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潯江城向西,幾座山崗環繞之處,便是陳家祖墳所在地。此時,陳仲辛的新塚前,素雲一身縞素,悲痛欲絕。她撫摸著父親的墓碑,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回憶著與父親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滿心懊悔未能在父親臨終前儘孝。
陳伯鈞輕輕扶起素雲,指著這片墳地,語重心長地說:“素雲,茂良,這裡埋葬著你們的先輩,是你們的根。無論走到哪裡,都不能忘記。” 二人默默點頭,眼中滿是哀傷與堅定。
“哈哈哈哈 ——” 一陣淒厲的笑聲打破了寂靜。陳範氏披頭散髮,身著大紅喜服,如鬼魅般出現在墳地間。她時而大笑,時而痛哭,聲音在山林間迴盪,令人毛骨悚然。之前的變故讓她徹底崩潰,精神失常。
素雲驚恐地抓住茂良的手臂,身體瑟瑟發抖。陳範氏突然看到 “陳冷氏之墓”,似乎恢複了一絲清明,嘴裡喃喃自語:“大嫂,不關我的事…… 是你自己想不開……”
陳伯鈞見狀,怒目圓睜,衝過去揪住她的頭髮:“我就知道是你通風報信,害了你大嫂!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我娘一心向佛,與世無爭,你為何要害她!” 茂良也憤怒地扇了陳範氏一巴掌。
陳範氏緩緩坐起,聲音悲涼:“是,我告訴了不該告訴的人她在修行,可我冇想害她…… 我們都是苦命人,被你們陳家男人毀了一生……” 她突然看向素雲,眼中充滿仇恨:“都是因為你,你們母女倆,毀了陳家!”
“砰!” 一聲巨響,陳範氏撞向陳仲辛的碑石,鮮血染紅了墓碑。她的一生,在這場愛恨情仇的糾葛中,畫上了悲慘的句號。
回到老家後,陳伯鈞無數次在弟弟留下的畫像前久久佇立。畫中女子美得驚心動魄,柳眉輕揚,杏眼含情,誘人的唇角微微向右勾起,露出潔白貝齒,那神情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這紛繁複雜又庸俗不堪的世界。每當閉上雙眼,陳伯鈞便能清晰地看見火紅楓葉如蝴蝶般在風中肆意飄舞,紅紗輕舞,長髮飛揚。如此美景,卻再也無法重現,他不禁喃喃自語:“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素雲和堂兄本打算將大剛離去的訊息告知陳伯鈞,可剛走到書房門口,這句話便直直鑽進他們耳中。
“伯父!您認識我娘,對不對?您一定知曉當年的事,是嗎?” 素雲滿心急切,母親當年為何拋夫棄女、決然離去,這一直是父親和她心中難以解開的心結。
陳伯鈞猛地從往昔回憶中驚醒,侄女的麵容與畫中紅衣佳人瞬間重合,刹那間,一種恍若隔世之感湧上心頭。
“你們都坐下吧。是時候把當年的事告訴你了,素雲。你母親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她不僅擁有超凡脫俗的美貌,更有一顆深明大義、俠骨柔腸的心,堪稱曠世奇女子……” 塵封多年的往事,如翻湧的浮雲,迅速掠上心頭。
民國二十年(1931 年)十月,古都北平。那時的北平,街頭巷尾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氣候漸冷,秋風蕭瑟,落葉紛飛,整座城市彷彿被一層陰霾籠罩。北平城還因成千上萬如潮水般湧入的異鄉流民陷入混亂。
這些流民們衣衫襤褸,眼神中滿是驚惶與無助,麵黃肌瘦的他們隻能蜷縮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每一處能稍稍躲避秋風的屋簷下,都擠滿了人。失去家園的傷痛、長途跋涉的疲憊,以及整日難以飽腹的饑餓,讓他們痛苦不堪。每天,收屍隊都要拉走不少因饑寒交迫死去的屍體。
好在,也有一些心懷悲憫之人,自掏腰包購買糧食賑濟這些可憐的同胞。北城便建起了一座大粥棚,裡麵架著十口大鍋,每日能為上千流民提供一碗稀薄的粥。而這座粥棚的主人,便是八大衚衕的名妓,紅遍京師的紅玉姑娘。據說,紅玉姑娘不僅貌若天仙,還能歌善舞,一曲《北方有佳人》跳得全城為之傾倒,不知有多少達官顯貴、公子闊少一擲千金,隻為能一睹她的芳容。
此時,在八大衚衕的倚紅院裡,陳家兄弟正因她爭得麵紅耳赤、不可開交。“大哥,您不必再說了。我死也不會離開毓貞,除非她不要我。” 陳仲辛態度堅決,語氣中滿是不容置疑。
陳伯鈞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你簡直著魔了!為了這麼一個風塵女子,你竟然拋妻棄子,全然不顧父母兄弟,連自己的前程也不要了,還在這妓院裡賣文唱曲,你好好想想,這值得嗎?”
“值得!為她,就算死也值得!” 陳仲辛想都冇想,脫口而出,“大哥,” 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我們兄弟相處快三十年了,您應該瞭解我,我並非好色之徒。天下女子眾多,可我隻鐘情於毓貞一人。您根本不瞭解她是怎樣的女子,事實上,是我配不上她。您隻知道她叫毓貞,藝名紅玉,可您知道她的本來出身嗎?”
陳仲辛加重語氣,擲地有聲地說:“她是旗人,且是最尊貴的正黃旗出身。”
“什麼?” 陳伯鈞震驚不已,滿臉的難以置信。
“冇錯,她是皇族之後。”
紅玉又名金毓貞,她的先曾祖是嘉慶帝之子,被冊封為親王。但由於不是鐵帽子王,傳到毓貞父親這一代,隻承襲了一個貝勒爵位。這位貝勒爺是典型的八旗公子哥,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抓蛐蛐、逗鳥兒也是行家,還娶了十幾房妻妾,生了二十來個兒女,家庭規模頗為龐大。清帝退位後,靠著民國每年發放的上千兩優待白銀,再變賣一些古董字畫,日子倒也還能勉強維持。
然而,後來局勢變動,遜帝被迫離開紫禁城,民國對皇族的優待也隨之終止,眼看一大家子即將斷了錢糧,隻能坐吃山空,老貝勒爺急火攻心,再加上身體早已被酒色掏空,禁不住這般打擊,竟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