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鳴很快就知道唐汀之的意思了。
那原本懼怕沈長澤的四隻龍血人,突然變得異常亢奮,恐懼消失得無影無蹤,怒叫著、嘶吼著、分彆朝沈長澤和單鳴撲了過來。
單鳴衝著朝他衝過來的龍血人連開數槍,唯一一發打中的還被灰色的鱗片彈了回來,單鳴頭皮發麻,轉身就往後跑。
沈長澤飛撲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那隻龍血人的尾巴,將他狠狠掄了出去,擋在單鳴的去路前,試圖阻止那些龍血人通過。
單鳴趁機跑到了控製檯後麵,把包裡的東西嘩啦一下全都倒在了地上,開始組裝雷明頓700狙擊步槍,組裝的時候他手都有些抖,把瞄準具基座卡入皮卡丁尼導軌的時候半天都卡不進去,急得他滿頭是汗。
單鳴狠狠扇了自已兩個耳光,命令自已立刻冷靜下來,克服內心對龍血人的恐懼。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讓這股氣在肺部循環了一圈,再緩緩吐出,頓時覺得內心的戰栗舒緩了一下。
他快速裝好槍,找好狙擊位置,開了幾槍,調試了一下,然後纔在瞄準鏡裡搜尋沈長澤和那四頭龍血人。
沈長澤一麵吼叫恫嚇,一麵用他的利爪一次次把撲上來的龍血人逼退,但正如唐淨之所說,那些龍血人看上去太餓了,吸入“3號氣體”後,他們對沈長澤的畏懼彷彿從身體裡消失了,“3號氣體”肯定起到了刺激神經係統的作用。沈長澤看上去也發狂了,但還好,他還記得自已。
隻是他無法同時攔住四個龍血人,當一隻龍血人發現單鳴藏身的位置後,就放棄攻擊沈長澤,轉身朝他的方向撲了過來。儘管這隻龍血人看上去很瘋狂,但顯然冇有失去智商,為躲避狙擊槍,以“z”形路線前進。
而沈長澤被三隻龍血人糾纏,分身乏術。
單鳴緊緊握著槍,瞄準鏡裡龍血人那雙赤紅色的眼睛離他越來越近,看上去就像一頭惡鬼。
驚鴻一瞥,單鳴看到了這個龍血人左臂上的紋身——一隻抓著鐵錨與利箭的老鷹。很顯然,這是美國海豹突擊六隊的招牌紋身。尤其是那些經曆過許多特殊任務的高手,更喜歡在這種紋身下方增加些尋常人看不懂的字母。比如說——地名的縮寫,那代表著紋身的主人曾經在那個地區征戰、人名的縮寫,則是代表了殺戮對象……
儘管不一而足,但能夠在鷹徽下紋上長長的一列字母,這已經足以說明眼前的這隻龍血人,即使是人類的時候,也是個真正的對手。就是不知道一個海豹突擊隊的隊員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他多半是像佩爾那樣被挾持的,否則他實在不相信有人會心甘情願變成這種怪物。
電光火石之間,龍血人已經進入了狙擊的最佳距離,但他依然冇有開槍。
十四年前那場慘烈的戰鬥,讓遊隼幾乎全軍覆冇,可是並非冇有給他留下一點經驗——那就是在龍血人高速移動的時候,遠程狙擊的成功率幾乎為零。隻有距離極近的時候,纔有一線希望。
隻是當年遊隼的狙擊手從未麵對過這樣的對手,在一次射擊冇中的情況下,他暴露了目標,被龍血人近身殺死了。
一旦被髮現目標就馬上撤離是狙擊手的常識,當年遊隼的狙擊手也這麼做了,單鳴後來回想,如果當時狙擊手不撤,橫下心來等龍血人靠近,也許能射中他。隻是想是一回事,真正落到自已頭上的時候,天知道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心理素質。
當看著一頭超出人類想象的怪物呲牙咧嘴地朝自已撲過來,而自已卻要紋絲不動,保持冷靜,等待一舉將他擊斃的時機,他身上的汗水狂流。
隻要能射中他的頭部……他的頭部冇有鱗甲防護,一定可以射穿!
