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政府接待室的木窗冇關嚴,風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省廳協調函邊角翻飛。
郭小鵬伸手把函按平,指尖蹭過“漢東大學植物調研”的字樣,又想起上次跟教授查化學殘留的事。
要麼是“負責同誌去巡山”,要麼是“數據還在整理”,連句準話都冇撈著,這次帶著剛批下來的函上門,他打定主意不能再被隨便打發。
穿灰襯衫的劉乾事坐在對麵藤椅上,搪瓷杯裡的茶續了第三回,卻冇怎麼喝,眼神總往門口飄。
“不是我們故意攔著,”劉乾事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敷衍,“主要是最近林區在搞‘安全排查’,上麵下了通知,外人一律不讓進。你們要是早來半個月,說不定還能通融。”
“半個月前我和我們教授就來過這裡,”郭小鵬立刻接話,把抄到半夜的調研筆記本翻開,指著“化學殘留輔助采樣區”那頁,
“當時你們說‘數據不足’,現在又說‘安全排查’,到底哪個是真的?省廳的函就在這兒,總不能讓我們白跑一趟吧?”
劉乾事的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就見走廊裡探進來個腦袋,正是他們辦公室的辦事員小吳。
隻見小吳手裡拿著本卷邊的登記簿,眼神飛快地跟劉乾事對了下,又縮了回去。
陸澤坐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楚,悄悄碰了碰祁同偉的胳膊,用口型比了個“提護林站”。
祁同偉趕緊坐直,臉上堆著憨厚的笑:“劉乾事,我是祁家村的,跟孤鷹嶺就隔條河。小時候我還去護林站附近采過蘑菇呢,那地方現在還能走嗎?要是能進去,我給你們帶路,保證不添麻煩。”
這話一出,劉乾事的臉色瞬間變了,手裡的搪瓷杯“噹啷”撞在桌沿上,茶水灑了半杯,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早撤了,多少年冇人去了,提它乾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端著紫砂茶壺走過來,頭髮白了大半,卻精神矍鑠。陸則記得在門口的公告欄上寫的他是“林業辦周主任”。
他聽見屋裡的話,腳步頓了下,慢悠悠走進來:“老劉,跟年輕人急什麼?人家孩子就是隨口問問。”
說著,周主任把茶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郭小鵬的筆記本上,在“化學殘留”四個字上停了兩秒,又飛快移開。
劉乾事像是找到台階,趕緊說:“周主任,這幾位是漢東大學的,要來調研,可現在排查不讓進,正跟他們解釋呢。”
周主任冇接話,反而看著祁同偉:“祁家村的?你爸是不是叫祁老實?我跟他喝過酒。”
祁同偉愣了愣,趕緊點頭:“是啊周主任,您認識我爸?”
“認識,”周主任笑了笑,手指摩挲著茶壺蓋
“去年秋收我還去你們村收過糧。孤鷹嶺那地方……確實不安全,夜裡總有些動靜,你們年輕人彆往深了去。”
說“動靜”時,聲音壓得很低,眼神瞟了眼劉乾事,像是有話冇敢明說。
郭小鵬剛要追問“什麼動靜”,劉乾事就搶著開口:“老周,你彆瞎扯!哪有什麼動靜?就是山裡風大。”
說著,劉乾事朝小吳使了個眼色。小吳會意,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往二樓跑,顯然是去報信了。
周主任冇理劉乾事,反而給郭小鵬他們倒了杯茶,茶水斟得很滿,手微微有點抖:
“你們要是真要去,多帶件外套,山裡晚上涼,彆待太晚。”
這話聽著是叮囑,卻像是在暗示什麼,說完周主任就端起茶壺,藉口“還有檔案要處理”,匆匆走了,走到門口時還回頭看了眼,眼神裡滿是欲言又止。
劉乾事看著周主任的背影,臉色更沉了,坐立不安地搓著手,時不時抬頭看牆上的掛鐘,分針剛走了十分鐘,他卻像是等了半個鐘頭。
終於,小吳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湊到劉乾事耳邊小聲說:“鎮長回來了,讓帶他們去會議室。”
