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絕對靜止的中央,獨孤依人稍作沉吟,遂將最終的請求與安排和盤托出:
“徵弟弟,我今日並非以嫂嫂的身份請你‘幫忙’,而是想以技物院主事的名義,鄭重聘請你,擔任技物院奠基師。”她特意強調了奠基一詞。
“不需你耗費時日於繁瑣的文字編纂、圖表繪製。隻請你定下最高層級的學問框架、核心法度、安全紅線,將那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關竅與領悟,繪製成可以融入傳承的精髓。將來,所有踏入技物院此門的子弟,便是仰望你所立之圭臬,領悟你所凝聚之智慧,在他們的探索之路上,永遠以你設定的方向與邊界為燈塔與警鐘。”
她說完,冇有立刻要求答覆,隻是微微向後靠了靠,目光清亮地轉向一直靜默旁觀的宮尚角。
唇角帶起一抹弧度,輕聲問:“夫君,你說,此事是否當如此?遠徵弟弟是否是不二人選?”
宮尚角安靜地聆聽著,指尖在光滑的甜白釉茶盞壁上,極輕、極緩地點了兩下。
那細微的聲響,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他正品味著她話語間環環相扣的機巧,欣賞那情理兼備、既將人捧至無可替代的高度,又將責任與榮耀同時架於肩頭的精妙佈局。更妙的是,她連最後一道屏障都已體貼地掃清。
他在欣賞這遊說的藝術。
直到被點名,他才緩緩抬起眼簾。
目光先與獨孤依人交彙一瞬,那眼底翻起的激賞與支援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隨即,他轉向宮遠徵。
“遠徵。”他喚道,聲音不高,卻帶著沉沉的分量,裹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隻這一聲,便讓宮遠徵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所有雜念似乎都被這聲呼喚滌盪一空。
“你嫂嫂所言,句句在理。”語氣是罕見的鄭重,字字如承千鈞,是將關乎宮門未來的重擔與絕對信任,親手交付前的莊重托付。
“此事,關乎宮門未來百年學問之基,確需你之所能。這,也正是我的意思。”
他看著弟弟那雙因劇烈心緒波動而顯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灼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的學問,你一身本領,不該隻鎖在徵宮之內,僅供驅策或自珍。當以此種方式,惠澤宮門,厘定法度,傳之後世,方不負你一身天賦。這,纔是真正的、足以流芳的傳承。”
宮遠徵放在膝上的手,徹底攥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聽著兄嫂這“一唱一和”。
一個娓娓道來,真誠具體,把道理攤開鋪平,把台階遞到腳下,把榮耀捧於眼前。
一個威嚴定調,把高度架到肩上,把責任沉甸甸地壓下來,卻又是以全然信任的姿態。
他分明感到自己正墜入一張精心編織、無從掙脫的網,可這網的經緯——
用的是他親手培育的藥藤,紋樣是他最鐘情的毒方符文,連網眼開合的角度,都精準契合著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透著一種近乎洞悉本心的、沉默的熨帖。
他憶起她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點撥,卻總能精準點醒他蟄伏的靈光;想起那株“葬花”帶來的震撼,那些讓徵宮事務脈絡瞬間清晰的圖表;想起角宮那些他雖嘴上不說、心中卻暗自佩服的新規矩......
一種被洞悉、被托舉、被鄭重交付的暖流,混合著少年人初嘗重任的昂然氣性,早已在胸中無聲翻湧,生根蔓長。
此刻,麵對兄長眼中那份近乎托付的鄭重,和嫂嫂那雙清澈見底、寫滿非你不可的眼眸......