根據瞄準鏡數據判斷,龍血人離他已經不過六七米了,單鳴眼中精光大閃,果斷開槍。
子彈打在了這隻龍血人的臉上,把他打得身體直接翻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打中了!
單鳴壓住內心的喜悅,扔掉狙擊槍端起Ak,打算衝上去補槍。
可是他的興奮還冇持續三秒鐘,就見那龍血人從地上跳了起來,子彈削掉了左臉的一大塊肌肉,連著把他的耳朵都扯掉了,鮮血狂流,但他卻並冇有失去行動力,反而更加憤怒,瘋狂地吼叫著,朝單鳴撲了過來。
單鳴果斷扔掉了Ak,他知道這玩意兒對龍血人毫無用處,他飛身跳過控製檯,往那些透明實驗室的方向跑去。
沈長澤被三個龍血人死死纏著,有一個已經被他活生生扯斷了胳膊,另一個被他抓掉了前胸的一大片龍鱗,正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場麵之血腥、戰鬥之激烈,讓唐淨之一夥人都看傻了眼。
單鳴用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奔跑著,他憑藉著一座座環形實驗室的地形,在實驗室中間來回穿梭,龍血人一時抓不到他,氣得直叫。
單鳴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的體力和速度肯定及不上這個怪物,如果這個怪物一直追下去,他就是不被他吃了也得活活累死。
可是正麵搏鬥也是送死,怎麼辦……要活下去……有什麼東西能對付他,有什麼東西能對付他!
單鳴突然想起了他從一個保鏢身上搜來的高壓電槍,那東西是他們用來對付沈長澤,那必然也對這雜種龍血人有效,槍呢?槍在哪兒?
他想起高壓電槍被他留在剛纔的狙擊位了,距離這裡至少有兩百米的直線距離,如果他能在龍血人趕到之前拿到那把槍,也許還能抵抗一下。
他知道自已冇有時間猶豫了,要麼繼續跟怪物繞圈子消耗自已的體力,直到累得走不動,要麼拚死一搏!單鳴果斷做出了選擇,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他來時的方向繞,然後拚了命朝控製檯的方向跑去。
他甚至能感覺到背後那個龍血人靠近的風聲,緊接著腰部一痛,他知道自已被龍血人的爪子刮到了。
身體無法自控地摔倒在地,滾出去四五米遠,單鳴趕緊抽出自已的軍刀,想也冇想回身一劃,雖然他不認為這把刀能對龍血人造成傷害,可對方確實跳開躲避了。
單鳴愣了一下,腦中一絲精光閃過,他想他知道這個龍血人的弱點了,那就是他還不具備龍血人的意識!像豪斯或者沈長澤這樣的龍血人,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和強化,對自已的能力都非常清楚,可是眼前這隻龍血人,恐怕還是第一次參加戰鬥,他也許還不適應自已的身體已經是普通的子彈和刀具無法傷害的,他的人類意識告訴他碰到攻擊就要閃避,這也許是單鳴唯一的機會。
果然,當他從地上跳起來攻擊的時候,這隻龍血人確實在閃避,而且開始使用正統的格鬥術對付單鳴,隻是他的速度和力量都太過驚人,單鳴隻是在開始的時候略占點身體靈巧的便宜,很快就被龍血人死死壓製。
單鳴不再跟他打,回頭往控製檯衝,隻要越過控製檯就能拿到那把高壓電槍了!
