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透過精緻的窗欞灑進來,帶著一種不真切的慘白。
獨孤依人其實一夜都冇怎麼睡踏實,外麵隱隱約約的騷動和那飄了滿山穀、徹夜不息的孔明燈,像鬼火似的,無聲訴說著宮門昨夜經曆的巨震。
她由著兩個眼圈也有些發青的侍女服侍著起身。
今天特意選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雲紋襦裙,頭髮隻用一根白玉簪子鬆鬆綰起,臉上未施粉黛——
廢話,這種時候畫個全妝出去,是怕彆人不知道你心裡有鬼嗎?
剛慢吞吞地用完那碗冇什麼味道的清粥,金複就已經候在外間了。
他眼下烏青濃重,臉色比昨天難看了十倍,腰板卻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得嘞,表演的時刻又到了!”
獨孤依人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氣,趕緊垂下眼睫,努力醞釀情緒,擺出一副帶著些許不安和困惑的模樣走了出去。
“金侍衛,早。”
她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點剛起身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外麵......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我昨夜好像看到許多孔明燈......”
金複抱拳行禮,聲音沉痛又乾澀,直接扔下了重磅炸彈:
“獨孤姑娘,執刃大人......已於昨夜身故。宮門少主,也......慘遭無鋒毒手。”
“什麼?!”
獨孤依人猛地抬起頭。
眼睛瞬間就睜圓了,臉上那點剛醞釀出來的慵懶瞬間被震驚和難以置信取代。
甚至還非常應景地後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袖口。
“宮伯父他......怎麼會?宮門守衛如此森嚴,高手如林......怎麼可能......”
她這套反應行雲流水,震驚、悲傷、恐懼,層次分明,恰到好處。
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啊啊啊啊......
宮鴻羽這偏心眼老頭,雖然知道劇情,但這噩耗親耳聽到還是有點衝擊力的!還有宮喚羽,工具人實錘了!
金複看著眼前少女瞬間蒼白的臉和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語氣不由得放緩和了些:
“具體細節尚在查實中,姑娘不必過於憂懼。正因如此,這幾日,怕是要勞煩姑娘安心在角宮歇息,莫要隨意走動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宮門上下統一排查,事發時姑娘與我等在一處,嫌疑已除,還請安心住下。公子......已在回程途中。”
“我......我曉得了。”
獨孤依人適時地低下頭,用袖子輕輕按了按並不存在的眼角,聲音帶著點哽咽。
“有勞金侍衛告知......我,我就在此等角公子回來......”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被驚天噩耗砸懵了、又強裝鎮定、隻能依賴未來夫君的柔弱未婚妻。
打發了明顯還有一堆事要忙的金複,獨孤依人回到內室,揮退了想上前安慰的侍女,獨自一人坐在臨窗的玫瑰椅上,望著窗外依舊有些沉悶的天空,開始憂傷地......
發呆。
“唉,演戲可真累......”
她在心裡哀歎,努力維持著臉上那抹淡淡的憂戚。
侍女們遠遠看著,隻覺得這位未來的角宮夫人真是重情重義,又受了驚嚇,都不敢上前打擾。
於是,這漫長的一天裡。
獨孤依人基本就保持著這種“我很憂傷,我很脆弱,彆惹我”的狀態。
吃了睡,睡了吃,順便在腦子裡瘋狂覆盤劇情,找槽點。
“按照劇本,今天傍晚,宮尚角就該回來了......然後在醫館中,觸發了和上官淺的玉佩效應!”
她無聊地掰著手指頭。
“也不知道我這隻小蝴蝶翅膀扇了扇,這場戲會怎麼收場?宮尚角看到我那精心修複的令牌,還會對上官淺那塊玉佩有多大反應?”
她想象了一下宮尚角那張冷臉上可能出現的神情。
竟然有點......小期待?
“唉,等你回來,麵對的可不隻是死了叔哥,丟了執刃位子,還有我這個帶著科學外掛的未婚妻,和那個拿著舊信物的上官淺......你這修羅場,配置有點高啊!”
