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勒爺死後,他的十幾房太太帶著各自的兒女,為了爭奪所剩不多的家產,鬨得你死我活。毓貞的生母早逝,自幼便由出身八大衚衕的七姨太收養。後來,這位七姨太帶著她回到八大衚衕,用分到的一點家產開辦了倚紅院,重操舊業。
陳仲辛講到這裡,眼中淚光閃爍:“其實毓貞隻是個藝妓,賣藝不賣身。她生性孤僻,早就不想淪落風塵。可我隻是個無權無勢的書生,根本無力幫她擺脫妓女這個尷尬的身份。是我對不起她……”
他一時哽咽,停頓片刻後,接著說道:“毓貞不僅人長得美,心地更美。北城的粥棚就是她開辦的,為了維持粥棚的運轉,她每天四處趕場賺錢,不知賠了多少笑臉,她心裡的苦又有誰能知道?您知道嗎,毓貞本有機會重新做回格格。前些天,她的一個哥哥來找她,要帶她一起去遠方,說那邊局勢有變,隻要去了,她又是格格了,再也不用做被世人看不起的妓女。可毓貞拒絕了,她說自己淪落風塵已經丟儘了祖宗的臉,不能再做出讓家族蒙羞的事。我知道,她也是捨不得我和女兒……” 陳仲辛再也抑製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十月的北平秋意正濃,梧桐樹的葉子幾乎落儘,走在秋風瑟瑟的街道上,陳伯鈞隻覺寒意透骨,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突然,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在他腦海中閃過。格格…… 遠方…… 刹那間,他覺得再也冇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
其實,此次來北平,他肩負著家族的使命。母親嚴令他必須帶回二弟,維護家族顏麵。而在這過程中,他聽聞了一些遠方的複雜局勢,雖未深入其中,卻也隱隱覺得若能有合適之人前往,或許能改變一些事情。可要是有了金毓貞,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他越想越興奮,彷彿看到了事情成功後的美好景象。但很快,他又陷入了糾結,她會答應嗎?
第二天,在倚紅院外,看著陳仲辛叫了輛洋車匆匆離去,陳伯鈞這才叩門拜訪。這一次拜訪,徹底改變了好幾個人的命運。
房間裡瀰漫著玫瑰的香氣,牆上懸掛的紅簫,靠牆擺放的古琴,無一不彰顯著主人高雅的情趣。牆上的一幅小像瞬間吸引了陳伯鈞的目光,那是一幅西洋油畫肖像。
畫中人肌膚白皙,如同能吹彈得破,雙眸明亮似水。《詩經》有雲:“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用來形容畫中人的風采,再合適不過了。陳伯鈞不禁感歎,難怪弟弟會如此留戀這裡,這樣的佳人,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玫瑰的幽幽香氣愈發濃鬱,陳伯鈞陡然覺得心跳加速。一位身著暗紅色旗袍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他眼前,一時間,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日月星辰、故都秋色,與這張俏臉相比,都黯然失色。金毓貞身姿婀娜,眼眸顧盼生輝,周身散發著熱情的氣息…… 她的一舉一動,無一不讓人心動,無一不讓人沉醉。
陳伯鈞走南闖北,見過不少美女,可從未像今天這般失態。金毓貞早已習慣了男人們見到她時的這種神情,隻是微微一笑,輕聲說道:“大哥,請坐。”
那聲音如銀鈴般清脆,總算將呆若木雞的陳伯鈞喚醒。他有些尷尬,乾咳兩聲,說道:“貞格格!”
金毓貞的表情微微一僵:“仲辛跟您說了吧?其實,自從踏入這煙花之地,我就再也擔不起‘格格’這個稱呼了。您還是叫我毓貞吧。”
“我聽說您哥哥來接您了,是嗎?”
“他,哼……” 提起自己的兄長,金毓貞滿臉鄙夷,“還不是看旁人在遠方混得風生水起,就把主意打到我頭上。我金毓貞雖是個青樓女子,可也冇忘記自己的身份和尊嚴。” 聽到這話,陳伯鈞心中暗自讚歎。
“毓貞,如果是為了心中的大義,為了守護心中的美好,您願意捨棄北平的一切,勇敢地挺身而出嗎?”
金毓貞睜大雙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於是,陳伯鈞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出自己的來意。他講述著遠方那充滿未知與變數的情況,雖未提及具體的勢力與紛爭,卻也讓金毓貞感受到事情的重要性與緊迫性。原本,他打算再多試探試探,但不知為何,麵對眼前的女子,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信任,冇有絲毫懷疑。
金毓貞聽完,默默走到窗前,似乎在向陳伯鈞發問,又似乎在問院子中央的楓樹:“我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是嗎?”
“是!”
“如果我接受這個任務,就必須離開仲辛,離開我的女兒,是嗎?”
“是!有些時候,魚和熊掌難以兼得!”
話音落下,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沉默如同無處不在的空氣,籠罩著整個屋子,時間彷彿凝固了。周圍安靜得可怕,靜得彷彿能聽到對方血管裡血液流動的 “汩汩” 聲。 空氣彷彿凝滯得快要爆炸,陳伯鈞知道,此刻金毓貞的內心正掀起驚濤駭浪,她必須做出一個艱難無比的抉擇。是不問世事,隻做一個相夫教女的平凡小婦人?還是拋卻一切兒女情長,為了心中的大義踏上一條充滿艱險的不歸路?
陳伯鈞心中忽然閃過一絲希望,他希望她拒絕,這樣她就能陪伴在愛人和女兒身邊,過上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他甚至好幾次差點脫口而出:“其實您不用去,您不必去,您不該去。”
金毓貞佇立在窗前的背影,如同石刻雕塑般冷峻。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 終於,陳伯鈞聽到了她平靜而輕柔的回答:“明天我就派人送信。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