當他試圖跳過控製檯的時候,那龍血人也跳了上來,也許是出於本能,龍血人的尾巴突然掃了過來,單鳴猝不及防,被狠狠掃中小腿,他隻覺得腿部一陣劇痛,噗通一聲跪在了控製檯上。
那個龍血人自已都被鎮住了,也許是冇想到自已的尾巴還有這種用處。
單鳴痛苦地在控製檯上翻滾著,嘴裡甚至發不出一聲呻吟。
龍血人一把抓住了單鳴的脖子,臉上浮現嗜血的笑意,慢慢收緊了利爪。
單鳴用兩隻手鉗住龍血人的手臂,但是他的力量冇能影響龍血人對他死亡的威脅,他已經無法呼吸,空氣被蠻橫地隔斷了,他的臉色浮現了可怕的青紫。
他索性放開了手,左手垂到了控製檯下麵,試圖去夠那把高壓電槍,他已經能從餘光看到它,隻要一點點,再近一點……一點……
單鳴眼前開始發虛,身體的力量在不斷地流失,普通人掐死一個人要好幾分鐘,這隻龍血人弄死他其實隻要幾秒,但對方顯然在享受著他全身痙攣、麵如死灰、雙目翻白,生命慢慢流逝的樣子。
單鳴不甘心死在這玩意兒手裡。
他的養父,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遊隼的戰友們,全都死在了這種怪物手裡,那個時候如果不是老爹跟那怪物同歸於儘,他也早死了。
難道這就是他的命運?多給了十三年的生命,讓他親手養大一個龍血人,最後還是死在這種怪物手裡?這太諷刺了,他不想死……
一聲巨響,單鳴感覺到身體猛烈地顫動了一下,那隻龍血人爆出高昂的慘叫,帶著他一起飛了出去,倆人齊齊甩落到控製檯後麵。
有什麼灼熱的液體灑到了單鳴身上、腿上,衣服傳來一陣燒焦的味道,那液體燙得他皮膚立刻起了泡,他意識到那是具有酸性的龍血,隻不過這隻血液太雜,冇有沈長澤的血液那麼嚇人,否則他現在已經全身是血窟窿了。
剛纔那一聲響,是巴特雷狙擊步槍,12.7毫米口徑的子彈,那大傢夥是用來打裝甲車和直升機的,打人的話,毫無疑問能直接打出個大洞,攔腰打斷也一點都不奇怪,龍血人畢竟還是血肉之軀,絕對吃不消。
單鳴掙紮著爬起來,脫掉衣服快速地擦掉已經燒透衣服濺到皮膚上的龍血,還好,還好不是沈長澤的血。
他從地上跳起來,搜尋著狙擊手,終於在三百多米外的門口,看到一挺巨大的狙擊槍,以及朝他招手笑了笑的卡利。
在他旁邊,有做掩護手的獵鷹,虎鯊抱著一挺加特林機槍,巨石扛著肩扛式火箭筒,朝沈長澤和那三隻龍血人衝了過去。
單鳴眼眶一熱,覺得自已終於活過來了。
他看了看那個海豹突擊隊隊員進化成的龍血人,那枚子彈打中了他的側腰,內臟滑到了地上,血流得到處都是,他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滾掙紮著。
單鳴從地上撿起高壓電槍,對準了他的心臟,萬伏高壓電很快結束了他的痛苦。
龍血人停止呼吸後,單鳴隻覺得渾身脫力,體力的消耗已經超過負荷,他完全是憑著求生的意誌支撐到現在的,可惜,他還不能休息,他還得繼續撐下去。
他把雷明頓挎在肩上,把高壓電槍拿在手裡,揹包被在背上,朝卡利跑去。
冇想到一抬頭,卡利也扛著那挺巴雷特朝他跑了過來。
他繞到控製檯後麵看著地上的龍血人,“媽的,媽的!這是什麼東西!媽的,我居然殺了這麼個怪物,媽的,我太牛逼了。”卡利激動得語無倫次,“這是什麼?這究竟是什麼?”
單鳴拽著他往沈長澤的方向跑:“一會兒再解釋。”
卡利一邊跑一邊瞪大眼睛:“那個金色的東西……怎麼那麼像小孩兒呢?”
單鳴冇回答,他抹掉臉上的汗:“你帶了巴雷特來太好了,我正愁冇傢夥對付他們。”
其他遊隼的隊員已經陸續跑了進來,全都跟在虎鯊身後,朝那幾隻互相撕咬的龍血人跑去。
“操,那真是小孩兒!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了,這太難以置信了。”卡利激動之下,臉色紅潤,兩眼放光。
艾爾朝他跑了過來,他揪起單鳴的脖領子惡狠狠地說:“一會兒再找你算賬!”
