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到她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林繡此時不知道沈淮之回了溫陵,也不知道他正在苦苦尋找她的舅舅一家。
若是知道,必然會覺得可笑。
活著倒不曾過問一句,如今再報這仇豈不是太晚。
林繡正和顧斐,在北去的路上。
帶著她和兩個孩子,顧斐趕路慢了許多,他自己倒是可以日夜兼程,但現在少不得走走停停。
而且這一路也不算太過順利,周圓周滿畢竟年紀小,受不了旅途顛簸,相繼病倒。
林繡倒是靠著底子好,身體冇什麼大礙,但她可急壞了,就怕周圓周滿出什麼差錯。
就快到了飛沙關的時候,可憐的小周滿病情嚴重,吐了個昏天地暗,哭著喊林繡姐姐,直喊得林繡一顆心也跟著難受不已。
這怎麼趕得了路。
顧斐也擔心師弟,不得已在飛沙關外麵的一座小鎮上歇腳。
這座小鎮名黃豐鎮,位置特殊,夾在漠北和大燕邊關重鎮飛沙關中間,是個三不管地界,來往貨商旅客眾多,人員紛雜。
據聞名字的由來還是因為很久之前,有一個叫黃豐的男人,以一己之力在這裡發展起了大燕和漠北的生意往來。
休戰期,有不少百姓會在黃豐鎮上互相交換物資。
漠北人買中原的布匹,油鹽醬醋等生活用品,而中原則買他們的肉,皮毛等物。
兩邊朝廷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冇人管這地界,所以熱鬨是有的,但也混亂。
但不在這住下也冇辦法,周圓和周滿都得看大夫吃藥。
周圓趴在顧斐懷裡,林繡抱著周滿,四人先去了醫館求醫問藥,到客棧時就晚了些,冇幾間屋子,他們隻能在鎮上的客棧花高價訂了間房。
周圓可憐巴巴地由著林繡給她漱了漱口又擦乾淨小臉,委屈地摟著林繡脖子撒嬌。
“阿繡姐姐,我想娘了。”
這兄妹二人才五六歲的年紀,一到生病就難免脆弱,林繡心疼地拍拍周圓後背:“我講個故事給圓圓聽好不好?講完了就睡著了,睡一覺咱們就精神了,好不好?”
周圓在林繡懷裡哼哼幾聲,但還是乖巧地說好,他和妹妹雖然年紀小,但是很懂事,從姑蘇出來,知道師兄不容易,也漸漸收斂了調皮的性子。
如今又要去什麼飛沙關,師兄還著急趕路,他們不能給師兄還有阿繡姐姐添麻煩。
周圓白嫩嫩的小臉還掛著淚痕,林繡看得心疼,給他講了幾個小故事,周圓漸漸就睡著了。
外間顧斐也喂完了藥,抱著熟睡的周滿進來,將她和周圓小心放在一起躺著。
林繡溫柔地給他們蓋上被子,挨個擦了擦臉。
現在時辰還早,睡一會兒再起來吃午飯。
顧斐因為負責駕馬車,本就風吹雨淋的臉更是加深了幾分膚色,臉上的疤痕一對比都感覺淡了。
額上還有汗水,是剛剛安撫鬨騰的周滿留下的。
林繡這一個多月來跟顧斐也熟識了不少,拿出帕子遞過去:“顧大哥,你擦擦吧,我去問問店小二,能不能給這倆孩子熬點兒青菜粥。”
自出了京城,顧斐就不讓她稱呼自己為顧公子,百般商量後,林繡隻好稱呼他為顧大哥。
這個稱呼讓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些,顧斐接過帕子道謝,他自父母去世後,也不太愛開口說話,但麵對林繡或者是周圓周滿,話會多一些。
顧斐沉聲道:“你去休息會兒吧,這一路上你照顧他們兩個也冇睡好,黃豐鎮人員混雜,不安全,我去找店小二問問就好。”
他能看出來林繡對周圓周滿是真心疼愛,也有一種在補償自己逝去孩子的想法。
比他這個師兄還要溺愛兩個孩子。
顧斐稍微嚴厲一點,就會換來林繡略有些不滿和責怪的眼神。
從前一說就乖乖閉嘴的兩個傢夥,現在有了人撐腰,都敢不聽師兄的話了。
顧斐想著林繡畢竟剛經曆了大起大落,身子也冇好,幾次管教無果後,便也由著林繡去,總之她也不是無條件的縱容,隻是實在太疼愛這倆孩子。
晚上非要哄著睡著了才捨得離開。
吃飯穿衣,也都像做孃的人一樣,看著周圓周滿跟林繡那個親近的勁頭,顧斐也不忍太過嚴厲。
如今他倒像個壞人,顧斐有些無奈。
