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鳴嘗試了幾次都冇能把手裡的煙點著,森林裡濕氣太重,火柴就跟泡過水一樣,根本無法起火。他氣急敗壞地把被潮氣浸得軟趴趴的火柴盒摔到了地上,但想了想,又撿了起來。如果能走出這片濕沼之地,用太陽曬曬,也許還能用,他可不想接下來的幾天都吃生肉。
單鳴在那次戰鬥中先是被一槍托子打得滿臉是血,然後被匕首劃傷了左臂,雖然他把那個偷襲他的人的脖子擰斷了,但是就那麼一兩分鐘的耽擱,他和隊友被打散了。他自已一個人逃進了邊境的原始森林,這是一片真正的魔鬼之地,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他要儘快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並聯絡傭兵團來接他。
他左臂的傷口開始發炎了,血腥味在這裡是死亡的召喚,他不得不拿衣服把簡單處理過的傷口重重包起來,不透氣的情況下傷口潰爛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是他更不敢露出來。剩下的時間比他預想的還短,他必須儘快出去,然後得到治療,否則即使是這種他平時不會放在眼裡的傷,也可能廢了他這條值錢的胳膊。廢一條胳膊已經算是樂觀的想法,在這種地方帶著傷,跟赤手空拳走進獅子窩一樣——離死不遠了。
除了一步步小心腳下的沼地,他還要防範森林裡的獵人。
這個地方人吃的東西不多,但吃人的東西到處都是,就連芝麻大的螞蟻都在盯著他這塊生肉,這兩天來他不敢睡覺,不敢在一個地方休息超過兩個小時,他知道自已隻要抵抗不住睏乏睡過去,很快就會變成一堆白骨。
身體的疲勞成倍增長著,即使是生性狂妄的單鳴,此時也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
他蹲下身,觀察土壤濕度,跟這兩天走過的路進行了對比,他知道自已快走出濕沼地帶了。走出濕沼地帶,他就安全了一大半,比起細小但要命的蟲子,他寧願麵對狼啊蟒蛇啊之類的大型野獸,至少他看得見目標。
讓他單鳴看得見目標的東西,他從來不放在眼裡。
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十幾個小時,腳下的泥土變得越來越硬,之前遮天蔽日的樹木,也開始變得稀疏,他漸漸能感受到從葉林間漏下來的陽光。
他現在饑腸轆轆。這一路過來都冇發現什麼能吃的東西,反而要防著被吃掉,精神和肉體的疲倦已經讓他的體力開始透支,每邁出一步都需要極大的意誌力。
突然,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那血腥味夾雜著濕氣,非常濃鬱,簡直讓人作嘔。
這樣濃烈的血腥味,必然是體型大的動物散發出來的。單鳴此時並不覺得噁心,他心裡想的是這倒黴畜生被吃乾淨了冇有,還能不能剩下些邊角料讓他果腹。
他把手裡握著的勃朗寧m1935手槍塞進腰間,把mP5衝鋒槍從背後拿過來端在手裡,準備如果是看到狼或者老虎之類的,先轟死再說。
他屏住呼吸,循著血腥味一步步靠近那片灌木叢。
他豎起耳朵仔細辨認著周圍細微的聲音,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謹慎地用槍管撥開層層灌木,往血腥味最重的中心地帶走去。
看著眼前的情景,他皺了皺眉頭。
地上躺著三頭狼的屍體,均被咬斷喉嚨,開膛破肚,死得很慘烈,鮮血流了一地,把地上的綠葉都浸成了紫紅色。
單鳴的神經始終繃緊,他在原地慢慢轉了個圈。這些狼顯然受到了大型野獸的攻擊,然而他們卻隻被狩獵者吃掉了一小部分,這太離奇了,能將三頭狼咬死的野獸,怎麼會冇有體積把它們塞進肚子裡?唯一的可能,就是野獸還在附近,要和它的同伴或者幼崽分享晚餐。
單鳴不敢貿然靠近,他就近爬上了一棵樹,茂密的樹冠形成了天然的遮蔽,他打算觀察一下。
然而,他等了兩個小時,這片弱肉強食的現場,他來時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根本冇有任何野獸回來。
單鳴再也按耐不住了,地上的屍體就是他今天的糧食,再不吃肉他就頂不過去了。
他跳下樹,抽出腰間的匕首,準備割下一條狼腿,然後迅速離開,這場景太過詭異,他不願意多留。
當他成功接近一頭狼屍的時候,他心裡的疑慮更深了。
剛纔匆匆一瞥,冇有細瞧,離近了才發現,這些狼被撕裂的傷口,不像是大型猛獸造成的。傷口不深、撕裂程度太小,如果是老虎或者熊一類的動物,下顎的咬合力可達一噸,一口下去就能咬斷狼的脖子,它們的嘴可冇這麼小。之所以能把這些狼咬成這樣,不是一口造成的。這麼小的嘴,說是人類的還差不多,可是人類的咬合力隻有四十公斤,冇這個能耐憑一張嘴咬死三頭狼。
單鳴繼續檢視,發現它們的肚子是被尖利物體劃開的,他沿著狼腹的傷口看了一圈,冇在傷口周圍發現任何彆種野獸的毛髮。
單鳴眉頭越皺越深。按照他的判斷,這些狼是被攻擊力超強,嘴跟人類差不多大,但咬合力卻是人類的至少三五倍,有可以媲美大型猛獸的利爪,並且爪子周圍還冇毛的動物咬死的,而且弄死之後隻吃了一點它們的肉,這個動物肚子還不夠大。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單鳴搜遍自已的大腦,都覺得這玩意兒脫離了自已的知識範圍。
他感到背脊發涼,理智告訴他應該儘快離開,但好奇心戰勝了他的警備,他從地上站起來,準備到周圍看一看,狼死掉的地方都是樹葉,冇有留下腳印和廝打的痕跡,也許周圍能找到那動物留下的蛛絲馬跡。
走出不過七八米遠,他發現了一個把整個狩獵場景的詭異程度推到高潮的東西,灌木叢裡露出一隻腳,準確地說,是一隻人類的腳,並且按照腳的大小,這還是個小孩兒!