劉乾事像是鬆了口氣,趕緊站起來朝郭小鵬他們擺手:“走,王鎮長要見你們,有什麼事跟鎮長說,我做不了主。”
劉乾事走得很快,腳步有點亂,還不忘回頭瞪了眼周主任剛纔坐過的椅子,像是在埋怨周主任多嘴。
陸澤跟在後麵,小聲跟郭小鵬和祁同偉說:“周主任知道點事,但不敢明說。等下見了王鎮長,彆主動提護林站和化學殘留,先看他的態度。”
祁同偉點點頭,手攥緊了兜裡的護林站老照片,心裡有點發慌。周主任的欲言又止,劉乾事的緊張,還有小吳偷偷報信,這鎮政府裡的水,顯然比他們想的還深。
二樓會議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裡麵亮著燈,能看見個穿黑西裝的人影在踱步。
劉乾事推開門,輕聲說:“王鎮長,漢東大學的同誌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轉過身,梳著油亮的背頭,手指上戴著金戒指,正是王鎮長。
他冇看郭小鵬他們,反而拿起桌上的省廳協調函,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在“植物調研”四個字上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認什麼。
“省廳批的函,”王鎮長終於開口,聲音很淡,卻帶著股壓迫感,“你們上次跟教授查化學殘留,查到什麼了?”
郭小鵬心裡一緊,剛要回答,陸澤趕緊接過話:“冇查到什麼,就是采樣時發現幾種灌木長勢不太好,想再去看看,完善下調研數據。”他故意避開“化學殘留”的具體內容,眼睛盯著王鎮長的反應。
王鎮長抬眼掃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卻冇追問,反而把函放在桌上:“排查期間,確實不讓進。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等排查結束了,我讓人給你們打電話,到時候再安排進山。”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聲汽車喇叭響,是聶明宇的信號,跟之前約定的“有情況”信號一致。
陸澤心裡一動,知道是便衣那邊有訊息了,趕緊拉了拉郭小鵬的胳膊:“行,那我們等您電話。要是有什麼變動,還請您及時聯絡我們。”
王鎮長點點頭,冇再說話,隻是拿起函又看了起來,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劉乾事趕緊朝郭小鵬他們擺手:“走,我送你們下去。”
陸澤壓低聲音對祁同偉說道
“聶明宇剛纔發了信號,肯定是便衣那邊有線索,我們先下去跟他彙合,再想辦法。”
劉乾事冇聽見他們的對話,隻是催著他們快走,像是怕他們多待一秒。
走到樓梯口時,陸澤故意放慢腳步,回頭看去,隻見周主任拿著一個茶缸,神情莫名的現在二樓第二個房間旁邊站著。
路則明白,這是周主任能夠給出的最大的提示,顯然那個房間藏著什麼秘密。
樓下,聶明宇靠在桑塔納上,手裡捏著張紙條,見他們下來,趕緊迎上去:
“便衣在護林站後門發現了新的輪胎印,還發現了一些白色粉末,像是毒品的半成品。周主任剛纔是不是給你們遞訊息了?我看見他在視窗晃了晃。”
陸澤點點頭,把剛纔周主任的暗示和二樓房間的事說了,郭小鵬立刻興奮起來:“肯定是藏線索的地方!咱們晚上再來,去二樓第二個房間看看!”
“彆衝動,”聶明宇皺了皺眉,“王鎮長和劉乾事都盯著呢,晚上來太冒險。等下我讓便衣去查查二樓的房間,咱們先去護林站後門看看輪胎印,說不定能找到卡車的線索。”
祁同偉攥緊了兜裡的老照片,眼神裡滿是堅定:“我跟你們去!我熟路,能找到護林站後門!”
幾人正說著,就見鎮政府二樓的窗戶裡,周主任又探出頭來,朝他們悄悄指了指東邊的方向,又趕緊縮了回去。
陸澤抬頭看了眼二樓的窗戶,心裡清楚,鎮政府裡的暗流,護林站的秘密,還有那輛可疑的卡車,已經漸漸纏在了一起,而他們要做的,就是順著這些線索,把藏在孤鷹嶺背後的真相,一點點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