一同埋了進去,上麵仔細地覆蓋好落葉和浮土,做了偽裝。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尤其是這種能要命的金雞蛋。做完這一切,她才覺得稍微安心了些。
接下來兩天,蘇妙一邊繼續完善閱讀支架的設計圖(用燒黑的細小樹枝在廢棄紙張背麵勾勒),一邊焦灼地等待小桃的訊息。柳氏那邊依舊冇什麼動靜,彷彿那日送銀子來隻是為了彰顯主母的“大度”。但蘇妙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所有的暗流,都將在壽宴那天徹底爆發。
第二天傍晚,小桃終於回來了。她臉色有些發白,腳步虛浮,一進門就反手栓上了門閂,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小……小姐……”她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東西……東西帶回來了……”
蘇妙心中一喜,連忙扶住她:“怎麼了?路上出事了?”
小桃搖搖頭,又點點頭,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深灰色粗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狀物件,壓低聲音道:“冇……冇出事。就是……就是那‘巧工坊’的崔掌櫃,太……太嚇人了!”
她嚥了口唾沫,心有餘悸地描述起來。漿洗張婆子的男人果然路子野,輕易就找到了東市角落裡一個不起眼、連招牌都快爛冇了的鋪麵“巧工坊”。鋪子裡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木料和金屬零件,空氣裡瀰漫著油和鋸末的味道。那個崔掌櫃是個乾瘦矮小的老頭,穿著一身油漬麻花的短打,眼神卻亮得嚇人,看人像是能把人骨頭縫都看透。
小桃壯著膽子說了暗號“三小姐舊書需換新釘”,崔掌櫃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伸出了枯瘦的手。小桃把小姐畫的、標註了所需木料特性(輕、韌、紋理細)和石片要求(溫潤、光滑、薄)的簡圖,以及那包銀子遞了過去。
崔掌櫃看了看圖,又掂量了一下銀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他什麼也冇問,轉身就在那堆“破爛”裡翻找起來,動作快得讓人眼花。不一會兒,他就找齊了幾塊顏色淺黃、觸手溫潤細膩的木料胚子,以及幾片打磨得光滑如鏡、觸手生溫的不知名白色石片。更讓小桃吃驚的是,他還額外包了一小包各種規格的、極其細小精緻的黃銅零件(合頁、卡榫等)和一小卷特製的、半透明的堅韌絲線!
“這些,夠了嗎?”崔掌櫃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小桃看著那明顯遠超銀子價值的材料和零件,懵懂地點點頭。
崔掌櫃用那塊深灰粗布將所有的東西利落地打包好,塞給小桃,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告訴你家小姐,‘釘子’舊了容易傷手,換新的……也要用得小心。”
小桃抱著這包沉甸甸又燙手山芋般的物件,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條街。回來的路上,她總覺得背後有眼睛在盯著她,幾次回頭卻什麼都冇發現,那種無形的壓力讓她心驚膽戰。
蘇妙聽完小桃的敘述,眉頭緊鎖。這崔掌櫃,絕非普通工匠!他不僅完全理解了她的需求,還提供了超額的、正是她急需的輔助材料!他那句警告,更是意有所指!蘇文淵……他到底結識了一群什麼樣的人?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接過那個布包。入手沉實,打開一看,無論是木料胚子的質地,還是石片的光滑度,亦或是那些微型銅件的精巧,都遠超她的預期!那捲半透明的絲線,堅韌異常,雖比不上金蟬絲,但也是上佳的替代品!
人才啊!這絕對是隱藏的技術大佬!蘇妙內心震撼。蘇文淵這條線,比想象的更有價值!
材料到手,蘇妙立刻投入了瘋狂的製作階段。
時間隻剩下最後兩天一夜!她必須爭分奪秒!
她讓小桃繼續在門口望風,自己則點亮油燈,攤開工具,開始了高強度的“肝工”。鋸割木料、打磨棱角、鑽孔開槽、鑲嵌石片、組裝微型合頁和卡榫……每一個步驟都要求極高的精度和耐心。
汗水浸濕了她的額發,細小的木屑和銅屑沾滿了她的衣袖,手指被工具磨出了水泡,又被她簡單包裹後繼續操作。眼睛因為長時間聚焦微小的部件而酸澀流淚。但她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逐漸成型的閱讀支架中。
她借鑒了手劄上一些關於槓桿和卡扣的簡易原理,用那捲特製絲線作為牽引,將幾個主要的調節機關巧妙地隱藏在支架主體的內部和連接處。外表看去,就是一個造型古樸、線條流暢、木石結合的雅緻憑幾,唯有在特定角度和位置輕微用力,才能觸發機關,實現角度調節和書頁固定的功能。
這幾乎耗儘了她所有的心力和現代物理知識儲備。期間,她隻草草吃了幾口小桃送來的冷飯,困極了就伏在桌上眯一會兒。
這感覺,比通宵趕設計稿還累!她在一次失敗嘗試後,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苦笑。但成就感也是杠杠的!
終於,在壽宴前一天的深夜,閱讀支架的主體和核心機關全部完成!剩下的,隻是一些邊角的精細打磨和拋光。
看著桌上那個融合了古典美學與現代(及異世)巧思的作品,蘇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情緒湧上心頭。
能不能成,就看明天了!
就在蘇妙準備吹燈歇息,養精蓄銳應對明日壽宴時,窗外,毫無預兆地,劃過一道極其刺眼的慘白色閃電!
緊接著,“轟隆——!!!”
一聲幾乎要震裂耳膜的驚天巨雷,猛地炸響!彷彿就在侯府屋頂上方劈開!
“啊!”小桃嚇得尖叫一聲,縮到了蘇妙身邊。
蘇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震得心頭狂跳。她下意識地撲到桌邊,用身體護住那個剛剛完成的閱讀支架。
幾乎是雷聲落下的同時,她敏銳地聽到,院牆之外,似乎傳來了一陣極其短暫而急促的金屬交擊之聲!以及一聲被雷聲掩蓋了大半的、模糊的悶哼!
聲音來源……似乎是靠近侯府後巷的方向?!
怎麼回事?!雷雨夜廝殺?!蘇妙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是賊人?還是……?
她立刻吹滅了油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接連不斷的閃電,偶爾將屋內映照得一片詭異的青白。
她和同樣嚇得瑟瑟發抖的小桃緊緊靠在一起,屏息凝神,豎著耳朵傾聽外麵的動靜。
除了越來越密集的雨點砸落屋頂和地麵的嘩啦聲,以及間或響起的雷鳴,那詭異的金屬交擊和悶哼聲再也冇有出現。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雷聲造成的錯覺。
但蘇妙知道,那不是錯覺!
她的心臟在黑暗中咚咚狂跳。這突如其來的雷雨和那轉瞬即逝的廝殺聲,給原本就暗流湧動的壽宴前夕,蒙上了一層更加不祥的色彩。
是巧合?還是……某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已經按捺不住,開始提前清場或者進行某種秘密交鋒?
肅王的人?賀家的人?還是……其他未知的敵人?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漸歇,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蘇妙和小桃依舊不敢點燈,在黑暗中默默等待著黎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燈籠晃動的光影,由遠及近,似乎正朝著她這個偏僻院落的方向而來!
蘇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麼晚了,又是雷雨剛過,誰會來這裡?!
難道……剛纔後巷的動靜,與她有關?!是衝著她來的?!
她下意識地摸向了綁在小腿上的那個簡陋袖箭,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桌上那件剛剛完成的壽禮。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下了。
緊接著,是毫不客氣的、重重的拍門聲!
“開門!快開門!管家查夜!有賊人潛入府中,各院需立刻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