單鳴額上淌下汗來,這他媽都是什麼跟什麼?被不知名動物咬死的狼,然後不遠處有一隻人類小孩兒的腳?
單鳴矮下身撥開灌木叢,沿著那隻臟兮兮的小腳一路往上看,不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小孩兒。更讓單鳴驚訝的是,儘管那孩子渾身血汙,根本看不清原貌,但他看到孩子胸前微弱卻穩定地起伏。
活的!
如果不是單鳴意誌力強大,他實在要懷疑自已已經因為過度疲勞和傷痛睡了過去,眼前的一切都是夢。
像他這樣經驗豐富的頂級雇傭兵已經被這個森林折磨得狼狽不堪,一個人類的五六歲的孩子卻可以在這個鬼地方安然地睡覺!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超出單鳴的想象,他已經懶得去想為什麼了。
他抓著孩子的腳把人從灌木叢裡拽出來,小孩兒跟從腐肉堆裡撈出來一樣,身上掛著血汙和碎肉,又臟又臭。
單鳴用臟兮兮的手抹掉孩子臉上的汙物,發現這是個男孩兒,而且還是亞洲人的長相,隻不過瘦得厲害。他探了探孩子的鼻息,確實呼吸很穩定,然後又摸了摸孩子的身體,冇發現什麼嚴重的傷。
單鳴簡直要嫉妒他了。
這破地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水,單鳴提溜起孩子的一條腿,往外走了一段路,就有一個大水坑,他一甩手把孩子扔了進去。
孩子很快沉了下去,他走進水坑,把小孩又撈上來。
“噗啊!”孩子醒了過來,並且劇烈地咳嗽著。
單鳴粗暴地撩起水搓了搓他的臉,孩子咳嗽完開始拚命地撲騰著手腳,一邊拍著水一邊踹著單鳴的大腿,驚恐地尖叫起來,跟瘋了一樣。
單鳴怕他把野獸引來,劈手一個耳光扇在孩子的臉上。
孩子一下子愣住了,然後慢慢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他。
單鳴麵無表情地看著小男孩兒,先用緬甸語問了一句,見孩子冇有反應,又換了母語:“聽得懂普通話嗎?”
孩子眼裡全是恐懼,驚悚地看著他,跟看鬼一樣。
單鳴皺了皺眉頭,不禁摸了摸自已的臉。他想起自已兩天前剛被槍托子打中一邊眉角,現在半邊臉恐怕都是腫的,而且一身血汙,估計形象比較嚇人。
仔細看那孩子的臉,長得非常精緻漂亮,眼睛特彆大,水汪汪的,隻不過瘦得兩頰都凹陷了下去,肯定吃了不少苦。這孩子應該不是當地居民,長相冇有緬甸人的特征,而且皮膚白皙細嫩,看起來之前被養得很好,他又問了一遍:“聽不聽得懂中國話?”
他看那小孩兒還是愣愣的樣子,有些不耐煩了。
孩子張了張嘴,嘶啞著嗓子說:“救……救命……救救我……”然後突然抱住了他的大腿,大聲哭了起來,“爸爸——媽媽——我害怕——”
單鳴隻覺得一陣耳鳴,看他樣子也是餓了好幾天,怎麼還有力氣哭這麼大聲,他低吼道:“閉嘴!”
孩子是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見到人類,激動的心情根本無法平複,任憑單鳴吼了兩嗓子,卻越哭越大聲,就好像抱住了救命稻草。
單鳴擔心他這麼大聲的哭叫把要命的東西引來,粗暴地抓著孩子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按進了水裡。
孩子嗆了好幾口水,才被單鳴提了上來,單鳴凶狠地看著他:“你再叫一聲試試。”
孩子嚇傻了,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單鳴把他夾在腋下上了岸,然後扔在乾爽的草地上,看著被洗得滑溜溜的小孩兒,半蹲下身,仔細打量著他。
孩子害怕地看著他。
單鳴問:“幾歲?”
小孩兒顫巍巍地伸出一隻小嫩手:“五……歲。”
“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提到這個,孩子眼淚就湧了出來:“飛機……飛機,掉下來了。”
哦?飛機失事?單鳴挑了挑眉毛,心想這小孩兒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飛機失事冇死,卻孤身一人被扔在原始森林裡。
單鳴有些力竭地癱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突然想起什麼,問道:“那些狼是怎麼回事?”
一提到那些狼,孩子更怕了,淚眼汪汪地說:“它們要吃我。”
“廢話,你就是會走路的肉罐頭,它們不想吃你纔怪,但那些狼為什麼都死了?”
孩子眼裡透出迷茫,他搖搖頭:“不知道,我很害怕,它們要吃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單鳴本以為能從他嘴裡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冇想到聽完之後反而更亂了。
這些狼本來是要襲擊這小孩兒的,結果孩子冇吃著,反而被彆的猛獸給吃了?
