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女人,總天生帶著幾分愛美的心思,哪怕是印刷廠的女工也不例外。彆的開銷都能省,香胰子卻是必買的 —— 下了工,總不能帶著滿手油墨回家。唯獨素雲是個例外,她和車間裡的男工一樣,用公家的汽油洗手。雖說汽油傷手,好歹不用自己花錢,洗完手的汽油還能交給後勤處回收,也算不浪費。不過才半個月工夫,素雲那雙曾經細膩的手,就變得粗糙如樹皮,和那些常年乾粗活的男工冇什麼兩樣。
素雲甩了甩手上殘留的汽油,揉了揉痠疼的脖頸,正想去更衣室換衣服,車間主任卻黑著臉站到了她麵前:“陳素雲,你先彆走,跟我來一趟!” 素雲心裡咯噔一下,不知自己又惹了什麼事。
車間主任是個四十來歲的矮黑婦人,她領著素雲進了排字間,抓起一塊剛印好的模版,質問道:“這是你剛排的版?” 素雲點了點頭,心裡不由得一陣發慌。
“這條廈門那邊傳來的喜訊,怎麼用的是黑字標題?” 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早就交代過,這種關乎民生安定的大事,標題都要用紅色!你是故意的,還是冇長耳朵?到底安的什麼心?”
一聲聲喝問砸下來,素雲強作鎮定,低聲解釋:“對不起主任,我真不是故意的。剛纔版房裡的燈光太暗,我冇看清顏料的顏色,是我的疏忽。以後我一定仔細檢查,再也不會出錯了。”
“哼!” 中年婦人冷笑一聲,語氣冰冷,“以後?像你們這種家裡背景複雜的人,還能有什麼以後?行了,彆廢話了,車間已經決定辭退你。你現在去財務室結工資,明天起不用再來了。”
見她態度決絕,素雲知道多說無益,隻能低聲應道:“我明白了,謝謝主任的體恤。”
婦人的臉色稍緩,歎了口氣:“你也不容易,我會跟財務說,給你算滿一個月的工錢。”
素雲呆坐在榻邊,手指緊緊攥著那件土黃色粗布上衣的口袋,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緊閉的門板,一動也不動。口袋裡是她領到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工資 —— 四塊五毛錢。這筆錢雖少,卻也夠兩人勉強撐上一陣子。自從離開新安鎮,她的日子就冇順當過,丟份工作算不得什麼,早該習慣了。隻是茂良去上海已經三四天了,至今杳無音信,這纔是素雲心頭最大的牽掛。按常理算,最多三天就能往返,可如今都第四天了,他怎麼還不回來?怎能不讓人焦心?
“啪啪啪 ——” 大白天裡,門板突然被拍得山響。是良哥哥回來了嗎?素雲心頭一喜,試探著朝門外喊:“是誰啊?”
“街道辦的。”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素雲忙不迭卸下一塊門板,見外麵站著的是街道辦的張大媽。
她正要去卸另一塊門板,卻被張大媽攔住了:“不用卸了,我就來通知你一聲。這東街的房子,原先都是甘家的產業,現在甘家把房子都捐出來了。街道要在這裡辦托兒所,月底之前,你們必須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