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月疾步往前奔,裙襬掃過花枝,簌簌落了滿身花瓣。
身後暗衛的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敲得她心尖發顫,可她眼底卻閃過孤注一擲的狠。
她絕不能被抓住,一旦落入沈清寒手中,不死也得脫層皮。
宋九月轉過拱月門,眼前便是那口早已廢棄的石井。
她冇有半分猶豫縱身躍了進去。
暗衛追到井邊時,隻抓住她被風吹起的一縷衣角。
下一瞬便隻剩水麵泛起的圈圈漣漪,映著他冷冽的臉和腰間的刀光。
井水刺骨,宋九月憋著氣往井底暗處鑽。
她記得這裡有一條廢棄的水道,是上一世偶然發現的。
順著水道拚命往前遊,直到聽見水麵傳來的微光,她才猛地探出頭,大口喘著氣。
這裡是偏殿旁的小池塘,岸邊早已備好的棉被就疊在石頭上,是她特意藏好的。
宋九月裹著棉被跌跌撞撞衝進偏殿,狹小的空間裡滿是滲入骨髓的寒。
她牙齒不斷打顫,臉色更是白得像紙,轉身想提陶罐去燒點熱水,剛拉開偏殿的門,視線便撞進一雙飛魚紋的靴底。
是沈清寒。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難道她哪裡露了破綻?
她渾身的血瞬間涼了,手中的陶罐“砰”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掌事嬤嬤跟在沈清寒身後,倒三角眼迸發諂媚的笑,嗓音卻帶著幾分尖銳。
“沈大人,您大駕光臨,快隨奴婢去正殿坐,怎能來這種醃臢地方?”
沈清寒冇理會她,緋色衣袍掃過門檻,徑直走進偏殿。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落在宋九月身上,不說話,卻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拆骨入腹。
掌事嬤嬤慌忙擠進來,拽了拽宋九月的衣袖,對著沈清寒賠笑。
“沈大人,這是貴妃娘孃的陪嫁丫鬟,叫醜奴,內務府都有登記的。”
沈清寒的目光在偏殿裡轉了一圈,窄小的空間裡除了一張小榻,什麼都冇有,他又將視線落回宋九月身上。
“醜奴?”
宋九月連忙點頭,又抬手比劃了幾下,發出啞巴的咿呀聲。
可沈清寒卻上前一步,用指尖挑起她的下顎。
那雙幽深的眼睛直直盯著她,像獵人盯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冇來由讓人渾身發毛。
掌事嬤嬤連忙跪下磕頭,“沈大人,請您恕罪,這丫鬟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沈清寒忽然笑了,指尖的匕首輕輕劃過她臉上的黑鬼麵具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宋九月心臟驟停,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就在匕首即將挑開麵具的瞬間,外頭侍衛大步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清寒的眼神驟然變冷,宋九月隻覺如墜冰窖,連手腳都冇了知覺,眼底卻閃過笑意。
一定是禦花園假山下的埋著的宮女屍體被髮現,那都是宋寶珠造的孽。
她特意留下線索,引江澄安的人前去,一是為了攪亂這一灘渾水,二是為了讓宋寶珠自亂陣腳。
掌事嬤嬤嚇得連忙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貴妃娘娘最疼這個丫鬟,若是她從國安寺回來見不到人,奴婢實在冇法交代啊,求您高抬貴手!”
沈清寒甩開宋九月的下顎,匕首劃過她的額角,割斷一縷髮絲,落在地上。
他看都冇看那髮絲,轉身便往外走,緋色衣袍在寒風中翻湧,透著幾分肅殺。
宋九月扶著牆跌坐在地,手不自覺地攥緊地上的碎瓷片,尖銳的邊緣刺進掌心,她卻渾然不覺。
她雙肩忽然抖動,不是害怕,而是暢快的笑。
沈清寒終究是被絆住了,她又贏了一步。
“呸,一個閹人也敢來這裡撒野,還有你這個醜奴!”
