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起,角宮內院已掌了燈。
獨孤依人倚在窗邊軟榻上。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懷中暖手爐上精緻的琺琅纏枝紋。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頭卻難得地有些紛亂。
因著自己這隻“蝴蝶”的闖入,生生掐斷了上官淺與宮尚角那本該由玉佩牽引的緣分。
如今的劇情走向。
已然偏離了既定的軌跡,歪了不止一星半點。
與那位身在羽宮的雲為衫,至今也未曾打過照麵,但宮子羽既已順利通過三域試煉......
獨孤依人眸光微凝,指尖在溫熱的爐壁上輕輕叩擊。
看來,雲雀的往事,她大抵是知曉了。
如此一來,她與宮門之間那最尖銳的矛盾便已消弭。
現階段,她的立場應是傾向於宮門的。
“既如此,當務之急,還是趁著這有限的平靜期,竭力武裝宮門,以應對未知的風雨。”
她低聲自語。
商宮那邊,宮紫商得了驚鵲的啟發,以她那股子不眠不休的鑽研勁頭,火器研發必有突破。
徵宮更不用說,宮遠徵那小子,自打得了酸堿量化與標準化的理念,整個人如同著了魔,整日泡在那些瓶瓶罐罐裡。
怕是連他親親哥哥都偶爾拋諸腦後了。
想必此刻,徵宮那終日瀰漫著藥草與毒物氣息的煉藥室內,正是燈火通明,器皿叮噹不絕。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氤氳開。
月長老與花公子皆是心思通透之人,商、徵二宮的動靜,他們二人或旁觀或涉入。
隻盼著那些超前的思路,能如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也能波及他們。
為宮門整體實力的提升,再添幾分隱秘的籌碼。
思緒及此,獨孤依人下意識地摩挲著腕間冰涼清潤的羊脂玉鐲。
所有佈局皆在暗中推進,唯有一事,讓她此刻心緒難寧。
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按照原劇情的時間線推算。
那場至關重要的、發生在溫泉、充滿了試探與曖昧張力的“沐浴”戲碼,近在眼前!
可如今上官淺未曾入住角宮,這戲......
她該如何唱?
宮尚角近日對她也是愈發地親昵.....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宮尚角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凍結一切的墨眸,以及他偶爾流露出的、帶著審視與探究的銳利目光。
若真要......
獨孤依人隻覺得臉頰驀地一熱。
連忙用微涼的指尖貼了貼,試圖驅散那不該在此刻升騰起的赧然。
她起身走至梳妝檯前。
菱花銅鏡中映出她略顯困擾卻依舊清麗的容顏。
發間簪著的珍珠步搖流蘇,因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漾開一片柔和的光暈。
“罷了!”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道,努力壓下心頭的紛雜。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劇情既已偏航,便隻能.....見招拆招了。”
隻是,該如何“拆”,她需要好好過過腦。
那位角宮之主的心思,比這深冬的夜色,還要難以揣度。
畢竟,他那種上位者的心態。
不是她這種生在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祖國花朵一朝一夕可以征服的!
不能莽!
苟住纔有助於持續發展......
上帝視角在手,越想護住這一方天地裡的更多人,言行舉止便越要滴水不漏,如同在刀尖上跳一支從容的舞。
思緒翻湧間,窗外傳來更漏聲,提醒著她時辰不早。
在沁醇堂對著那些蒸餾器、萃取瓶琢磨了一下午。
再加上腦海裡總浮現的“溫泉沐浴”幾個字。
獨孤依人揉了揉微脹的太陽穴,索性將手爐隨手擱在矮幾上。
罷了!
何必被那“過期”劇情牽著鼻子走?!
他們演他們的風月試探,我自享我的浮生半日閒。
“半夏,凜冬。”
她揚聲喚道,嗓音裡帶著一絲慵懶。
“備上香露蘭膏,去溫泉苑。”
“是,小姐。”
兩人應聲而動,手腳利落地開始準備。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切便已收拾妥當。
主仆三人沿著覆有薄雪的青石小徑,迤邐行至角宮深處專設的女用溫泉苑。
此處與宮尚角所用的溫泉格局相似,卻更為精巧私密。
苑內以天然山石壘砌,疏疏種著幾株耐寒的綠萼梅,此刻正吐露著幽微的冷香。
氤氳的熱氣從鑿刻成蓮瓣形的池中嫋嫋升起,與冬日凜冽的空氣交織,恍若仙境。
獨孤依人褪去厚重的錦緞襖裙,由凜冬扶著,赤足踏入微燙的泉水中。
溫滑的泉水瞬間包裹全身,驅散了骨髓裡積攢的寒意。
她滿足地喟歎一聲,靠在池壁光滑的玉石靠背上,閉上眼。
任由一頭青絲如海藻般在水中鋪散開來。
“半夏,將我那木樨清露與首烏蘭澤膏取來。”
“是。”
半夏應道,從一個紫檀雕花妝奩裡取出幾個小巧的瓷罐。
她先以銀勺舀出些許色澤瑩潤的首烏蘭澤膏,於掌心化開,細緻地塗抹在獨孤依人如瀑的長髮上,自髮根至髮梢,耐心揉按。
那膏體帶著何首烏與蘭草的天然香氣,清雅寧神。
接著,她又打開另一個白玉小罐。
裡麵是獨孤依人用珍珠粉、茯苓粉並幾味美白滋潤的草藥精心調製的玉容敷麵膏。
用一枚光滑的玉刮板,取適量,均勻敷於獨孤依人臉上,隻留出呼吸的口鼻。
凜冬則跪坐於池邊,挽起袖口,露出兩截皓腕,將十指浸入溫暖的泉水中溫熱後,開始為獨孤依人按壓頭部穴位。
她的手法極準,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從額前太陽穴至腦後風池穴,循經點按,疏通絡脈。
熱氣蒸騰,花香、藥香與氤氳水汽交織在一起。
獨孤依人徹底放鬆下來,感受著頭皮傳來的舒爽鬆快,麵部肌膚被滋養的溫潤,以及周身被暖流包裹的熨帖。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因思慮過甚而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舒緩。
什麼劇情,什麼試探,什麼冰山......
暫且都拋諸腦後吧。
放鬆時間到!
在這屬於自己的方寸天地裡,她纔是一切的主宰。
“凜冬,力道再重兩分......”
她慵懶地吩咐,聲音帶著被水汽浸潤的軟糯。
“對,就是這裡......嗯,舒服......”
水聲潺潺,光影綽約,氤氳熱氣模糊了姣好的輪廓。
這一刻,無關風月,隻有極致私密的放鬆與療愈。
至於那可能發生的......
若真天意如此。
她這般狀態,倒也.......
不算失了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