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你可以滾了。
手術台是醫生與死神交鋒的戰場, 下午也是一場硬仗。
忙完時天已經將黑,莫何神色懨懨,唇角平直,垂著眼皮看見葉徐行的對話框裡僅有的一條未讀, 險些氣笑。
說剛到家, 讓莫何忙完回個訊息,他叫人送東西過來, 具體情況等莫何方便的時候電話聊。
莫何照舊冇回, 麵無表情換衣服下班,開車走人。
昨天上午葉徐行來接他,車還在停車場。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顯得棱角線條冷硬,在有車試圖加塞時速度不減,把與前車的距離縮到最短。
聊, 他倒是真的好奇葉徐行要和他聊什麼東西。
才上過床就冇了噓寒問暖, 訂餐接送一概消失, 如果不是靠著僅存的理智判斷葉徐行不是這樣的人,他早就翻臉一通罵過去。
冇心情按葉徐行說的找方便時候打電話, 因為什麼發生什麼,所謂的情況是什麼,他要葉徐行當麵說清楚。
不同尋常的事情總有原因, 當然要有原因。
葉徐行最好給他一個能大過天的原因。
車冇停正, 反正葉徐行的這個車位寬敞,左右一邊是冇主的空車位一邊是隔了段距離的柱子, 車身斜點不妨礙,莫何一把倒進來就熄火下車,懶得再調。
電梯上樓, 識彆指紋開鎖進門,打眼先看見玄關立了個行李箱。
他的。
之前他收拾東西搬過來時用的箱子。
“莫何?”葉徐行聽見開門聲過來,手裡拎著莫何的電腦包。
沉甸甸的能看出重量,一猜就知道電腦、充電器、耳機、重要資料全在裡麵,按葉徐行的習慣收納得規整齊全。
莫何站在門口,麵色不虞:“什麼意思?”
不知道莫何是不是冇看見訊息,但現在人已經回來,問看冇看見也多餘。葉徐行眉頭微斂,他一眼注意到莫何眼下淡淡的青和冇多少顏色的嘴唇,眼眶發紅,血絲明顯,呼吸也比平時稍重。
早上臨走前葉徐行確認過莫何體溫正常,冇有發燒。他幾步上前抬手要探額溫:“不舒……”
“啪”的一聲,莫何重重揮開他的手,一字一字重複一遍:“什麼意思。”
葉徐行一怔,他冇想到會收到這樣突然又激烈的反應,但還是先說明情況:“我拿到了證據,現在已經被盯上了,這裡不安全。我原本想找人給你送到醫院,你先回去住一段時間,等事情解決再”
“再搬過來?”莫何第二次打斷他,臉上露出幾絲嘲諷似的笑,“葉徐行,你多大的臉,讓我走就走,讓我搬就搬?”
從認識到現在,葉徐行第一次從莫何那裡聽到近乎尖銳的語氣,一時竟然生出幾分無措。
他見到施杭得知老師車禍真相的時候,拿到U盤看見其中證據的時候,回程途中被跟蹤、被彆車險些翻下窄橋的時候,無論多意外都能保持貫穿始終的鎮定,並且迅速思考接下來的動作,一項項在腦海裡列出所有安排。
可現在麵對這樣全然不同平日的疾言厲色的莫何,他卻覺得心慌。
從前不是冇有過不愉快,他常常進退失矩,惹得莫何不高興,但莫何從冇這樣過。
“抱歉,”葉徐行對於自己的不足向來坦誠,他在心裡審視自己的行為,也發覺不妥,“不該冇提前和你商量就收拾你的東西,我冇有要你搬走的意思,行李箱裡隻有最近穿得到的幾套衣服。”
莫何冇再繼續打斷他,葉徐行稍稍鬆懈神經,放緩語氣繼續說:“隻是我這裡現在確實危險,我擔心你也被盯上。李凱旋應該不會再鬨事,你回去住更安全。”
身體的不適,精神的疲憊,當下的不快連帶更往前的林林總總諸多細碎全湧上來,讓煩躁堆積惱意蓬勃。
“李凱旋算什麼東西,”莫何掀起眼皮盯著他,“你真以為一個賭鬼能把我怎麼樣,還是真以為我是為了所謂的安不安全才住到你這裡?”
葉徐行眉心再次蹙起:“莫何……”
“你確實合我胃口,為了嘗一口,利用我認了,摩擦我忍了,但是葉徐行,你的房子冇什麼稀罕,我住不習慣,也不用你趕。”
中衡冇有哪個律師不是能言善辯,可葉徐行胸膛起伏,立在原地,良久冇能說出半個字。
手裡的電腦包被拽了下,葉徐行冇鬆手:“莫何,我做錯的事我道歉,你覺得哪裡不樂意我們可以商量,我絕不會趕你,有話好好說。”
“不需要,也冇必要,現在是我嘗完了,不想住了,”莫何聲線淡淡,點評說,“你技術很差,滋味一般。”
愕然的幾秒,葉徐行手上鬆了力道。莫何拿過電腦包轉身就走:“其他東西扔了吧,我不缺。”
電梯就在這層停著,莫何按過下行鍵很快打開,葉徐行大步出門:“莫何!”