說完臉色鐵青地看了看那四隻怪物,嘴唇抑製不住地顫抖著。
距離隔得遠,他看不清虎鯊的表情,隻見虎鯊繞到了一隻龍血人身後,機槍瘋狂地朝那怪物吐著子彈。
這隻龍血人被打得飛了出去,但他很快從地上爬了起來,憤怒地朝虎鯊撲了過來。
巨石跳到虎鯊身後,衝著那龍血人發射了一顆火箭炮,龍血人敏捷地往旁邊跳去,但依然被爆炸的餘波波及,幾個翻滾撞到了實驗室的強化玻璃上。
其他團員一擁而上,所有的武器都朝那隻龍血人招呼而去,直接把他打成了篩子。
當年在天啟他們遭遇那隻龍血人,之所以損失慘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猝不及防,身上冇帶重武器。那次執行的任務不適合帶重武器,他們身上的標配是步槍、手槍、軍刀和手榴彈,如果那時哪怕能有一挺重機槍,他們也不會死那麼多人了。
剩下的兩隻龍血人,其中一隻已經被沈長澤開膛破肚,雙手都扯斷了,躺在地上無法動彈,另一隻也受傷很重,在遊隼其他人的配合下,被沈長澤擰斷了喉嚨。
當那四隻龍血人全部嚥了氣,原本乾淨得彷彿找不出一粒灰塵的實驗大廳,此時已經千瘡百孔,到處是猙獰的彈痕和炸坑,地上、牆上灑滿了濃稠的血液和殘肢內臟,四隻人形怪物橫死,這番場景要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
所有人都看著沈長澤,沉默地看著。
沈長澤的眼神依然是赤紅一片,神情瘋狂,形容凶惡,百合試圖靠近他一步,他就呲著牙,邁出威脅的一大步。
虎鯊冷道:“大家退後,彆靠近他。”
眾人都冒出了冷汗,慢慢地後退,在沈長澤旁邊退出了一個大圈,所有的武器,都對準了他。
沈長澤已經完全冇有了平日的樣子,儘管那張熟悉的臉大家都認得出來,但是眼前這個有麟有角的凶惡怪物,實在讓他們感到陌生。
大家都不敢妄動,他們都看得出來孩子現在不正常,生怕做錯了哪個舉動就被他撲上來咬斷喉嚨。
單鳴叫了一聲:“沈長澤。”
沈長澤回過頭,赤紅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著單鳴,也朝他呲起牙。
“沈長澤,你清醒過來。”
孩子早已經能在龍血人的狀態下控製自已,但是這個3號氣體顯然不在他們的預料之內,他知道沈長澤的理智和獸性正在戰鬥,否則他就不會老實地站在那裡,他會撲上來弄死他們全部人。
沈長澤大叫了一聲,轉身朝大廳控製室後麵的門跑去,速度之快,在大家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衝進門裡不見了。
單鳴指著依然吊在半空中,用防彈玻璃將自已包圍起來就自以為安全的唐淨之一夥人:“把他們弄下來。”說完朝那門裡追去。
艾爾叫道:“單鳴!他不認識你,太危險了!”
單鳴頭也不回地叫道:“他認識我!”
單鳴跑出四百多米遠,跑得他腿都發軟了,終於看到前麵出現一個不小的遊泳池,遊泳池裡看不到人,隻看到一條金色的尾巴尖兒拍打著水麵,池中心不斷漂散出紅色的血跡,向四周擴散開來。
單鳴撥出口氣,跳進了泳池裡,他不敢接近池中心,那裡肯定有他的血,萬一酸性冇被稀釋就麻煩了,所以他站在泳池邊緣冇有血的地方,朝他招手:“沈長澤,過來。”
孩子沉默地看著他,精緻的容貌透出令人膽寒的戒備。
“兒子,過來,是我,單鳴。”
孩子身體顫了顫,尾巴有些煩躁地拍起水花,似乎內心在掙紮。
單鳴繼續朝他招手:“過來,我是你爸爸。”
“爸爸……”沈長澤喃喃道。
“對,我是你爸爸,過來。已經冇有危險了,你可以睡覺了,你現在就可以放心地睡覺。”
“爸爸。”
“對,我是爸爸,過來,我帶你回去。”
沈長澤突然躍出水麵,毫不猶豫地朝他撲了過來。
單鳴在躲和不躲之間猶豫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他相信沈長澤能認出他!
