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幽蘭穀內雖少了繁花似錦,卻彆有一番清寒雅緻的韻味。
墨綠的蘭草覆著薄霜,廊簷下掛起了防風的厚氈,連空氣中常年縈繞的藥香,似乎也因這凜冽的天氣而更顯沉靜凝實。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細碎的雪沫子打著旋兒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幽蘭穀裡一片銀裝素裹。
木棲苑的沁醇堂內卻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獨孤依人隻穿著一件纏枝蓮紋夾棉小襖,下麵繫著條海棠紅的百褶棉裙,烏黑的秀髮簡單地綰了個纂兒,插了根素銀簪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利落勁兒。
她正貓在沁醇堂正中央,對著那個架在小泥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和濃鬱藥香的紫砂陶鍋蹙眉思索。
鍋裡是她搗鼓了一上午的十全大補湯——
其實是她結合古籍和現代營養學理念,正在試驗的新型驅寒藥膳。
裡麵放了黃芪、當歸、黨蔘等好幾味溫補的藥材,還彆出心裁地加了杜家特製的藥酒和些許冰糖。
“小姐,這味兒聞著倒是挺醇厚的!”
半夏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裡做著針線,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就是不知道喝起來怎麼樣。”
獨孤依人冇立刻回話,拿起旁邊一根長長的銀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湯,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伸出舌尖極快地嚐了一下溫度。
“嗯......藥性是夠了,回甘也有。”
她咂摸了一下嘴,自言自語道:
“就是總覺得少了點啥,不夠潑辣,這大冷天的,喝下去要能立刻從喉嚨暖到胃裡纔好。”
她歪著頭,目光在旁邊的調料架上掃來掃去,最終定格在一個裝著金黃薑粉的小瓷罐上。
“誒,你們說,是不是該再狠狠加點老薑提味?”
她扭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半夏和正在擦拭器具的凜冬。
“老薑驅寒發汗最是對症!說不定還能促進藥材吸收?”
半夏停下手中的動作,冷靜地提醒:
“小姐,方中已有乾薑三錢。再加,恐藥性過於辛燥,易傷津液。”
她總是一針見血。
“哎呀,此一時彼一時嘛!”
獨孤依人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興致勃勃地分析起來。
“咱們這湯底用的是溫補的藥材,性質本就偏柔,加點老薑的烈性進去,正好中和一下,這叫陰陽......呃,相輔相成!再說了,喝的時候又不多喝,就一小碗,暖暖身子剛好!”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立刻行動起來,拿起玉勺就要去舀那薑粉。
“小姐!”
半夏趕緊放下針線,有些著急。
“您可彆又亂來!上次您說加什麼山楂開胃,結果那鍋湯酸得凜冬姐喝了一口,眉頭皺了半天都冇鬆開!”
獨孤依人手一頓,想起上次的事故,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但嘴上卻不服輸:
“那次是意外!山楂放多了嘛......這次我有分寸,就加一點點,提個味!”
她狡黠地眨眨眼,對著那鍋湯露出一個帶著點冒險意味的笑容:
“創新嘛,就是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說不定,這就是今冬咱們幽蘭穀最受歡迎的禦寒神器呢!”
說著,就見父親杜玉衡披著一件玄色銀紋的厚鬥篷,帶著一身室外清寒的風雪氣息,大步走了進來。
“爹爹?”
獨孤依人放下手中的玉勺,有些訝異。
父親平日這個時辰,多半是在百草堂或書房處理事務,鮮少會直接來她的實驗室。
杜玉衡解下鬥篷遞給身後的侍從,露出裡麵一身家常的深青色錦袍。
目光在女兒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上掃過,又瞥了一眼那鍋顏色濃鬱的湯藥。
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這才清了清嗓子,從袖中取出一封樣式古樸、以特殊火漆封緘的信函。
“咳。”
他將信函放在一旁乾淨的石台上,語氣帶著點故作尋常,卻又掩不住一絲為人父的得意。
“你宮伯父,來信了。”
獨孤依人心頭猛地一跳,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驟然被點亮的星辰。
她強壓下立刻撲過去拿起信函的衝動,隻微微睜大了那雙漂亮的杏眼,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期待:
“宮伯父來信?是......是關於......”
杜玉衡看著女兒那想掩飾又藏不住雀躍的小模樣,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卻故意板著臉,慢悠悠地道:
“嗯。為父在信中,略微提了提你近日於醫藥之道上頗有進益,也表達了杜家願與宮門世代交好之誼。鴻羽兄回信說......”
他故意頓了頓,欣賞著女兒不自覺屏住呼吸的緊張神態,才緩緩道:
“宮門不日將重啟新娘遴選。他言道,若我杜家有適齡女子,願遵祖製參與,他自是......歡迎之至。”
說著,他用指尖將那封密信又往前推了推。
語氣帶著一種“你爹我還是有點門路”的淡淡傲然:
“遴選所需的身份文牒、薦書,以及入穀的通行令牌,皆已備妥,隨信附至。鴻羽兄特意囑咐,一切需按宮門規矩來,不可張揚。”
獨孤依人此刻哪裡還按捺得住?
她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還帶著父親體溫的信函,指尖拂過那枚象征著宮門權威的火漆印鑒,心臟“咚咚”直跳。
打開略一看,裡麵果然除了宮鴻羽的親筆信,還有一份製作精良、隱有暗紋的薦書,以及一枚觸手冰涼、刻著“宮”字編號的玄鐵令牌!
“太好了!”
她忍不住低呼一聲,抬起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像驟然綻放的雪中紅梅,明豔不可方物。
“謝謝爹爹!我就知道,爹爹出馬,一個頂倆!”
杜玉衡看著女兒欣喜若狂的樣子,既覺欣慰,又有些不捨,忍不住叮囑道:
“旁人都避之不及,偏生我杜氏還需討要這選親資格!唉!門內選親規矩嚴苛,過程不易,你......”
“爹爹放心!”
獨孤依人將令牌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讓她無比清醒且興奮。
她打斷父親的話,揚起下巴,眼神灼亮,充滿了躍躍欲試的鬥誌。
“規矩我懂!走後門拿到號碼牌隻是拿到了入場券,真正的硬仗,還得靠我自己去打!您女兒我,可不是去走過場的!”
她晃了晃手中的令牌,發出清脆的聲響,語氣帶著十足的把握和一絲狡黠:
“您就等著瞧好吧,女兒定把這後門走得堂堂正正,風風光光!保證讓宮家那些挑刺的眼睛,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窗外,細碎的雪花又開始飄灑,落在墨瓦青簷上,靜謐無聲。
而木棲苑內,手握號碼牌的獨孤依人,已然看到了那扇通往波譎雲詭宮門、通往她心心念唸的“冰山”的大門,正緩緩向她開啟。
屬於她的戰場,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