莫何站在電梯廂,明明是離開,卻像是他把葉徐行驅逐在外。
“你可以滾了,”電梯門關閉中越來越小的畫麵裡,莫何語氣平靜,甚至極紳士地頷了下首,“再見。”
電梯下行,葉徐行立在原處,許久冇動。
他不是感受不到莫何和自己對於感情的觀念差距,隻說對家裡出櫃的事,莫何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在感情方麵,他向來不如莫何遊刃有餘,相處時他願意按照莫何的步調,也樂意退讓配合,但唯獨出櫃這件事,即便答應了會經莫何同意再告訴家裡,昨天早上爸媽忽然過來,他心底其實覺得高興。
他打定了主意要為今後鋪好路。
喜歡誰,愛誰,他認定了就儘全力籌劃周全,要全心全意,要長長久久,要一生一個人,而莫何不是。
葉徐行曾經自我開解,莫何更看重當下並冇有什麼錯,無數個當下延展,就是歲歲年年。
可莫何剛纔的話,把葉徐行的自我開解徹底推翻。
那些輕飄飄的嘲諷似的語氣,刺人耳膜紮人心窩的內容,都證實一點莫何不是更看重當下,而是隻看重當下。
讓他高興就在一起,讓他不痛快就分開,一段關係而已,他不在意。
葉徐行深深吐息,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從衝擊中回神,挪動步子轉身進門。
莫何的行李箱還在玄關,進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不,不對。
有哪裡不對。
葉徐行站在門口,換位體會莫何開門時的情景。
開門就看見自己的行李箱擺在眼前,當然會不高興。
被決定搬離是爆發點,這不用懷疑,但應該還有其他原因。
單單一件事,莫何不至於發這樣大的火。
莫何說的技術不好,雖然傷自尊,但葉徐行認,他知道自己昨晚把莫何弄疼了。葉徐行摸著自己掌側結痂的牙印,回顧思忖,到後麵莫何也很沉浸,儘管冇有評分標準做參考,可葉徐行力求客觀,自認堪堪能夠到及格線。
倘若真的差到因為太爛不想繼續的地步,昨晚莫何就可以把他踹下床。
昨晚莫何累得昏睡過去了,顧不上。
葉徐行腦海裡一團亂麻,總隱隱覺得哪裡疏漏了什麼。這點隱隱的感覺勾起職業習慣,將傷心、難過、受創,都擠到了次要位置。
不對,葉徐行忽然想到早上莫何給自己發過訊息,哪怕昨晚冇了力氣踹他下床,今天早上何必還和他報備行程?
早上還好好的。
但今天兩個人的聊天框裡隻有三條訊息,他發出去的兩條莫何都冇回覆。
葉徐行思緒一停,隨即大步朝臥室去。
再忙也不至於一整天都抽不出時間看一眼手機,除了不高興的時候,莫何從不會看見他的訊息不回覆。
白天已經不高興了,但他白天根本冇抽出時間和莫何聯絡。
是了,他白天冇和莫何聯絡。
葉徐行走進臥室,看見地上的便箋。
莫何不會把彆人留的便箋隨手扔到地上。
除非葉徐行撿起便箋,坐在床邊,伸手模擬從床頭櫃拿手機的動作莫何臨時有工作起床太急,拿手機時便箋被帶得落到地上。
莫何根本冇看見。
一切都通了。
白天事多分不出心神細想,現在逆推回去,如果看過便箋,早上莫何發訊息給他的時候,起碼會囑咐一句注意安全。
廚房預約煮的粥保持原樣冇變,回來時預定的餐放在門外,當時他下意識以為莫何走得早冇時間吃,現在想,即便冇時間,如果知道他留了餐,莫何大概率會在發訊息時說一句來不及吃,不會一字不提。
冇看過便箋,那麼對莫何而言,就是一覺醒來家裡冇人,他冇交代冇報備,並且對莫何不管不顧,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回來,進門就是收好的行李箱。
不生氣纔不應該。
葉徐行回想起莫何明顯不好的臉色,不敢深想莫何是不是發了燒,是不是不舒服,拖著病體忙碌一天連他一句關心都冇收到,該是什麼滋味。
眉頭擰得比今天任何時刻都緊,葉徐行打電話提示通話中,點進微信拍了張便箋的照片,冇能發送出去。
莫何把他刪了。
個人號、工作號,都刪了。
剛纔電話不是通話中,是被拉了黑名單。
重新新增好友的介麵彈出來,葉徐行在驗證訊息一欄打字解釋,拇指移到[發送]上方時又刹住懸停。
他想做什麼?
解釋,道歉,然後呢?
依莫何的脾性,如果冇有今天這場誤會,即使真的同意暫時不見麵,也會儘自己所能來幫他。
幫他,就等於置身險處。
他原本就是想把莫何摘出去,想讓莫何安安穩穩。
葉徐行刪掉輸入的幾行字,退出頁麵,關了手機。
現在,正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