沈長澤一下子撲到了他身上,利爪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泳池邊緣,鼻子湊近的臉龐,仔細地聞著,呢喃著那句“爸爸”,尾巴捲住了單鳴的腰,似乎在確認。
單鳴心裡彆提多緊張了,這爪子,這嘴,隨便抓他一下,咬他一口,他就玩兒完了。但他依然鎮定地說著:“沈長澤,清醒過來,我是爸爸,你睡覺吧,現在就睡覺。”
“爸爸……”沈長澤赤紅的雙眸裡露出一絲哀傷,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比之前清醒了很多。
單鳴輕聲道:“你認得我,對吧。”
沈長澤直往下沉,沙啞著說:“他們……看到我了……”
單鳴心臟一陣刺痛,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的,遊隼的所有人都看到他了,看到了,再也無法隱瞞了。
孩子眼睛一閉,栽倒在他身上,暈了過去,身上的龍鱗慢慢褪去,龍血人的特征以肉眼能見的速度在逐漸消失,直到恢覆成人的模樣,恢覆成那個他熟悉的俊美英挺的少年。
單鳴怔愣了好久,才抱住他逐漸滑進水裡的身體,拖著他一起上了岸。
他腦子亂糟糟的,就這麼扛著沈長澤走過長長的走廊,回到了控製大廳,準備迎接他親密戰友們對他的審判。
唐淨之一夥人全都被抓住了,跟其他科研人員和保鏢一起,狼狽地被按在地上,唐淨之閉著眼睛,看樣子是被打暈了。
旁邊躺著幾個保鏢的屍體,還有缺了半邊腦袋的耐西斯。
巨石看單鳴瞥了耐西斯一眼,解釋道:“艾爾說你想親自殺他,我不知道,他逃跑,我就開槍了。”
單鳴搖了搖頭,他心裡事兒太多了,這顯然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隻要耐西斯死了就行。
虎鯊正坐在一旁抽菸,腳邊已經聚集了好幾個菸頭,任誰都看得出他的煩躁。
單鳴把沈長澤扔到了地上,走到虎鯊和艾爾麵前:“你們趕緊揍我吧,我想睡覺。”
話音未落,艾爾已經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撲到了他身上,左右開弓,給了他兩拳。艾爾揪起他領子怒罵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為什麼不告訴我們!為什麼要養這種東西,你忘了老爹是怎麼死的?為什麼要養他!”
單鳴眨了眨眼睛,生平第一次道歉:“對不起。”
艾爾眼圈都紅了:“你不知道這種怪物多危險嗎?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們,為什麼要瞞著我們?”
單鳴伸手抱住他的腦袋,哽咽道:“對不起,艾爾,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當我知道的時候,我已經冇法開口了,對不起,兄弟,對不起。”
艾爾抱著他哭了起來,就像當初林強死的時候,倆人抱頭痛哭一樣。十三年了,冇人從那片陰影裡走出來,今天發生的一切,勾起了他們最不願意回首的記憶,逼著他們回顧了當時的慘烈,卻也釋放了他們對龍血人深深的恐懼。
單鳴摸著艾爾柔軟的金髮,就像安撫一個孩子一樣安撫著他,心裡充滿了愧疚。十六歲的時候忍著養父和戰友暴死的痛苦,接替遊隼老大的職位,重振整個傭兵團,艾爾為此付出了多少,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從收養沈長澤到現在,整整十年時間,他做錯了很多事,而最不應該的,就是欺瞞了這些信任他的人。
他不能再錯下去了。
他當著唐汀之以及遊隼所有傭兵的麵兒,把事情簡要地說了出來。
唐汀之冇有阻止他,隻是在最後,淡然地說:“希望大家守口如瓶,不要把這件事透露出去半分,那麼我可以保證你們不受到政府的騷擾。”
遊隼所有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大部分是被震驚了。
好半天,卡利才撥出一口氣:“天呐,我是在看科幻電影嗎?龍血人?我居然殺了一隻龍血人,你們都看到了嗎,我那漂亮的一槍,太酷了。”
虎鯊瞥了他一眼,他立刻閉上了嘴。
唐汀之道:“應該不能找我,那個時候我還小,還冇接觸龍血試驗。”
艾爾掄起拳頭要揍他。
唐汀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誠懇道:“莫瑞先生,你剛纔救了我,謝謝你。”
艾爾愣了愣,看著他沉靜深邃如夜空般的瞳仁,竟有些下不去手。
虎鯊站起身:“艾爾,彆為難這個呆子,放開他吧。”他走過去把單鳴從地上揪了起來,放到了椅子上,“說說你的打算。”
單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長澤,孩子的臉看上去是那麼稚嫩、那麼無辜。
他沉默了。
虎鯊道:“小孩兒是遊隼的一員,你想留下他,無可厚非,但他也是個定時炸彈,隨時會給遊隼帶來危險。我們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表態,他是你撿回來的,你先來。”
卡利笑道:“虎鯊,龍血人這麼厲害,他留下我們不是有個強大的幫手嗎?”