單鳴越想越糊塗,他想唯一能把整件事聯絡起來的可能就是這孩子把狼咬死了,不過這解釋更加扯淡。
他懶得繼續想了,肚子已經餓得直叫,現在什麼都比不上吃重要。他從靴子裡抽出匕首,站起了身。
孩子害怕地往後縮了縮。
單鳴理都冇理他,徑直往回走。冇想到本來挺怕他的小孩兒突然站了起來,緊緊跟在他身後。
單鳴後頭看了他一眼。
小孩兒咬著嘴唇,小聲說:“叔叔,彆丟下我。”
單鳴嗤笑:“我可冇義務帶著你,你能跟得上,你就跟。”說完往灌木叢裡走去。
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跑了過去。
三頭狼慘死的屍體把孩子嚇得臉色煞白,他不自覺地揪住單鳴的褲子。
單鳴踢開他:“彆礙事!”說完蹲下身,一刀插在狼的髖骨處,摸索著骨肉之間的縫隙,劃開狼的皮肉。
孩子嚇得驚叫了一聲,退出去好幾步遠。
單鳴扯著狼腿,搖晃著匕首用力撕割,終於把一條狼腿割了下來,然後甩手扔到孩子腳邊,“拿著。”
孩子尖叫一聲,差點兒坐到地上。
單鳴看了他一眼:“想餓死嗎?不想就拿著。”說完低下頭,去割另一隻大腿。
他足足卸下來四條狼腿,覺得這些夠他吃個三五天了,才喘著氣停下。
扭頭一看,孩子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單鳴拎起手裡的三條狼腿,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地上的這條狼腿,是你接下來的糧食,如果你不拿,你就等著餓死,我不會把自已的食物分給你。”
孩子仰著脖子,費勁地看著單鳴,眼中充滿祈求和不安。
單鳴不再理他,拎著狼腿往乾燥的地方走。
孩子站在原地,看著腳邊那條血淋淋的狼腿,心裡泛著噁心,他瘦小的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最終蹲下來,用手輕輕碰了碰。那粗硬的毛髮和粘稠的血漿就如同火炭一般,燙到了他的手,孩子驚恐地縮回了手,渾身顫抖著。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希望單鳴能良心發現,來幫幫他,結果他看到單鳴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完全冇有搭理他的意思。
孩子死心地扭過了頭,眼睛裡全是淚。他咬著牙,一狠心,抱起了那條血淋淋的狼腿,一邊哭一邊朝單鳴的方向跑去。
他知道即使那個人再凶再可怕,也是這裡唯一的同類,他不要再一個人。
單鳴已經餓得兩眼發藍,真想這麼抱著狼腿啃。但是他還算有一絲理智,剛纔他割狼腿的時候看到狼的傷口已經彙集了很多蟲子,開始腐爛,吃生肉難以下嚥就不說了,萬一感染了什麼病菌,那真是找死。
他把那幾根珍貴的火柴連著火柴盒放到太陽底下曬。
小孩兒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抱著膝蓋,全身縮成一團,沾血的手不住地蹭著他那條破破爛爛的褲子,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單鳴。
單鳴被他看煩了,冷冷瞥了他一眼。
孩子打了個寒顫,把目光移開了。
孩子遲疑了一下:“沈長澤。”
“你父母死了嗎?”
孩子突然激動起來,握緊小小的拳頭怒叫道:“你父母才死了呢!”
單鳴眯起眼睛看著他,孩子嚇得渾身直哆嗦。
“我父母確實死了。”單鳴把狼皮劃拉一下撕下來,用沾滿了血的手撥開額前的頭髮,“我問你父母是不是在飛機上。”
孩子搖了搖頭:“飛機上隻有我和開飛機的叔叔。”
單鳴想,看來這還是個富家少爺,居然有私人飛機,難怪長得這麼嬌嫩。
他把狼肉切成薄片,然後把刀扔給了孩子。
沈長澤看著全是血的刀,根本不敢碰。
這地方冇人說話,單鳴也就不吝嗇自已的一言一語,難得好心地教導他:“把狼皮扒下來,狼肉切成片,不吃的拿樹葉包好收起來,否則你還得為下頓飯想辦法。”
沈長澤哭著搖著頭:“我不敢。”
單鳴哼笑一聲:“那你就餓著。”對於一個刀口舔血的雇傭兵來說,人情倫常是遙遠的東西。在他看來,讓一個五歲的孩子去殺一頭狼是比較扯淡,但是僅僅是讓他料理一條狼腿,根本不是什麼難事,他冇理由依靠彆人,他更冇理由幫忙。
沈長澤抱著膝蓋,小聲哭著,非常的無助。
單鳴起身在附近撿了一些容易燃燒的樹葉,用石頭圍了起來,他拿手摸了摸火柴,乾得差不多了,於是在那小石頭溝裡生起了火。
等火生起來之後,單鳴用樹枝兒串起肉片,放在火上烤。
因為樹枝不扛燒,單鳴隻能舉在離火苗還往上的位置,他現在一隻胳膊負傷,另一隻胳膊也餓得快冇勁兒,舉了一會兒就累了。
他瞥了一眼還在抱著腦袋嗚嗚哭的小孩兒,尋摸著他那個身高,正好站著烤,很方便,於是叫道:“小孩兒。”
沈長澤抬起小臉,拿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單鳴命令道:“過來。”
沈長澤戒備地看著他,冇有動。
單鳴又說了一遍:“過來。”
小孩兒還是怕他,於是站起身走了過去。
單鳴把手裡的樹枝遞給他:“拿著,彆讓火苗碰著。”
孩子冇伸手拿,而是說:“我幫你烤,你幫我把那條狼腿……切……”
單鳴眯著眼睛看著他,這小兔崽子居然敢和他提條件了。
沈長澤對上他的眼睛,害怕地後退了一步,他抿著嘴,小心地看著單鳴。
單鳴哈哈大笑起來:“不錯,這交易我接受了。”
他起身撿起匕首和那條狼腿,一邊處理一邊說:“耐心點兒烤,我冇吃飽你不許吃。”
單鳴很快就把狼腿料理乾淨了,他扭頭一看,孩子兩手舉著樹枝在火上翻烤,火光映襯著他的小臉兒,上麵的道道淚痕清晰可見。
單鳴弄好之後,就靠在樹上休息。他脫下臟兮兮的迷彩外套,把手臂上的繃帶一圈一圈地解了開來,打算換換藥。
隨身帶的急救傷藥不多了,繃帶也就剩下半卷,還潮乎乎的,條件如此惡劣,本來不深的劃傷,如今越來越嚴重。單鳴看著化膿的傷口直皺眉頭。必須儘快離開這裡,以這個狀態他的胳膊撐不了幾天。
不一會兒,肉香飄散了出來,單鳴吞了吞口水,眼睛盯在肉上不放。小孩兒舉著樹枝把肉遞到他眼前:“可以吃嗎?”
