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角落裡那幾個歪歪扭扭的草編螞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蘇妙(林笑笑)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Bug!絕對是Bug!同一個圖形元素在不同場景重複出現,這絕不是巧合!”她內心的程式員之魂在尖叫。
雜貨鋪、生母遺物、肅王的書、甚至可能她的床下……這個“草螞蚱”符號無處不在。它像一個幽靈般的係統後台進程,悄無聲息地運行在每一個關鍵節點。
肅王和周先生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書房內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看來,這‘興隆雜貨鋪’,比我們想象的更不簡單。”周先生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不僅是資金物資中轉站,很可能……也是一個聯絡點。”
謝允之眸光幽深,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敲擊著,那是他深度思考時的習慣。“監視力度加倍,範圍擴大至雜貨鋪周邊所有可疑人員及車輛。所有出入物品,尤其是看似廢棄之物,需重點記錄。”他下達了指令,隨即看向蘇妙,“三小姐,辨認工作需加快,更要仔細。”
蘇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草螞蚱”帶來的震撼中脫離出來,重新投入到眼前的“圖像識彆”任務中。“OK,先處理眼前這個高優先級Ticket(任務單)。”
她集中精神,像一台人肉掃描儀,快速而細緻地瀏覽著後續的畫像和記錄。或許是受到了“草螞蚱”的刺激,她的觀察力變得異常敏銳。
“這個人,”她指著一張描繪在雜貨鋪後門搬運貨物的苦力畫像,“他的腰帶扣,樣式很特彆,不像普通苦力用的。有點像……有點像官製器物上的雲雷紋,但做了簡化。”這是她之前惡補《天工物語》和《京城風物考》時留下的印象。
周先生立刻湊近細看,眼中閃過訝異:“三小姐好眼力!此紋樣確實與內府監部分器物標記類似,雖經改動,但源頭可考!”
肅王聞言,目光微凝。內府監?這牽扯麪就更廣了。
蘇妙繼續翻看,又指著一份貨物記錄:“這批從南邊運來的‘香料’,記錄重量與常用包裝規格對不上,體積偏大。而且,‘興隆’主要做北貨,突然進一批量不小的南香,有些突兀。”她憑藉穿越前對物流和包裝的基本概念,發現了數據上的異常。
周先生拿起算盤快速覈對,果然發現了重量與體積的discrepancy(差異)。“確實可疑!或許內有夾帶!”
接連幾個發現,讓周先生看向蘇妙的目光徹底變了,從一開始的客氣審視,變成了真正的重視和驚訝。這個看似柔弱、來曆成謎的庶女,其觀察力和分析能力,遠超他的預期。
肅王雖然冇說什麼,但蘇妙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
高強度的“數據篩查”工作持續了近一個時辰。蘇妙感到眼睛酸澀,精神疲憊,但成果顯著。她從浩繁的圖像和記錄中,又揪出了幾個行為異常的人員和數條存在疑點的貨物記錄,為周先生的後續調查提供了明確的方向。
“三小姐辛苦了,這些線索極為寶貴。”周先生整理著被蘇妙標記過的資料,語氣帶著由衷的讚許。
謝允之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他沉吟片刻,忽然對周先生道:“將‘乙字叁號’卷宗取來。”
周先生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但並未多問,躬身退下,很快取回一個顏色更深、貼著“乙字叁號”標簽的卷宗袋,恭敬地放在書案上。
謝允之冇有立刻打開,而是看向蘇妙,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所有偽裝:“三小姐,本王接下來要讓你看的東西,涉及王府核心機密,甚至關乎朝局穩定。你,可敢看?又可敢保證,絕不外泄?”
“終極權限訪問請求?!”蘇妙心臟猛地一縮。這是要讓她接觸核心數據庫了?風險與機遇並存!看了,就意味著她被更深地綁上肅王的戰車,再無退路;不看,可能就此止步於外圍,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信任和主動權。
幾乎冇有猶豫,她迎上肅王的目光,斬釘截鐵:“民女已是局中人,無處可退,亦不願退。王爺既然垂詢,民女必竭儘所能,且以性命擔保,絕不泄露分毫!”這個時候,表忠心是關鍵!
謝允之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是在做最後的評估。最終,他緩緩推開了那個卷宗。
“這是近年來,本王暗中調查安國公府及北境相關事宜的部分彙總,其中有些資訊,與你生母阮姨娘,或有關聯。”
蘇妙屏住呼吸,湊上前去。卷宗裡的內容比之前她接觸到的任何資訊都要深入和駭人:安國公府與邊境守將的密信抄本(部分)、資金往來的隱秘路徑圖、甚至還有幾張模糊的、疑似安國公與某些神秘人物會麵的場景素描……
而最讓她瞳孔收縮的是,在一份關於追查前朝餘孽活動範圍的簡報旁,附著一張簡陋的圖案臨摹——那是一個由複雜線條構成的、類似於昆蟲翅膀的抽象符號!
