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莊重氣氛還未完全散去。
杜府最大的花廳已經徹底換了天地,被熱鬨喧囂的年味兒給填滿了。
幾十張宴桌擺得滿滿噹噹,族裡的長輩、各房的叔伯嬸孃、還有滿院子跑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幾乎全到齊了。
觥籌交錯,人聲鼎沸,空氣裡混著酒香、菜香和小孩子身上的糖瓜味兒。
桌上那可是實實在在的“年年有餘”、“吉祥如意”!
整隻油亮亮的燒雞、肥嘟嘟的清蒸魚、堆得尖尖的年糕、元寶似的餃子……
不過,最搶眼的,還得數獨孤依人貢獻出來的那些“新奇玩意兒”。
“哎呦喂!快瞧瞧這個!”
一個性子爽利的二堂嬸捏起一個白白胖胖、用糯米粉捏成小兔子形狀的元宵,笑得合不攏嘴。
“這哪是元宵啊,這簡直是精雕細琢的小玩意兒!瞧這紅眼睛,還是用枸杞點的吧?真真兒巧手!都捨不得下嘴煮了!”
旁邊幾個小孩早就圍上來了,眼巴巴地盯著那盤造型各異的動物元宵和小巧玲瓏、透著淡淡蔬菜顏色的彩色餃子。
杜夫人正和幾位妯娌說話,聞言轉過頭,嘴角含著淺淡的笑意,目光投向正被一群年輕堂姐妹圍在中間的獨孤依人:
“是依人那丫頭,非說年節裡要添點趣致,帶著她屋裡那兩個丫頭,在木棲苑鼓搗了半日。都是小孩子心思,讓大家見笑了。”
話雖這麼說,但那語氣裡的細微驕傲,周圍人都聽得出來。
不遠處的杜玉衡正和幾位族老喝酒,聽到這話,也朝女兒那邊瞥了一眼。
隻見獨孤依人正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大概是在講解怎麼用菠菜汁、胡蘿蔔汁給麪糰上色。
杜玉衡臉上依舊是那副威嚴家主的模樣,端著酒杯的手穩當得很,但眼底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縱容和笑意。
他轉過頭,對身旁的叔公舉杯,語氣平淡:
“小孩子瞎胡鬨,圖個新鮮喜慶,由著她去吧。”
宴席吃到一半,重頭戲來了——
小輩們要給長輩敬酒拜年啦!這可是討紅包、聽吉祥話的好時候。大大小小的孩子排著隊,一個個走到主桌跟前,嘴裡像抹了蜜似的。
輪到獨孤依人了。
她端起半夏早就溫好的一杯歲寒清,走到父母麵前,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聲音又清又亮:
“女兒依人,恭祝父親母親新年安康,萬事順意,福壽綿長!”
杜玉衡接過那杯清冽的溫酒,很是給麵子地仰頭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帶著鬆竹梅交織的獨特清韻,讓他因年節瑣事而略顯疲憊的神色舒緩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目光落在女兒寫滿期待的小臉上,緩聲道:
“好,這酒有心了。願我兒在新的一年裡,也諸事順遂,平安喜樂。”
他話音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身子微微朝獨孤依人這邊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隻有自家人才能心領神會的調侃意味,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至於你那木棲苑裡的那些瓶瓶罐罐、花花草草......嗯,便繼續安心鼓搗你的‘大學問’便是。隻要不把房子點了,不出格,爹爹總歸是支援你的。”
這話說得含蓄,卻分明是在說:
“你那些科學研究,爹心裡有數,你儘管放手去乾,爹給你兜著底呢!”
獨孤依人臉上微微一熱,知道老爹這是在打趣她呢,趕緊乖巧應下:
“是,女兒謹記父親教誨。”
杜夫人也將杯中酒飲儘,眼角眉梢那常年縈繞的清淡彷彿也被這節日的暖意和酒意暈染開,柔和了許多。
她放下酒杯,自然地拉過身旁獨孤依人的手,那雙手因近日時常擺弄藥材器具,指尖不似一般閨秀那般嬌嫩,卻更顯健康有力。
夫人輕輕握著女兒的手,掌心溫暖,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動作裡充滿了無聲的憐愛。
她望著女兒在月光下愈發顯得嬌豔明媚的臉龐,聲音比平時更軟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我們生生啊,轉眼就又長了一歲了。等翻過了年,家裡就該正經忙活起來,為你和九思籌備及笄和束髮禮了。”
她的話語裡帶著對時光流逝的輕歎,更充滿了對子女成長的期盼。
“到了那時,便是真正的大姑娘了,在人前行事,要越發顯得穩重、有分寸纔好。”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細細描摹著女兒的眉眼。
彷彿想將這一刻牢牢記住。
隨即,語氣變得更加輕柔,卻字字清晰,蘊含著最深切的牽掛:
“不過,在爹孃心裡,那些外在的虛禮、旁人的眼光,都是頂不要緊的。爹孃這輩子最大的盼頭,從來就不是要你多麼顯赫出眾,隻求你一世平安順遂,日日都能如今晚這般,眼裡有光,心裡有笑,喜樂安康......那便是老天爺給我們最好的賞賜了。”
聽著爹孃這冇有半點大道理、卻字字句句都透著關心的家常話,再瞅著眼前這滿屋子的人——
叔伯嬸孃們聊得熱火朝天,小輩們舉著果汁追逐笑鬨。
連平日裡最嚴肅的幾位族老,這會兒臉上也帶著鬆快的笑意——
獨孤依人心裡頭那股自從穿越以來就若有若無、讓她時不時覺得腳底下發虛的漂浮感,真就被這熱熱鬨鬨、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氣,給衝得七零八落,然後像夯土一樣,一層層給壓實誠了。
“什麼論文數據,什麼細胞培養,那都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她捏著手裡還帶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傳來清晰的暖意。
“眼前這些活生生、會笑會鬨、會操心我冷不冷餓不餓的親人,這飄著飯菜香、響著鞭炮聲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真真切切,跑不了了。”
她甚至覺得,連呼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屬於“家”的味道。
“宮尚角......”
趁著大家互相敬酒、場麵最熱鬨的時候,她偷偷溜到窗邊,看著外麵夜空中不斷綻放的絢麗煙花,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他現在在乾嘛呢?是不是又是一個人,在角宮那空曠的大殿裡,對著那池子墨水和漫天的寂寞守歲?”
這個想象讓她心裡有點發悶,但很快又被一股更強烈的鬥誌取代。
“等著瞧吧!第一個除夕雖然冇趕上,但來日方長嘛!明年,說不定就有本姑娘陪你一起過了!”
這麼一想,心情瞬間又雀躍起來。她一轉身,正好被幾個堂妹拉住:
“依人姐姐,快來投壺!她們都投不過我們,你來幫我們!”
“來啦來啦!”
獨孤依人提起裙角,笑著加入戰局。銀鈴般的笑聲和少年少女們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融入了除夕夜喧鬨溫暖的空氣中。
這是她在異世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新年。
是充滿了美食、歡笑、親情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