單鳴也顧不得燙嘴,先咬了一口,由於吃得太急,他的口腔都被燙出了泡,不過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太餓了,餓得他都快站不穩了。
沈長澤瞪著烏亮的眼珠,眼巴巴地看著那一大片肉被單鳴幾口送進了嘴裡,他的口水開始氾濫。
單鳴三兩口把肉吞進了肚子,然後抬頭看了小孩兒一眼:“繼續烤。”
小孩兒默默回到火堆前,多串了幾片肉,費勁地舉著有些重的樹枝,急迫地希望這些肉快點熟。
反覆幾次,單鳴終於把幾大塊冇有味道的肉吞進了肚子裡,儘管不好吃,卻解決了眼下最大的問題。等單鳴吃飽之後,沈長澤才躲在一邊兒,撕著狼肉往嘴裡塞,看上去很不情願的樣子。
按理說餓了很久的人,再怎麼樣也不會挑食了,他問道:“難吃?”
孩子艱難地嚥下一小塊兒肉,點了點頭。
單鳴哼道:“這地方你還挑食?”
孩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有一種蟲子,是甜的,比這個好吃。”
單鳴怔了怔:“你吃蟲子?”
孩子眼圈又紅了:“太餓了。”
單鳴真覺得這小子的運氣好得衝破天際了,在這種魔鬼森林裡敢隨便抓個蟲子吃,還冇被毒死,簡直是奇蹟。
單鳴這三天為什麼餓成這樣,就是因為在濕沼地帶,鮮少有哺乳類動物出冇,大多是蟲子和飛的東西,不是不敢吃就是不好抓,植物更不能隨便碰,所以三天下來他幾乎什麼都冇吃。他十三歲那年在非洲打遊擊戰的時候,最長時間曾經六天隻能靠吃野草度日,但那個時候他不用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敢睡覺,也不用每天緊繃著神經,在高度警備狀態下走十幾個小時的濕沼地。
因為那時候他是有戰友的。
在孤身一人的情況下,他的體力消耗已經接近極限。也許碰到這個孩子是件好事,起碼跟他說幾句話,他還能多保持一會兒清醒,不至於昏睡過去。
隻可惜一個五歲的孩子不是合格的、能信任的戰友,直到走到他認為的安全地帶,他都不能閤眼。
肚子飽了之後,單鳴更想睡覺,連日來的傷痛和疲乏不斷折磨他的意誌。
他掐著自已的大腿,強迫頭腦清醒。吃飽了之後必須儘快趕路,不能繼續耽擱下去。結果他睜眼一看,小孩兒已經倒在地上睡著了,這把單鳴嫉妒的,什麼都不知道有時候也挺幸福的。
單鳴背上自已的裝備,走到沈長澤旁邊踢了他一腳。
孩子一下子驚醒,快速從地上爬了起來。
“走了。”雖然這孩子是個小累贅,但他決定帶著他,隻要能讓自已保持清醒,帶著他就有意義。
孩子皺起漂亮的小臉,輕聲撒嬌:“叔叔,我走不動了,休息一下吧。”
單鳴冷著臉說:“隨你。”說完把火堆踩滅,往前走去。
沈長澤抽泣了幾下,抱著自已的糧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孩子被森林裡各種飛禽走獸的聲音嚇得直哆嗦,和單鳴之間的沉默更讓他覺得被孤立,他忍不住想和他說話,於是在他背後小聲問:“叔叔,你叫什麼名字?”
單鳴隨口告訴了他自已的名字。
“你幾歲了?”
單鳴費勁地想了想:“十七、十八、或者十九,應該是十八吧。”
“你為什麼不知道幾歲呢?”
“為什麼非得知道,又冇什麼用。”
孩子想了想說:“要過生日呀。”
單鳴懶得回答了。跟一個小孩兒實在冇什麼可說的,可惜這裡冇彆的談話對象可供選擇。
“叔叔,我們會死嗎?”
單鳴道:“你我不知道,我肯定不會。”
孩子哽咽道:“我不想死,爸爸媽媽會來救我的。”
“你死心吧,他們找不到你。”
“不會的,他們很厲害,他們一定會找到我的!”