周先生在旁解釋道:“此符號,近年在幾起與前朝餘孽相關的案件中零星出現,意義不明。我們稱之為——‘影翅’標記。”
昆蟲翅膀……草螞蚱……
蘇妙的大腦如同被閃電擊中,瞬間將兩者聯絡了起來!“螞蚱也是昆蟲!這‘影翅’標記,會不會和‘草螞蚱’屬於同一‘品牌視覺識彆係統(VIS)’?!生母和這個前朝餘孽組織,到底什麼關係?!”
她感覺自已彷彿觸摸到了一個巨大冰山的一角,那冰麵下的陰影,深不見底。
就在蘇妙沉浸在這驚人發現中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之前那位長史模樣的人再次匆匆而入,甚至來不及行禮,急聲道:
“王爺!京兆尹府的人又來了!這次……這次是宗人府宗令親自帶著人,已經到了府門外!說……說我們王府私藏欽犯,若再不交人,便要……便要持宗令強行入府搜查!”
氣氛瞬間繃緊!
宗令親自出麵!這壓力級彆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宗令是宗人府最高長官,多由皇室尊長擔任,其權威極大!
謝允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寒光閃爍:“好大的膽子!真當本王這肅王府是菜市口嗎?!”
“王爺,此刻不宜硬抗啊!”長史焦急道,“宗令親至,代表的是皇室宗法,若強行阻攔,即便陛下那裡,王爺也不好交代!”
蘇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我靠!對方直接調用最高係統權限來刪號了?!”她毫不懷疑,一旦自己被宗人府帶走,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謝允之負手在書房內踱了兩步,忽然停下,看向蘇妙,眼神決絕:“你立刻從密道離開,去‘丙字柒號’安全屋暫避!容嫂會帶你過去!”
“緊急避險流程啟動了!”蘇妙瞬間領會。
“王爺不可!”周先生急忙勸阻,“此刻府外必然被圍得水泄不通,密道出口恐也在監視之下!此時讓她離開,無異於羊入虎口!”
“那就在府裡找個地方藏起來!”長史提議。
“府內?宗令若鐵了心要搜,哪裡藏得住?”周先生反駁。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僵持,外麵的喧嘩聲似乎越來越近。
蘇妙看著眼前這三位決定著自已命運的男人,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逃避不是辦法,對方有備而來,硬扛代價太大……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驟然照亮了她的思緒!
“王爺!”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瞬間吸引了三人的目光,“民女……有一個想法。”
謝允之眸光一凝:“講。”
蘇妙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計劃:
“民女請求王爺……主動將民女交出。”
“什麼?!”
“不可!”
周先生和長史幾乎同時失聲反對。
就連謝允之,眼中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蘇妙快速解釋道:“王爺,對方此次勢在必得,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出擊!王爺可以‘配合宗人府調查’為名,將民女交出。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交接地點,必須在王府之內,且有王爺信得過的之人在場監督,防止他們途中滅口!”
“第二,審訊過程,必須有宗人府、京兆尹府以及……王爺您指定的第三方共同在場!民女要求……三司會審!”
她擲地有聲地說出“三司會審”四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把私下刪號,變成公開直播!將戰場從陰暗的角落,拉到陽光之下!”這就是蘇妙的策略。對方想悄無聲息地解決她,她就偏要把事情鬨大!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方很多見不得光的手段就無法施展!而隻要她扛過最初的審訊,就能爭取到時間,也能將水攪渾,為肅王在外部的操作創造機會!
這是一個險招,一步踏錯,滿盤皆輸。但也是目前破局唯一可能的機會!
謝允之死死地盯著蘇妙,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子。她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和決絕。這份膽識和急智,遠超他的想象。
周先生和長史也愣住了,被這個異想天開卻又似乎蘊含著一線生機的計劃震住了。
外麵的喧嘩聲更近了,似乎已經到了前院。
時間不容耽擱。
謝允之猛地一握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斷:“好!就依你之言!”
他迅速對長史吩咐:“你去應付宗令,就說本王同意交人,但需在王府偏廳,由本王長史與王府侍衛長陪同監督交接!同時,立刻派人持本王令牌入宮,麵聖陳情,請求陛下旨意,對此案進行三司會審!”
“是!”長史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謝允之又看向周先生和周妙:“周先生,你立刻帶她從密道前往偏廳附近隱匿,等待信號。蘇妙,”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活下去。把你知道的,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想清楚。”
蘇妙重重地點了點頭。
容嫂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書房門口,神色肅穆。
冇有時間再多言,蘇妙跟著周先生和容嫂,迅速消失在書房一側的屏風之後。
謝允之獨自站在書房中,聽著前院越來越清晰的、屬於宗令的威嚴嗬斥聲,緩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他的臉上,恢複了一貫的冰冷與矜貴。
這場風暴,終於從暗處,吹到了明麵。
而他選中的那枚棋子,或者說……合作夥伴,已經毅然踏入了風暴的中心。
偏廳的方向,隱隱傳來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