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萬籟無聲,寢殿中暖黃光暈輕灑,映出獨孤依人孤影,投於纏枝蓮帳之上。
宮尚角倚在床頭,手中握著一卷手劄,墨色的寢衣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獨孤依人卸畢釵環,回身望向宮尚角,眸中閃過一抹狡黠,唇角揚起一抹濃重的笑意。
“夫君,”她聲音夾得一手輕柔。
“我明日,意欲為咱們徵宮那位好大弟,謀上一樁‘頂好’的差事!”
她刻意在“頂好”二字上咬了重音,眉眼彎彎,顯然意有所指。
宮尚角從文卷間抬起眼,目光掠過她神采奕奕的臉龐,便知她腹內必有乾坤,絕不止字麵那般簡單。
他合攏書冊,置於身側鋪著錦褥的紫檀木矮幾上,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哦?是何等‘頂好’的差事?說來與為夫聽聽。”
獨孤依人走近,側身坐在床沿,倚進他懷裡,仰著臉,語氣輕快卻目標明確:
“我打算呀,好好‘壓榨’一番遠徵弟弟的學識,給技物院的基礎教資,添上一份實實在在的助力!”
“壓榨?”宮尚角眉峰一挑,重複這個詞,尾音帶著瞭然的笑意微微上揚,眸底映著她生動的表情。
他手臂環過她纖細的腰肢,掌心貼合著她柔軟的寢衣布料,指尖若有似無地摩挲著,帶著戲謔的探究:“如何個‘壓榨’法?”
“好啦,你明明知道。”獨孤依人嗔他一眼,身子卻誠實地更貼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此事於夯實宮門未來根基大有裨益。我這不止是‘用’他,更是要將他真正的價值,立於人前,讓所有人都看見,徵宮之主的學識,足以定百年法度!輔格物之基!明日午膳便設在墨池,你得給我坐鎮,打打配合。”
宮尚角看著她唇角始終掛著的弧度,不再多問,隻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沉沉的,帶著胸腔的震動,傳入她耳中。
長臂一伸,輕而易舉地將懷中人攬倒,錦被翻浪,帷帳輕落,掩去一室漸起的旖旎溫存。
他灼熱的唇貼近她敏感的耳垂,氣息滾燙,含糊卻清晰地烙下一句:“好,為夫......定當好生配合。”
翌日,墨池。
墨香與鬆柏氣息依舊瀰漫。
宮尚角早已端坐主位,玄色暗雲紋常服,神色是一貫的沉穩威嚴,彷彿隻是尋常一次家宴。
唯有當目光掠過正從容佈置碗箸、檢查茶湯的獨孤依人時,那雙眼眸深處,纔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與篤定——
那是知曉一切儘在掌控,且樂於旁觀她施展小心思的從容。
宮遠徵踏入墨池時,腳步比平日略顯遲疑。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繡銀線竹葉紋的箭袖袍,襯得身姿挺拔,俊秀的臉上帶著慣有的、略顯緊繃的清矜。
他先飛快地瞥了一眼案上菜肴,又迅速掃過兄嫂,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便在宮尚角下首的位置規規矩矩地落了座。
膳間無甚言語,隻偶爾有碗箸輕碰的細微聲響。
宮尚角食量頗淺,舉箸間儘顯矜貴;獨孤依人則敏銳地捕捉到宮遠徵的視線,指尖輕挑,將那道他多望了兩眼的菜穩穩夾入其碗中,動作行雲流水般自然;宮遠徵悶頭吃飯,迴應時喉結微動,一句“謝謝嫂嫂”,耳尖便免不了染了微紅。
待殘席撤下,換上剛沏好的蒙頂甘露,氤氳茶香頓時驅散了飯菜餘味。
獨孤依人並未立刻切入正題。
她先是以一種近乎隨意的姿態,將幾份裝訂齊整的冊子推到宮遠徵麵前。
“遠徵弟弟,得空幫我瞧瞧這個,是我初擬的技物院教材。”
宮遠徵垂眼看去,封麵上是工整的楷書:《常見藥材基礎物性分類·初纂》,旁邊還附了幾張簡明的萃取原理圖示。
他隨手翻開,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分門彆類的表格、淺顯的特性描述和基礎配伍禁忌。
眉頭幾乎是立刻就蹙了起來,嘴角撇了撇,習慣性地流露出挑剔與不屑,評價脫口而出,帶著徵宮之主特有的傲氣:“皆是些皮毛,過於粗淺。”
“正是如此!”獨孤依人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懊惱”與遇見真正行家的“欣喜”。
她坐直了身子,雙手輕輕交疊置於膝上,目光懇切地望定宮遠徵。
那眼神清澈見底,不摻絲毫虛偽的奉承或算計,隻有純粹的請教與一種深切的期待:
“遠徵弟弟一語中的!尤其在藥毒相生轉換、毒性精微分級、以及不同體質差異反應這些至關緊要的關節處,我寫來總覺隔靴搔癢,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她微微傾身,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篤定:
“天下皆知徵宮毒術冠絕江湖,令人聞風喪膽。可有多少人深思過,毒理之極,便是醫理之巔?能於瞬息間斷人生死者,往往也掌握了逆天改命、起死回生的鑰匙。這份對藥性與毒理根本奧義的洞察與掌控,宮門之內,無人能出你之右。”
她頓了頓,讓這份認知的重量沉澱,才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莊重,如同在陳述一個關乎宮門未來的基石:
“我所籌謀的技物院,其誌非在於豢養幾個能工巧匠,而是欲為宮門立下百年不易的格物致知之基。而這醫藥毒理之學,便是這基石中最核心、亦是最為凶險莫測的一環。若無一位真正的大成者,以高屋建瓴之視野,將其中精髓、禁忌、相生相剋之至理,係統地厘定框架、昭示法度,那麼後世子弟,要麼隻得浮光掠影,碌碌無所成;要麼……便可能因無知妄動,重蹈前人覆轍,一步踏錯,釀成無可挽回的災禍。”
她的目光再次掠過宮尚角,得到他一個幾不可察的頷首鼓勵後,更加坦然無畏地落回宮遠徵此刻已不再僅僅是緊繃、更添了幾分怔然與複雜神色的臉上:
“我雖略通些許物理化學的普遍原理,但於具體千萬種藥材毒物的特性、萬千種變化組合的微妙,所知不過滄海一粟。放眼整個宮門——”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認定:
“唯有你,宮遠徵。既有登峰造極、曆經無數案例錘鍊的實踐之手,手握生死;又有洞察秋毫、能辨藥性毫厘之差的慧眼與慧心。唯有你,有能力、也有這份獨一無二的責任與資格,為宮門後世所有有誌於此道的子弟,定下這套學問的真正圭臬,築起最堅實的認知框架與安全邊界!”
最後一個音節懸停,世界按下暫停鍵,靜默如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