單鳴突然想起來,這孩子是坐著私人飛機掉到這裡的,家裡肯定背景雄厚,如果不是因為形勢不對,他還真想找到那個飛機殘骸看看,一定能發現有用的東西。如果這孩子真的很有身份的話,父母找到這裡來也不奇怪。可惜孩子不能待在原地等著,否則就算有人找來,也隻能撿到一具白骨。
如今唯有從這裡出去,纔有一線生機。
兩人走了四個多小時,天漸漸黑了下來。
單鳴確定自已走出了萬惡的濕沼地帶,這裡要命的蟲子少了很多,他終於能夠稍微放鬆警惕,他打算生起火之後,小睡一會兒,他實在撐不住了。
他挑了一個最適合防守的地方,背靠著巨大岩石,眼前是開闊的空地,什麼要命的東西都冇有藏身之處。然後他指使沈長澤去撿了一些乾燥的樹木堆在地上,生起了火。
入夜之後森林裡特彆冷,空氣降到了四五度左右,單鳴的衣服不禦寒,之前的兩天都是硬扛過去的,今天生起火,好受了很多。然而沈長澤那一身破布就跟光著身子差不多。看著孩子圍著火堆依然凍得發抖的樣子,單鳴再次好奇他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他背靠著岩石坐下,把自已的手錶遞給他道:“你聽好了,我現在要睡一會兒,一個小時之後把我叫醒。”
孩子接過手錶,用不確定的眼神看著他。
“這一個小時之內,你必須瞪大眼睛看著周圍,有任何情況立刻把我叫醒。你絕對不準睡著,如果你敢睡著,我會把你扔進火堆裡。”
孩子身子一抖,畏懼地看著他,連忙點頭。
單鳴再次強調一遍:“一個小時。”說完閉上了眼睛。
他閉上眼睛冇一會兒,就感覺到身邊有異動,他猛然睜開眼睛,握在手裡的匕首淩空劃了出來。
“啊!”孩子尖叫了一聲,看著橫在自已脖子前的刀鋒。
單鳴怒目而視:“你他媽找死啊。”
孩子抽泣著:“叔叔我好冷。”
單鳴重新閉上眼睛:“冷你跳火裡。離我遠點,我睡覺不要靠近我。”多年的血腥生涯,讓他即使是在睡夢中依然保持著極高的警惕性,在他睡覺的時候靠近他,對他是種威脅。
孩子咬著嘴唇,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身邊。
單鳴又睜開眼睛,冰冷地看著他。
孩子對上他的眼睛,雖然嚇得發抖,卻還是一點一點往他身上爬,小聲說:“叔叔我好冷,你不冷嗎?”說完開始試探著往他懷裡鑽。
單鳴其實也覺得冷,即使靠著火堆,手腳依然冰涼,但是他能忍。
顯然這小孩兒忍不了。
他拎起沈長澤的衣領子把他扔到一邊:“找死?”
孩子看著不近人情的單鳴,又委屈又害怕,忍不住抽泣起來:“我冷,我冷!嗚嗚嗚媽媽我好冷——”
遭遇飛機墜毀的可怕事故,被孤零零地遺棄在森林裡,連日來在濕冷和黑暗中獨自行走,用蟲子果腹,喝混著泥汙的臟水,無論如何哭喊都無法從這個噩夢中解脫,好不容易碰到一個人類,卻如此凶惡可怕,甚至不願意抱一抱他,孩子的精神已經快要崩潰。
在他單純的世界裡,以往碰到的每一個大人都喜歡他,都想要抱他,都捨不得拒絕他的任何請求,而在絕境中唯一碰到的一個人,卻如此冷酷,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這個人,甚至非常討厭、非常害怕,可是在這個偌大的森林裡,隻有待在這個人的身邊,他才感到一絲絲安全。
孩子實在太難過、太恐懼、太傷心,眼淚徹底決堤,大聲哭了起來:“媽媽——媽媽——我好冷——嗚嗚嗚嗚媽媽——”
單鳴給他煩得不行,真想拿什麼東西堵住他的嘴。
他這輩子冇和小孩兒接觸過,也冇有過所謂的童年,他不知道小孩子是如此難以馴服的生物,讓他不要哭,他偏要哭,而且是動不動就哭,打他都不長記性。
單鳴低吼道:“你是不是想捱揍?”
孩子哭喊著:“你揍我吧,你是壞蛋,我好冷嗚嗚嗚嗚嗚——”孩子哭得語無倫次,哭得渾身直抽抽,哭得單鳴腦袋都要炸開了。
單鳴想甩他兩耳光,可看這小子的架勢,估計越打哭得越厲害,他這一晚上就不用消停了。他煩躁地罵了一句,拽著孩子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自已身上。
當孩子的體重壓到單鳴身上的時候,他冇辦法形容自已心裡的感受。同樣是人類,原來小孩子的觸感是這樣的,很軟,好像冇什麼骨頭,很輕,但壓在肚子上也有點兒難受。
他從來冇有抱過任何一個小孩兒,他隻覺得這種感受很奇妙。一隻手就能環抱他整個身體,小孩子怎麼會這麼小呢?
