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剛剛稍顯平靜的心湖。韓四失聯,護送的關鍵人證和物證下落不明,這意味著他們手中最大的一張反擊王牌可能已經失效,甚至落入敵手。
“項目核心交付物(人證物證)在運輸途中可能‘丟包’了!這簡直是毀滅性打擊!”蘇妙(林笑笑)感覺剛吃下去的乾糧堵在了喉嚨口,難以下嚥。肅王謝允之雖然麵上依舊看不出太大波瀾,但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讓狹小船艙裡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具體位置?最後一次傳訊內容?”謝允之的聲音冷得像冰。
老船工——現在知道他是“蟄蟲”在漕運線上的一名“暗樁”,名叫老薑——恭敬回道:“最後一次傳訊是在滄州以南五十裡的落馬坡,遭遇伏擊,韓護衛帶人斷後,讓其餘人護送‘貨’先行撤離。之後便再無音訊。我們的人正在落馬坡周邊秘密搜尋,但目前……尚無進展。”
落馬坡,聽名字就不是什麼善地。
“伏擊者是什麼人?官兵?還是江湖匪類?”蘇妙忍不住問。
老薑搖頭:“傳訊倉促,未能明確。但手段狠辣,配合默契,不像是尋常匪類。”
“是安國公府派的專業‘防火牆’(殺手),還是前朝餘孽的‘清理程式’?”蘇妙心沉了下去。無論哪一方,都意味著對方斬草除根的決心無比堅定,他們的追擊網撒得又遠又密。
“通知沿線所有‘暗樁’,不惜一切代價,搜尋韓四及‘貨’的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謝允之下達指令,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韓四是他一手培養的暗衛首領,能力與忠誠都毋庸置疑,如今生死未卜,其損失難以估量。
“是。”老薑領命,躬身退出了船艙。
船艙內再次陷入壓抑的沉默。運河水流平緩,船隻微微搖晃,但蘇妙的心卻如同在驚濤駭浪中顛簸。
希望似乎變得渺茫。失去了關鍵證據,他們即便安全抵達南方,拿什麼去扳倒盤踞京城的龐然大物?肅王曾經的權勢和人脈,在“欽犯”的身份麵前,還能剩下多少?
“項目核心資產可能已損失,創始人(肅王)信用破產,團隊流亡……這創業故事眼看要涼啊!”蘇妙內心哀嚎,但看著對麵閉目不語、下頜線卻緊繃如石的肅王,她知道此刻絕不能流露出絕望。
她必須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儘微薄之力。“不能隻當個被動等待結果的‘用戶’,得積極參與‘故障排查’和‘數據恢複’!”
她深吸一口氣,打破沉默:“王爺,民女……或許可以幫忙分析一下。”
謝允之緩緩睜開眼,看向她,眸中帶著一絲詢問。
蘇妙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她的“事故分析報告”:
“首先,對方能精準地在落馬坡設伏,說明我們的行動路線在一定程度上是暴露的。有兩種可能:一,我們內部仍有未被察覺的眼線;二,對方通過龐大的情報網,根據我們可能的逃離方向和韓護衛的行進習慣,預判了路線。”
她頓了頓,見肅王微微頷首,繼續道:“其次,關於‘蟄蟲’。這個網絡看似鬆散隱秘,但此次接應我們出京,動用了碼頭、水道等多條線上的資源,規模不小。如此大的動作,很難保證完全不被對方滲透。老薑可靠,不代表整個‘蟄蟲’網絡鐵板一塊。”
這是相當大膽的猜測,等於在質疑肅王目前最依賴的盟友。但肅王並未動怒,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能想到此節,很好。‘蟄蟲’並非鐵板,本王心中有數。”
“老闆心裡有桿秤!看來不需要我提醒‘第三方服務’也可能有漏洞。”蘇妙鬆了口氣,繼續輸出:“最後,是關於我們自已。我們現在最大的優勢,可能反而是……‘隱身’。”
她指了指船外:“對方以為我們還在京城圍捕,或者以為我們會走更快的陸路。這艘看似不起眼的醃菜船,這慢悠悠的水路,反而是最好的掩護。我們必須充分利用這段時間差和資訊差。”
“說下去。”謝允之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她的分析吸引了。
“民女認為,當務之急有三。”蘇妙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確保我們自身航線的絕對安全與隱蔽,必要時可臨時改變路線或靠岸隱匿。第二,全力搜尋韓護衛和‘貨’的下落,但指令傳遞需更加加密,避免被反向追蹤。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肅王:“我們需要新的‘故事’,新的‘價值點’。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可能已經丟失的‘貨’上。我們必須開始構思,在冇有那份關鍵證據的情況下,如何另辟蹊徑,重新獲得‘談判籌碼’。”
蘇妙這番話,如同在黑暗中劃亮了一根火柴。肅王凝視著她,半晌,緩緩道:“你比本王想象的,更擅長在絕境中尋找出路。”
“得到CEO肯定!看來‘戰略調整建議’被采納了!”蘇妙內心小小振奮了一下。
“你所言不錯。”謝允之站起身,在狹小的船艙內踱了兩步,“證據固然重要,但並非唯一。安國公府與北境將領勾結,與前朝餘孽往來,其勢力盤根錯節,不可能毫無破綻。他們在地方上必然有諸多見不得光的產業、人手和往來。若能找到這些,同樣可以成為攻擊的武器。”
他的思路瞬間打開了。“對啊!正麵證據丟了,我們可以從側麵找‘黑料’!搞不定核心業務,就先從邊緣業務和供應鏈下手!”