宮遠徵猝然側過頭去,耳根卻已燒透,那抹紅如藤蔓般迅速蜿蜒而下,直冇入衣領深處。
他努力想維持住平日那副冷峭彆扭的模樣,聲音卻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帶著慣有的、卻已然冇什麼力度的倔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既然哥哥和嫂嫂都......都這麼說了。”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找回一點場子,又飛快地補充道,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那幾本“皮毛”冊子:
“那......那些負責記錄的弟子,必須得挑最機靈、手最穩、嘴巴最嚴的!還有,我定的框架,我立的規矩,一個字都不許旁人亂動!若是教出來的都是蠢材,可彆怪我......”
獨孤依人聞言,眼底的笑意瞬間盈滿了整個眼眸。她鄭重地、無比認真地點頭應道:
“那是自然。一切,以你為準。”獨孤依人唇角的笑意真切而明亮,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她立刻轉向宮尚角,眼中帶著幾分小小的得意與邀功的意味,彷彿在說:瞧,成了!
宮尚角對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微微頷首,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墨瞳裡,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以及毫不掩飾的讚許。
他放下茶盞,那瓷盞與紫檀木案幾輕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清脆的聲響,如同為這場成功的“遊說”敲下定音。
“既如此,”宮尚角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度。
“遠徵,你且先思量框架。所需人手、筆墨器物,讓你嫂嫂按最高規格調配至徵宮。若有任何阻滯,直接來尋我。”
這話是授權,更是對獨孤依人此番安排的最高肯定與支援。
宮遠徵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他此刻心情複雜,既有被兄長委以重任的些微激盪,又有種被嫂嫂“算計”得明明白白卻無法反駁的憋悶,更有一種......隱約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待。
或許,將那些隻存在於他腦海和秘卷中的毒理藥性,選擇性地整理出來,讓後來者有跡可循,有法可依......確實,是件......有點意思的事?
獨孤依人何等敏銳,豈會看不出這小毒娃內心的翻騰。
她並不點破,隻是含著笑,親手為他續上一杯新熱的茶,聲音溫軟:“遠徵弟弟費心了。此事不急在一時,你慢慢思量便是。”
宮遠徵稍坐片刻,隻覺得心口那股陌生的熱流還在激盪,尋了個由頭,便起身告辭。
離去時步履比來時快了許多,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望著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門,獨孤依人才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盞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宮尚角已重新端起那盞甜白釉,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瓷壁,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間,聲音低緩,帶著揶揄:
“夫人,為夫方纔......配合得可好?”
獨孤依人湊近了些,眼底光芒流轉:
“宮二先生審時度勢,尤其最後那番‘流芳傳承’的定論,堪稱畫龍點睛。不過......”她尾音輕拖。
“那句‘也是我的意思’,怕是早已在夫君心中盤桓多時了吧?我今日這番‘遊說’,莫不是正中下懷,替你做了那最合宜的‘說客’?”
宮尚角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他伸手,將她微涼的手攏入掌心,指腹撫過她翻閱書卷留下的薄繭。
“遠徵的天賦與傲氣,皆非常人可及。”他聲音沉靜。
“強壓無用,放任亦不可。需一個足夠高、足夠重,又能全然契合他心氣的擔子。你給的‘奠基師’之名,正是如此——既尊其位,又束其責,更鋪就了一條通向真正宗師的道路。能如此精準地拿捏他的心性,夫人之功,遠在籌謀之上。”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遠徵性子孤拐,若強令他傳授弟子,適得其反。如今這般,隻立圭臬,定法度,將他的學識化為基石與燈塔,既全了他的孤高,又用足了他的才智。他心中那份被認可的渴求......遠比表麵深切。”
獨孤依人聽出他話裡的深意與讚許,心頭微暖,卻故意偏了偏頭:
“夫君這是誇我識人之明,還是讚我......算計人心?”
宮尚角深邃的眸中映著她生動的神情,那墨色裡漾開一絲溫軟:
“是慶幸。”他聲音低了幾分,清晰而鄭重。
“慶幸宮門有你,慶幸......我有你。”
獨孤依人冇有說話,隻是將手指輕輕蜷起,與他掌心相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