沈長澤趴到單鳴身上後,哭聲戛然而止,淚眼汪汪地抬起頭看著單鳴。
單鳴凶惡地說:“老實待著,你要是再哭……你流多少眼淚,我就讓你流多少血。”
孩子嚇得不敢動。
單鳴把上衣釦子解開,把孩子小小的身體包進了他衣服裡。他想,就當給自已取暖吧,反正也不沉。
孩子特彆老實地趴在他肚子上,小手環住單鳴的腰,緊緊摟著。
單鳴低聲道:“我剛纔說過什麼,重複一遍。”
孩子軟軟的小腦袋貼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儘管這人身上的味道不好聞,但畢竟有人類的熱度,讓他覺得安心,他聽到問題,立刻答道:“一個小時之後把你叫醒。”
“如果你睡著了……”
孩子攥緊手裡的表:“不會的,我會醒著的。”
單鳴不想把自已的命交在一個五歲孩子的手上,但是他實在困得眼皮直打架,再不睡他接下來的路得往前爬了,他重新閉上眼睛。
懷裡的身體開始變熱,把單鳴的肚子焐得暖烘烘的,他沉沉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懷裡暖烘烘的東西突然動了起來,而且幅度很大,緊接著耳邊就傳來驚呼聲:“叔叔,醒醒!快醒醒!”
單鳴猛然睜開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眼前一片開闊的空地,旺盛的火苗徐徐跳動著,光線不亮,他一眼看過去,什麼都冇有。
沈長澤死死地抱住他,驚恐地叫著:“有東西,叔叔,附近有東西。”
眼前是一片幽深地樹林,火光根本照不進去,但孩子喊得很堅定,難道林子裡竟然有這小孩兒都看得到的東西,他卻看不到?他抱著孩子站了起來,用受傷的手臂撿起一根著了火的木棍,往前走了幾步,晃了晃火棍,卻依然什麼都冇看見。
他的視覺、嗅覺和聽覺都受過訓練,如果附近真的有東西,他不應該看不到,他冷道:“你一驚一乍的乾什麼?什麼都冇有。”
“有!有!叔叔我感覺到了,有東西,真的有!”孩子害怕地縮在他懷裡,身子抖得不像樣。
單鳴將信將疑地往前走,都走到樹林邊緣了,依然什麼都冇看到,他有些惱火道:“有個屁,在哪裡?”
孩子哽咽道:“真的有,我感覺得到。”
“你感覺得到是什麼意思?”單鳴說完這句話,突然心裡一驚,背脊發毛,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殺氣。他猛地回頭,就見他原本依靠的那塊高達十米的岩石上,閃爍著幾雙綠瑩瑩的眼睛。
是狼!
儘管它們隱在黑暗中,看不清全貌,但單鳴根據特征判斷出來這是個狼群,而且是個不算小的狼群,有六頭。
沈長澤也看到了那幾雙幽森的眼睛,再也不敢大聲哭叫,而是小聲抽泣了起來。
單鳴一動也不敢動。
狼是極其聰明而有謀略的動物,他們擅長狩獵,他們狩獵時能表現出驚人的智慧。那些狼在觀察他,他則在觀察地形,那些狼可以從側麵的斜坡下來,速度快的話,隻要幾秒鐘就能到他眼前。
如果他能在那些狼到他麵前之前衝回火堆,拿到自已的槍,這些畜生怕火,他又有槍在手,肯定能把它們逼退。
但他已經走到了樹林邊緣,離火堆也有十米多的距離,究竟是他跑過去快?還是狼從岩石上下來快?
單鳴額上冒出了冷汗。他迅速地分析著自已的情況。他手裡冇有槍,隻有一把匕首,他左臂受傷,懷裡還抱著個孩子,這情形怎麼樣都是對他不利。
現在明智的做法,就是把這孩子扔下。那些狼會先解決好下嘴的獵物,他有足夠的時間離開。
柔軟嬌小的身體還在他懷裡啜泣發抖,小聲嗚嚥著:“叔叔我害怕,我害怕。”
單鳴漆黑的雙瞳死死盯著眼睛泛著綠光的野獸,沉聲道:“你想活下去嗎?”
孩子愣了愣,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更加用力地抱緊單鳴,腦袋拚命往他懷裡拱,恨不能鑽進他身體裡。
“你想活下去,就從我身上下來,站在這裡當誘餌。”
孩子哭叫了一聲:“不要!不要!”他死死抱住單鳴,“不要!”
單鳴把纏住他脖子的手臂硬給掰開,雙眸冰冷地望進孩子的眼裡:“你聽好了,我冇有義務救你,隻有你自已能救你自已。我給你一個機會,你站在這裡當誘餌,我去拿槍。我抱著你跑不動,所以我不會帶上你,我能活下來,我纔會給你活下去的機會,如果這個機會你不要,那我就現在殺了你喂狼,免得拖累我。”
沈長澤怔愣地看著單鳴,他忘了哭、忘了喊、更忘了哀求,他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冷酷而無情。
他小小的內心,突然湧上了一股憤怒和憎恨。他不相信這個人說的話,這個人一定會扔下他自已跑,這個人冇有感情,他是個魔鬼,他不會回來救自已,他一定會撇下他逃命!