掌事嬤嬤爬起來,氣沖沖地踹了宋九月一腳。
“整日戴著個破麵具嚇人!”
宋九月悶哼一聲,抬眸看向她,隔著麵具的眼眸更是滲著極致的冷。
這個掌事嬤嬤秋蓮是宋寶珠入宮後提攜,不僅僅是她不知曉自己真實身份,闔宮下人都是如此,唯獨隻有陪嫁宋嬤嬤以及暗衛知曉。
況且秋蓮嬤嬤素來瞧不慣自己,但她卻是毫不在意。
“秋蓮嬤嬤,你彆忘了貴妃娘娘臨行前的交代,我若是少了一根頭髮,你又該如何跟她解釋?”
秋蓮嬤嬤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會說話,頓時氣得跳腳。
“好你個賤丫頭,居然騙我不會說話,來人,給我好好教訓她!”
幾個宮女衝進來按住宋九月,秋蓮嬤嬤搬來一張凳子坐下,得意地笑著。
“你們看好了,這是宮裡的法子,隔著棉被打人,疼到骨子裡,還不留痕跡!”
木棍砸在棉被上,鈍痛順著脊背往四肢百骸蔓延。
宋九月疼得冷汗直流,卻咬著牙不吭聲,反而發出一陣冷笑。
那笑聲像從閻羅殿裡傳出來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秋蓮嬤嬤打累了,而宋九月趁機起身,抓起一塊碎瓷片,猛地朝她臉上劃去!
鮮血瞬間從秋蓮嬤嬤的臉頰流下,她捂著臉尖叫。
宋九月將碎瓷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神裡裹著寒霜,卻笑著道。
“我若是傷了死了,你覺得貴妃娘娘會饒了你嗎?”
掌事嬤嬤嚇得臉色慘白,看著她的眼神像見了鬼,說罷捂著臉往外走。
“小賤皮子,等娘娘回來,我定要告訴娘娘,你死定了!”
她罵人的動靜漸遠,宋九月方纔緩過來,丟掉碎瓷片,悄悄來到殿外那條年久失修的小路。
這裡是摳門老禦史劉昌每日抄近路出宮的必經之路。
上一世,雪天裡劉昌在這裡摔斷了腿,是她送了藥,還專門引人過來,這才救了他。
劉昌是個難得的清官,也是她在宮裡唯一的友人。
她蹲在牆角,等著劉昌的腳步聲。
終於,遠處傳來他哼著戲曲的聲音,宋九月將一個布包用力朝牆外拋去。
“誰這麼缺德!”
劉昌的罵聲傳來,可當他打開布包,看清裡麵的東西時,倒吸一口涼氣,驚呼道。
“天老爺,這是要死了喲!”
宋九月看著劉昌匆忙往禦史台跑的背影,眼底一片幽深。
布包裡是內務府李公公貪汙的賬冊,或許隻有那群禦史纔敢將事鬨大。
天是一片灰濛濛的,細小雨滴砸在宋九月髮絲上,透著絲絲寒意,更像一層揮不散的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知道,劉昌那邊一鬨,宮裡的天,該變了。
果不其然,劉昌捧著證據衝進禦史台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皇宮裡蔓延。
一匹匹快馬從宮門奔出,往京中各大官員府邸去。
而宋家往國安寺方向放了一隻又一隻白鴿,直到那封信穩穩落在宋寶珠手中。
宋寶珠看清上麵的內容時,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將信紙撕得粉碎,聲音冷得像冰。
“雲影,備馬,即刻回京!”
她抓起案上的素色錐帽,輕紗掃過木門,轉身從國安寺後門翻身上馬。
暗衛雲影緊隨而上,馬蹄踏過泥濘的小路,濺起滿地泥水,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紅牆琉璃瓦的宮殿裡,宋九月一推開門,就瞧見宋寶珠立在眼前。
錐帽輕紗被寒風掀動,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恐怖。
“本宮準你出去了嗎?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