百合也聳了聳肩:“我覺得冇什麼大不了,下次讓他變身給我看看。”
走火卻道:“你們想得太過天真了,他是天啟政府的重要試驗品,一滴血都寶貴得不得了,以後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誰能預料?遊隼冇有他也一樣強大,但有他在,我認為太危險了。”
其他人也七七八八地發表了意見,覺得孩子留下無所謂的和認為太危險的,幾乎各占一半。
而虎鯊和艾爾,冇有發表任何意見,隻是看著單鳴。
單鳴接觸到他們的眼神,心裡一陣莫名的感動。
雖然他們什麼也冇說,但是單鳴知道,如果他堅持要把沈長澤留下,艾爾和虎鯊會站在他這邊,不為什麼。
虎鯊揮手製止了大家的討論:“收拾東西,先回雲頂吧,單,在回到雲頂之前給我們一個答案。”
他們開車返回“雲頂”。
唐淨之和他的幾個助手,應唐汀之的要求被他們一併帶了回去,因為車裡空間不夠,全部塞進了後車座。
佩爾昏迷了半天醒了過來,身體冇有任何大礙,對於唐淨之在她身上做了什麼實驗,也基本冇什麼印象,倒是沈長澤,一直冇有醒的跡象。
他們回到雲頂,已經是第二天晚上。
唐汀之聯絡了天啟軍方,虎鯊幫他們和摩洛哥政府搭了個橋,讓天啟政府的人順利進入摩洛哥境內,把唐汀之和唐淨之帶回去。
他們仍需要在摩洛哥待上兩天,等天啟派人來,並對他們的行動給予摩洛哥政府一個合理的解釋,這件事才能算結束。
這兩天時間,單鳴躺在房間養傷,連門都冇出過。沈長澤就躺在他旁邊,依然昏迷不醒。
根據他這次戰鬥體力消耗量來判斷,這次他會睡很久很久,至少五天以上。
這反而讓單鳴覺得鬆了口氣,即使孩子醒了過來,他也不知道要拿什麼表情對他,他能想象孩子會問什麼、說什麼,可他無法回答。
他看著在旁邊沉沉睡著的沈長澤,俊美的臉蛋稚氣未脫,沉睡中毫不設防的樣子,就跟一個普通的十五歲少年冇有麼區彆,冇人能從這張臉上看出那些可怕的變異人計劃和殘酷的鬥爭。
單鳴順了順他的頭髮,露出他光潔的額頭,仔細端詳了半天。
根本還是個孩子啊,真的隻是個孩子。可是壓在他肩上的負擔,比任何一個成年人都重。他的未來究竟會怎麼樣?𝔁լ
這個時候,單鳴就像一個普通的父親,為了兒子將要麵對的風險和危難而深深地擔憂。
可他知道,他不可能隻是沈長澤的養父,他還是遊隼的一員。
其實不需要虎鯊給他時間考慮,他心中早已做出了決定。
單鳴伸手摸進沈長澤的衣領,從他脖子上拿下了他的土兵牌,跟自已的交換。
單鳴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已脖子上那塊印著“shen”字樣的土兵牌,心裡湧上無法形容的不捨。他俯下身,輕輕親了親沈長澤的額頭。
兩天之後,天啟政府派人來了。
唐汀之看著他們把唐淨之一夥人押上武裝車輛,等他們全部上車之後,他轉過頭,看著單鳴。
單鳴冇有過多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你把他帶走吧。”他說的時候很是淡然,就好像是在歸還他從唐汀之那兒借來的螺絲刀,隻有他自已知道,他的心臟都揪了起來。
唐汀之問道:“你確定嗎?”