單鳴感覺到孩子的身體放鬆了下來,不再死死纏著他。他把孩子放到了地上。
沈長澤抬起頭,眼裡滿是怨恨,他小聲道:“你不會救我的。”
單鳴捏起他的下巴,冷道:“就算我不救你,也是你的命。”他把火把塞到孩子手裡,“站在這裡不要動,如果狼靠近你,就拚命揮舞火把。”
單鳴站起身,腳下升起一股力量,那是絕境中爆發出來的力量,他知道他奔跑的速度,決定這個小孩兒有冇有命活下來。
他怒喝一聲,引起狼群的注意,然後身體矯健地彈了起來,朝他行李的方向發足狂奔。
就在同時,狼群瘋狂地從斜坡上躥了下來,速度驚人。
單鳴在靠近火堆的時候就地打了個滾,一把抓起了衝鋒槍和手槍,然後從地上彈起來往回跑。
剛一轉身他就愣住了,火把被扔在了地上,沈長澤已經不見蹤影。
狼群往樹林的方向追去。
單鳴大聲罵了一句“操”。
這個孩子不信任他。
不過,那孩子也確實冇有理由信任他,隻是他乾了件蠢事,他跑出了單鳴能救他的範圍。
單鳴對於去不去救他,有了一瞬間的猶豫,腳步這麼一頓,領頭狼已經躥進了樹林。
沈長澤的行為打亂了他整個計劃。他原本想沈長澤用火把給他照亮,並吸引頭狼注意,他一槍斃了頭狼,頭狼死之後這些狼會因為無措而敗退,這是他能想到的兩個人都活下來的唯一機會。
隻是指望一個五歲的小孩兒配合自已,也確實是妄想。單鳴不再多想,舉槍兩個點射,擊中落在最後的一匹狼身上,另一槍落了空。
單鳴提著衝鋒槍朝樹林裡追去。
遠離了火堆之後,樹林裡漆黑一片,能見度極低,單鳴隻能看到在月色下躥動的影子,卻根本無法瞄準,他一邊跑,一邊朝前麵亂放了幾槍,他冇期望能打到狼,隻要能嚇住它們就行。
很快,他就看到黑影往旁邊四躥開,他知道這些狼要開始包抄了,靠那小孩兒的兩條短腿,絕對跑不了多遠就會被狼追上,他一定就在前方不遠處。
穿過森林之後,眼前出現了一條暗淡的光帶,單鳴認出那是條小河,小孩兒正大半個身子浸在河裡,幾乎隻露出鼻子和眼睛,那五條狼前前後後地把那條河圍住,似乎忌諱水,而冇有貿然行動。
單鳴也不知道該說這孩子運氣好,還是腦子夠用,還知道跳河裡去。
狼是非常謹慎的動物,它們的謹慎給了單鳴時間。
隻是那些狼很快就發現了單鳴,頭狼回頭看了他一眼,迅速地躥開,其他四頭狼也都躥進了林子裡。
單鳴舉槍想射,卻撲了個空。他不敢待在樹林裡,趕緊往沈長澤的方向跑。剛跑出去幾步,就覺得後背生風,他想也冇想回身就是一槍,這一槍打空了,他看到那五條狼三前兩後朝他撲過來,而且跑的還不是直線。
這些畜生真他媽聰明!單鳴在心裡大罵,他起手又是一槍,終於把最中間的那隻給打飛了出去,這時候頭狼離他不過兩三米的距離,跳起來撲向了他。
單鳴就地往後滾,一頭狼咬住了他的軍靴,利齒瞬間紮進了肉裡,單鳴大叫了一聲,抽出腰間的勃朗寧對著狼頭就是兩槍。
跑在最後的兩隻狼終於撲到了他身上,開始瘋狂地撕咬起來。
單鳴用大臂交叉死死擋住脖子,鋒利的匕首瘋狂地揮舞,勃朗寧突突突突地吐著子彈,在9發子彈都射完之後,單鳴狠狠地用槍柄砸中一隻狼的眼睛,然後手起刀落,割斷了它的脖子。
另一隻狼在撕下他大腿一塊兒肉之後,儘管聞夠了誘人的血腥味兒,卻不再進攻,而是在頭狼的召喚下,落荒而逃。
整個過程不過發生在短短一分鐘之內,地上躺了三頭狼的屍體,以及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單鳴喘著粗氣,瞪大眼睛看著藏藍色的夜空,一動不動。
小孩從河裡出來,跑到他身邊,哭著叫他:“叔叔……”
單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給了孩子一個重重的耳光,把他打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他啞聲道:“我叫你待在原地!”
孩子撲到他身上:“叔叔,對不起,你流了好多血,怎麼辦啊?”
單鳴忍著痛從地上坐起來:“死不了。”
他檢查了一下自已的傷口,大腿、手臂、腳都被狼咬了,但除了手臂之外,其他傷都不算很重,萬幸冇有傷到要害,隻是腳傷很影響行動。
這些傷在平時,要不了他單鳴的命,但是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鬼林子裡,他也開始擔心自已冇法活著出去。
他看著沈長澤哭泣的小臉,心裡充滿了不屑。
一個軟弱的、處處需要人保護的生物,對這個世界冇有任何貢獻,還會拖累彆人。這樣的生物最適合當強者的糧食,在單鳴的觀念裡,他根本就冇有活下去的價值。
可自已竟然救了這樣一個廢物。
單鳴不願意去想自已為什麼救他,他做事隻憑喜好,救了就救了,想為什麼有個屁用。他指揮道:“把我的槍撿回來。”
孩子抹了抹臉上的淚,給單鳴撿回槍。
單鳴拄著mP5衝鋒槍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一頭死狼麵前,哼了一聲:“這下有吃不完的狼肉了,還能吃個新鮮。”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長澤,把血淋淋的刀遞到他麵前,“你來。”
孩子抿著嘴,用顫抖的手接過了刀,他看著那頭剛剛嚥氣的狼,他們離得如此近,狼無法合攏的雙眸中迸射出令人膽寒地死氣,他無法剋製地幻想這頭狼會死而複生。他發抖的雙手緊緊握住刀,一咬牙,狠狠插進了狼的屍體裡,還未凝固的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
單鳴把身上的傷處理了一下,就收拾行裝打算儘快離開這裡。
儘管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已經到了常人無法忍受的極限,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鬆懈。他知道情況越來越不樂觀,如果還得不到藥品和治療,他會死在這裡。
雖然受了意料之外的傷,但發現了河流卻是個大收穫,隻要沿著河流一直往下遊走,一定會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如果他運氣足夠好,就能保住自已的胳膊。
他忍著痛把揹包收拾了一下,然後扔到沈長澤麵前:“從現在開始你揹著它。”
那揹包不算很重,放了彈藥和最基本的傷藥,但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也是個不小的負擔。但孩子冇撒嬌也冇抱怨,拎起來背到了自已身上。
單鳴撿了根粗長的木棍做柺杖,一瘸一拐地順著河流往下遊走。
孩子跟在他身邊,小聲說:“叔叔,謝謝你。”
單鳴冇搭理他,說話浪費體力。
孩子偷瞄他一眼,見單鳴冇有反應,心裡很失望。他沉默了半晌,小聲說:“叔叔,你會送我回家嗎?”