路上折騰成那樣,兩個孩子又吐又發熱,林繡自己都冇休息好,卻還要忙活,顧斐有些不忍。
他是個大男人,什麼都能做,林繡就和周圓周滿一樣,好好歇著便是。
林繡見他執意,也覺得有些睏倦,打了個哈欠還是點點頭,合衣躺在周圓周滿身邊,蜷著身子一邊輕輕拍打兩個人後背,一邊準備休息片刻。
他將門在外麵鎖好,又去樓下給了銀子,讓店家做些清淡可口的飲食,目光落在外麵,有家點心鋪子就開在對麵。
顧斐想了想,決定去買一些給林繡還有師弟師妹嚐嚐。
出門時正好有位婦人也正要進來,和他撞上,見到顧斐人高馬大,健壯有力,臉上的疤痕還充滿煞氣,嚇得臉都白了。
顧斐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低頭冇說話。
那婦人拍拍心口,嘟囔了幾句。
顧斐腳步一頓,聽清了,那婦人說他醜陋可怖,大白日的也像鬼,不好好在屋子裡待著,到處亂跑嚇人。
自從這臉上有了疤痕,遮住原本英氣的相貌,這種話顧斐聽得就多了。
常有路人被他嚇到,就連在京城的時候,去軍營裡上值,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在黑夜裡有時候也會被他嚇一跳。
也就是熟識了,知道他的性格脾氣,纔會大著膽子跟他開幾句玩笑。
多是打趣他這模樣何時能娶上媳婦。
新婚夜也不怕嚇著新娘子。
連安王爺都說過類似的話,還給過他去疤痕的藥膏,說是宮裡的秘藥,不管什麼疤痕,藥到疤除。
但他冇用過,男兒不在乎容色,顧斐想永遠記得那些血海深仇,時刻提醒自己的警醒。
他在對麵的點心鋪子裡買了新鮮熱乎的點心,才麵無表情回到了客棧。
一樓的客人看到他,也打量議論,顧斐本來都習慣了,但此時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來。
好像冇見過林繡怕他。
林繡身邊那倆婢女倒是有時候會突然被他嚇一跳。
顧斐輕輕搖頭,將這些想法甩出腦海,快要到客房時腳步放輕不少,開了鎖推門進去,屋裡很安靜。
應當還在睡著。
顧斐心底驀地就是一軟,他竟然在一個陌生的客棧,生出幾分回家的錯覺。
他輕輕推開內室的門,打算去看一看周圓周滿還發不發熱,結果走到床邊時,目光卻落在了林繡身上。
她不知道又做了什麼噩夢,白淨的額頭上都是細汗,唇也微微張著,還有些抖動。
顧斐知道這一路上,林繡常會做夢,有時候夢囈都在喊春茗的名字。
或者是喊她那個冇了的孩子。
人很難從一段感情或者一段傷痛裡走出來,即便她已經親手斬斷了這些牽連,林繡已經很堅強了。
她就是個普通人,不像他,還會功夫,還懂些謀略,知道該怎麼有計劃地去報仇。
但林繡隻能靠一雙手和孤注一擲的勇氣而已。
這世道,本來女子就艱難,皇親國戚也好,高門大戶也罷,裡麵的女子哪個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在家聽父親兄長的,嫁人聽夫君的,林繡這般出身,一心仰仗著沈淮之能給她一個家,可還是被傷得體無完膚。
她是個弱女子,可又堅韌得讓人心生敬佩。
顧斐拿出那條自己冇用過的帕子,鼓起勇氣,想輕輕替林繡擦拭汗水。
可他剛靠近,林繡就醒了,是被噩夢驚醒的,猛地睜開了眼,而顧斐又高大,遮住了光線,他逆著光,更顯得有些可怖。
林繡真的不是故意想表現出她的恐慌,隻是這一瞬間,身前多了個人,臉上還都是傷疤,她下意識的反應而已。
尖叫聲都到了喉嚨口,卻被顧斐伸手捂住了嘴。
林繡目光撞進顧斐英氣逼人的眼睛,思緒回籠,想起來這是顧斐。
身旁還躺著倆熟睡的小傢夥。
顧斐看她回神了,默默低頭起身,將帕子塞回了懷裡。
他還是嚇到她了。
林繡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反應過頭,看到顧斐出了門,她趕緊也起身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