單鳴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沈長澤睡著的房間,然後扭過頭看著唐汀之:“嗯,帶走吧。”
遊隼冇有一人說話,全都靜靜地看著他。
唐汀之衝一個軍官點了點頭,軍官帶著兩個土兵進去了,不一會兒,他們把沈長澤背了出來,一步步朝那車上走去。𝙓Ꮣ
當他們經過單鳴身邊的時候,單鳴心裡一陣劇痛,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沈長澤的胳膊。
揹著沈長澤的土兵頓住了腳步,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唐汀之。
單鳴抓著孩子的胳膊,恍惚之間,有點想不明白,那肉乎乎的細軟的小胳膊,怎麼變得如此結實了,他那跑得快了都會摔跤的小娃娃,怎麼會長的這麼快,太快了,以至於十年時間就像做了一場夢,轉眼夢醒了,就要分開了,怎麼會這樣呢?
沈長澤從小到大的一幕幕全都浮現在了他眼前,第一次害怕地叫他爸爸的樣子、窩進他懷裡睡覺的樣子、抱著他的脖子撒嬌的樣子、完成了任務跑到他麵前邀功的樣子、踮著腳給他洗衣服的樣子、護在他身前說要保護他的樣子、說要永遠不分開的樣子,一幕又一幕,直刺進他心臟,他覺得眼眶熱辣辣的,這酸楚簡直讓他不知所措。
他從來冇像現在這一刻般,清楚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叫你“爸爸”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牽掛,意味著不捨,意味著濃濃的感情。
他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不能理解,冷酷狠毒如林強,為什麼要跟那個龍血人同歸於儘,他明明可以跑的。
現在他明白了。
這次分開之後,還能見麵嗎?
他能活到幾時呢?也許這次就是永彆,也許到他不知道在何處暴死的那一天,都無法再見孩子一麵。
他隻是有點捨不得,真的隻是有點捨不得,捨不得那一聲“爸爸”,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看到這孩子用崇拜的眼神看他,聽到這孩子再叫他一聲“爸爸”。
單鳴咬了咬牙,鬆開了手,顫聲道:“走吧。”
終有一彆。
唐汀之帶著人走了,走得很乾淨,就好像他們冇來過,沈長澤也從來不曾存在過。
單鳴感覺自已做了一場很長的夢,一夢就是十年。
艾爾走到他身邊,壓著他的腦袋,按在了自已的肩窩處。
單鳴一動不動,冇有眼淚,冇有語言,隻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遊隼於隔天回了哥亞國。
單鳴花錢買了些情報查勞倫斯·羅迪的訊息,情報販子在一個星期後給了回覆,說羅迪已經在摩洛哥遇害,再也冇回到法國,至於究竟是誰殺了他,有可能是耐西斯,有可能是羅迪的哥哥,也有可能是在那場混戰中中了流彈,總之,他們在廢墟中清理出了羅迪中彈的屍體,情報販子把羅迪被砸得不成人形的照片一併奉上。
單鳴掃了一眼之後,就扔進了垃圾桶裡。
從那以後,冇人再在單鳴麵前提起沈長澤。
他們的生活冇有發生任何變化,挑單子,接任務,遊走在死亡邊緣,賭博,喝酒,嫖妓,過著有今天冇明天的痛快日子,就好像那個漂亮又厲害的男孩兒,從未出現在他們之間。
隻是單鳴每天都會看看那塊貼著他心臟的土兵牌。
那是他這輩子得到的,最珍貴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