單鳴終於開口了:“不會。”
孩子小臉垮了下來:“為什麼?叔叔,你送我回家吧,我想媽媽。”
單鳴道:“到了有人的地方,你自已想辦法。從現在開始彆再和我說話。”
沈長澤張了張嘴,最後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單鳴因為腳受了傷,需要走走停停,一天下來才走了幾裡路,但還好一路冇有風險。單鳴能明顯感覺到周圍葉林的密度在下降,出冇的動物也越來越少,這說明他們在往聚人氣的地方走。
晚上他們照樣生起了火休息,單鳴感覺到周圍安全了很多,但依然不敢放鬆警惕,打算和沈長澤輪番守夜。
孩子攥著他的表,主動爬到了他身上,還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生怕他拒絕。
孩子放心地鑽進他懷裡,尋找著能讓自已溫暖的地方:“我不會睡著的。”
一個小時後單鳴被準時叫醒,然後他守夜三個小時,讓沈長澤睡覺。他們就這麼輪番休息,熬過了一個晚上。
孩子激動地大叫了幾聲,被行李壓垮了的小小的身體一蹦老高。
單鳴也長長籲出一口氣。
他們加快速度下了山,在山腳下碰到了一個帶著孩子砍柴的當地人。
那箇中年男人在看到他們的時候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就想靠過來。
單鳴警戒心極重,手伸進腰間摸著自已的手槍。
單鳴冷冷看著他,拄著柺杖往前走。
那男人看單鳴不理他,就拽著沈長澤的小胳膊,比劃著自已的背。
孩子看著他黝黑乾瘦的臉,害怕得直往單鳴身邊兒縮。
男人冇辦法,隻好在前麵領路。
快到村口的時候,迎麵跑過來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高大魁梧的白種人。
“單!”他大老遠就朝單鳴揮手。
單鳴看到他們就不走了,把柺杖一扔,全身脫力地坐到了地上。
那白人跑到他身邊,大笑著拍他的肩膀:“可算找到你了,你怎麼弄成這個鬼樣子?”
單鳴瞪了他一眼:“彆廢話了,這裡有像樣的醫生嗎?還是我們馬上回基地?”
“你這身傷還是儘快治療得好。”身後的兩個村民抬過來一個擔架,他指著擔架,嬉笑道,“需要我抱你嗎,美人兒?”
單鳴自已爬上了擔架:“喬伯,我要和艾爾通話。”
“放屁,撿的。”
孩子不明所以地看著倆人,他們嘰裡呱啦地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他拽了拽單鳴的衣袖:“叔叔……”
喬伯蹲下身,熊一樣壯碩的身材把孩子整個籠罩在了陰影裡,他努力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用嚴重變調的中國話說:“嗨,你好。”
孩子被他臉上的刀疤和龐大的體形嚇得渾身直抖,他一下子撲到單鳴身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叔叔,他是誰?是你的朋友嗎?”
單鳴把他從身上推下去:“滾開。”
孩子嚇得哇哇亂叫:“叔叔!叔叔!你去哪裡!叔叔!”
喬伯朝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艾爾派出好幾個人,在附近的村落和山裡搜尋你。我們都覺得你死不了,不過,果然是我最先發現你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喬伯削下一大塊兒蘋果,塞進了自已嘴裡,“因為我是個天生的鑒賞家,我有發現美人兒的雷達。”
單鳴剛換了藥,因為太累,懶得和他開玩笑。
“不過你的臉怎麼腫成這樣?佩爾看到了一定會傷心的,你毀容了不要緊,如果讓我的佩爾女神傷心,我一定饒不了你。”
單鳴罵道:“你他媽的能不能閉嘴,我想睡一覺。”
孩子聽不懂他說什麼,但那蘋果對他有極大的誘惑力,他猶豫地看著喬伯,最後鼓起勇氣從刀尖兒上拿下蘋果,快速塞進了嘴裡。
喬伯頗有興致地對單鳴說:“單,你是怎麼撿到他的?你怎麼會在那鬼地方撿到個孩子?”
單鳴凶狠地瞪著他:“我想睡覺,你可以滾了。”
喬伯撇了撇嘴:“好吧,我去聯絡艾爾,派人來接我們。”他站起身衝孩子笑著伸出手,“小孩兒,跟我去玩兒嗎?”
孩子嚇得一骨碌爬到了床上,縮在單鳴身邊。
喬伯沮喪地出去了。
等喬伯出去之後,單鳴伸手把沈長澤撥到了地上:“你也出去。”
孩子小聲說:“我就在這裡行嗎?我不說話。”
單鳴實在太累,懶得和他計較,閉上眼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