日頭西斜,把那點慘白的天光也熬成了昏黃。
獨孤依人依舊維持著那副“憂傷美人”的姿態,靠在窗邊,心裡卻已經數著宮尚角差不多該回來了。
果然,門外傳來侍女刻意壓低卻難掩緊張的通傳:
“獨孤姑娘,角公子到院門口了!”
“嘩——”
獨孤依人瞬間從“悲傷模式”切換到“備戰狀態”。
她利落地起身,動作快得像訓練過無數次——
先是對著旁邊光可鑒人的漆器屏風模糊的倒影飛快地撫了撫其實一絲不亂的髮髻,又低頭象征性地撣了撣那身月白雲紋襦裙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堪稱演技派的自我修養。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麵部表情,讓眼神帶上三分恰到好處的依賴、七分努力壓抑的哀慼,這才邁著看似沉穩、實則心裡小鼓亂敲的步子,緩緩走向外間。
宮尚角正站在廳中。
他依舊是那一身風塵仆仆的玄色勁裝,隻是外罩的墨色大氅上沾染了明顯的夜露與塵土。
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繃得極緊,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那雙深邃的墨眸裡,不再是平日那種掌控一切的沉靜,而是翻湧著壓抑的悲慟、無法置信的震怒,以及一種山雨欲來的冰冷風暴。
他整個人像一柄剛剛飲血歸鞘、煞氣未散的利刃,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整個廳堂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
“公子......”
獨孤依人適時地抬起眼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受驚般垂下,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您......您回來了。”
“嗯。”
宮尚角的迴應隻有一個短促的音節,嗓音比平時更沙啞低沉,像是砂礫碾過。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囊,看清她內裡是人是鬼。
“宮中劇變,想必你已知曉。”
他開口,語氣是強行壓製下的平靜,卻更讓人心頭髮緊。
“這幾日,角宮內外恐不太平,你安心待在此處,無事莫要外出。”
“依人明白。”
她乖巧點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袖口,像是尋求一點支撐。
“隻是......隻是宮伯父他......”
她適時地語帶哽咽,說不下去了,緩了緩才繼續,聲音裡充滿了真實的惋惜。
“爹爹若知道了訊息,不知該多難過......他與宮伯父,是那樣的交情......我、我還答應宮伯父,等行李查驗妥當了,就送他梅見的......我......”
宮尚角聽著她的話,眸中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但轉瞬即逝。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辨。
“有心了。”
他最終隻沉聲道。
“執刃......會記得世伯和你的心意。”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眼下局勢未明,一切以安危為重。你且記住我的話,莫要捲入任何是非。”
“是,依人謹記公子吩咐。”
她柔順應下,微微屈膝。
宮尚角不再多言,似乎隻是回來確認一下她的安好(或者說,確認一下這個突然出現的“未婚妻”是否安分)。
他轉身,墨色大氅劃開一道沉重的弧線,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血腥與風霜氣息,大步離開了。
他顯然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叔父的死因,兄長的遇害,錯失的執刃之位,以及虎視眈眈的無鋒。
獨孤依人站在原地,聽著那沉穩又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才緩緩直起身子,輕輕吐出了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呼......跟冰山對戲,真是考驗心臟。”
她小聲嘀咕,揉了揉因為一直維持柔弱表情而有些發僵的臉頰。
她走到門邊,倚著門框,望著宮尚角離開的方向。
角宮各處開始點亮燈籠,但那光線,似乎都驅不散籠罩在整個宮門上空的陰霾。
“唉。”
她歎了口氣,心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摻了一點點酸。
“主線劇情,現在還不是我這個外來戶能插手的時候啊。”
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宮尚角處理完這塌天大禍。
等他消化完這刻骨的悲痛和憤怒。
也等他和上官淺那場玉佩效應的結果。
回到內室,她揮退了侍女,獨自坐在窗前。
夜色漸濃,角宮寂靜得可怕。
獨孤依人托著腮,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裡默默嘀咕:
“宮二先生,你的考驗纔剛剛開始。而我的‘科學追夫’計劃,也得在你這修羅場裡,殺出一條血路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