“王爺在地方上,不是還有‘清吏司’的舊部嗎?”蘇妙提醒道。
“嗯。”謝允之點頭,“這是一條線。另外,‘蟄蟲’網絡遍佈各州,他們手中或許也掌握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資訊。關鍵在於,如何將這些零散的資訊整合起來,形成有效的攻擊鏈。”
他看向蘇妙,眼神中帶著一種將她正式納入核心決策層的意味:“此事,需要從長計議。到了南方落腳點,我們需要重新評估手中所有的資源,製定新的方略。你,需助我一臂之力。”
“權限升級!從‘技術顧問’晉升為‘戰略規劃組成員’了!”蘇妙鄭重地點了點頭:“民女定當竭儘全力。”
正事談完,氣氛稍微緩和。船隻繼續南下,兩岸景色逐漸從北方的雄渾開闊變為南方的水鄉婉約。蘇妙靠在窗邊,看著外麵掠過的稻田、桑林和白牆黛瓦的村落,恍如隔世。
她忽然想起一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王爺,關於我生母阮姨娘……您之前說,她可能與‘蟄蟲’淵源極深。除了那繡樣和賬本,可還有其它線索?比如……她是否擅長某種特殊的技藝?或者,與某種特定的地方、人物有關聯?”
她總覺得,解開生母身上的謎團,或許也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謝允之沉吟道:“阮姨娘之事,本王所知也有限。隻知她並非京城人士,似是南方人。至於技藝……除了那驚人的繡工,倒未曾聽聞其他。或許,‘蟄蟲’內部,會有更詳細的記錄。待安定下來,可讓周先生設法查證。”
南方人……蘇妙記下了這個資訊。
接下來的航程平靜中帶著隱憂。老薑偶爾會帶來一些零碎的訊息,大多是關於京城戒嚴、搜捕“肅王同黨”的情況,以及“蟄蟲”在沿線的一些調動,但關於韓四和“貨”的訊息,始終石沉大海。
蘇妙和肅王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裡,偶爾在夜深人靜時,纔會到甲板上透透氣。兩人之間的關係,在共同經曆了生死逃亡和戰略探討後,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少了幾分最初的試探和戒備,多了一絲基於共同目標和處境形成的、脆弱的信任與默契。
這日傍晚,船隻在一個頗為繁華的運河碼頭小鎮靠岸補充給養。按照計劃,他們不會下船,由老薑帶人去采買。
蘇妙靠在船艙窗邊,看著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她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蹲在河邊洗衣服的婦人所吸引。
那婦人頭上包著一塊藍色的布巾,洗衣服的動作麻利。這本身冇什麼特彆。但蘇妙注意到,在那婦人腳邊的草地上,隨意地放著幾個她剛剛洗完的、用細草莖編織成的……小玩意兒。
那形態,那手法……
蘇妙瞳孔驟縮!
那是幾隻草編的螞蚱!和她在肅王府窗台上見到、在生母遺物繡樣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在這遠離京城的南方小鎮,竟然也出現了“草螞蚱”?!
是巧合?還是……“蟄蟲”的標記,或者說,與阮姨娘相關的線索,已經延伸到了這裡?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那個洗衣服的婦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朝船隻的方向望了過來。
隔著一段距離和漸起的暮色,蘇妙看不清那婦人的具體樣貌,但卻能清晰地看到,那婦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捶打衣服。
彷彿隻是無意間的一瞥。
但蘇妙的心臟,卻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那一眼……真的隻是無意嗎?
這南下的路途,看來註定不會隻有風平浪靜。
新的謎團,已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