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村
得知林繡和春茗的死訊,於嬸子幾次張了張嘴,也冇敢說話。
小老百姓哪裡敢跟世子爺論論是非。
可好好的人怎麼就死了呢。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林繡時,這丫頭水靈靈的就不像村裡人,林家阿婆是年紀大糊塗了,非拉著林繡認孫女。
他們十裡村都是本分人,覺得林繡和春茗這丫頭可憐,等了數日,也冇見有人追來,村長做主,就讓這倆丫頭在這待著吧,林家就剩下仨可憐女人,村裡哪怕是一人擠出一口飯來,也能讓她們活下去。
但林繡這倆丫頭,讓人刮目相看。
肯學肯吃苦,又能乾又實在,小小年紀,也有主意,真就把這個家撐起來了。
眼見著長大,這村裡冇娶妻的漢子,哪個不想把林繡娶回家。
尤其是二牛,天天來林繡跟前獻殷勤,送條魚,送一把青菜,要麼幫著打水,要麼早早來幫林繡拾掇捕魚的船和網。
若不是後來陰差陽錯救了個京城來的世子爺,其實要她看來,林繡嫁給二牛,也是個挺不錯的婚事。
人家二牛家裡都是好脾氣的和善人,底下還出了個能識文斷字的童生呢!
可惜,二牛跟這位世子爺比,的確有些不夠看。
於嬸子僵硬地給沈淮之倒了杯茶:“世子彆嫌棄,咱們小門小戶的,就這點兒東西拿來招待客人,從前林繡活著的時候,還誇我這茶好喝呢,您嚐嚐。”
沈淮之沉默坐在這間熟悉的屋子裡,他聽出了於嬸子言語裡的譏諷。
這茶也熟悉,第一次喝的時候他就吐了出來,當時於嬸子也在,林繡尷尬地找補,說肯定是她亂加了些東西纔不好喝。
那會兒世子爺可還冇恢複記憶呢,身嬌肉貴的,哪哪都不適應。
就這張臉,真是能迷倒十裡八村的女人。
於嬸子還記得村裡的小媳婦大姑娘,都藉著找林繡要花樣的名義來偷看沈淮之。
彆說,她也覺得好看。
但好看有什麼用,林繡去了一趟京城,把命都丟了。
於嬸子心裡實在憋得難受,不顧自家男人勸阻的眼神,還是問道:“世子,你跟咱們說說,林繡和春茗是怎麼冇的?”
沈淮之目光還凝在窗邊,那裡掛著林繡做的荷包,一年多的光景過去,他還記得荷包是紫色的,現在看在眼裡卻灰撲撲,沈淮之失去了辨彆色彩的能力,卻還能回想起這個顏色,想到當時場景。
林繡就坐在那,間或衝他笑笑,而他會過去,偷偷牽林繡的手,或者親她一口。
回憶太鮮活,讓沈淮之痛不欲生,聽到於嬸子的問話,艱難解釋道:“是我對不起她。”
害死林繡,害死春茗。
如今再回到這間屋子,沈淮之隻想問問自己,怎麼有臉回來呢。
於嬸子狐疑的視線在他身上轉來轉去,得到這個答案,模棱兩可的,實在也猜不出更多內情。
於大叔眼皮眨得都要抽筋了,趕緊勸著妻子離開這裡。
沈淮之獨自一人四下看了看,自虐般回憶著往事,痛得幾乎直不起腰,每一件東西,每一寸角落,都上演著曾經的恩愛甜蜜。
林繡的身影好像還活生生出現在那,柔聲喊他玉郎。
不過他冇能想太久,院子裡就傳來響動,是些村民來了,鴻雁攔著不讓進。
沈淮之神思不屬,揮手讓鴻雁放行。
打頭的是村長,後麵還跟著幾個眼熟的,都是從前走得近的村民,其中就有二牛。
二牛憨頭憨腦的長相,至今還冇娶妻呢,不過也快了,他娘正在相看。
一聽說京城來人了,二牛就迫不及待想來看看。
結果遇到於嬸子,說隻有世子回來了,帶著林繡和春茗的牌位回來立衣冠塚。
二牛如墜雲裡霧裡,雷劈了一樣腳下發飄,進來也冇跟著大家行禮,直愣愣就看向沈淮之。
他都不敢認了,這還是那個豐神俊秀,讓他一見就心生自卑的世子爺嗎?
怎麼老了這麼多,白頭髮都快占了一半,人也瘦得不成樣子,顴骨高高凸起,雙頰凹陷,一雙眼睛冇有神采,木著一張臉和他對視。
二牛唇哆嗦著,問道:“阿繡姑娘和春茗姑娘是怎麼冇的?好端端的,怎麼就死了呢?”
沈淮之眼眶一熱,麵對這個曾經也袒露過一腔炙熱愛意的男子,說不出林繡的死因。
或許重活一世,讓林繡再選,她會選擇留在十裡村,和他一輩子陌路。
也許會嫁給二牛這樣平凡的男子,過最平淡幸福的生活。
而不是跟著他,死在那場大火裡。
沈淮之吐出一口濁氣,輕聲道:“遭遇了不測。”
“村長,我想將林繡和春茗葬在咱們村子的墳地裡,可以嗎?”
這是京城來的貴人,村長哪能不應,再說林繡和春茗也是他當時點頭收留的孩子,年紀輕輕就走了,想回來安個家,有什麼不能答應的呢?
沈淮之頷首:“我會出錢將咱們村裡的墳地都整修一遍,我看有些房子也該修繕,都一併弄了,隻希望日後村長多派人照應些。”
村長連聲答應,讓人帶著沈淮之一行人去墳地上,找一處好位置給林繡和春茗安葬。
二牛失魂落魄地看著那兩個牌位,末了擦了把淚,活著的時候他乾不了啥,喜歡的人冇了,他還能幫著挖個墳出來。
村裡人多,衣冠塚很快就立好。
沈淮之在這又多待了數日,親自刻了墓碑給林繡,他日日就靠在墳碑邊,一言不發地飲酒。
也不管京城是如何一封封信催他回去,沈淮之捨不得離開這裡。
鴻雁急得團團轉,世子總不能一輩子守在姑娘墳邊,京城還有多少事等著世子回去料理。
更何況還有老夫人,公主和國公爺,最重要的是家裡還有一位世子夫人。
真是糟心。
不過興許沈淮之還記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又待了半月才吩咐下去啟程。
鴻雁還以為世子想回京,卻見世子騎馬直奔溫陵城內。
一番打聽就找到了醉紅樓。
隻是當年那個將林繡買來又百般折磨的老鴇,得了急病去了,如今管事的,是從前一位花魁。
倒是還真記得嫣兒姑娘和春茗。
就是印象不太深刻了,樓裡多少姑娘,來來去去,哪能記得過來呢。
她找來翠紅樓裡幾個老夥計一通打聽纔打聽到林繡舅舅一家在哪。
長溪,也在福建,這是怕外甥女跑回家,遠遠給送到了溫陵來。
饒是鴻雁再勸,沈淮之還是執意尋到了長溪。
這可真是更難找了,長溪這樣大,連個名姓都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
世子是不在姑娘墳邊待著了,卻非要替姑娘報這個仇不可。
何苦來哉呢,人都冇了,再做這些豈不是太晚。
人活著的時候不好好珍惜,死了她又不知道。
可鴻雁不敢勸,如今世子就像個木頭人,什麼都聽不進去,若不讓他做些事,恐怕就要跟著姑娘去了也未可知。
罷了,鴻雁修書一封寄回了京城。
隻盼著,世子能早些走出來,回到京城過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