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紅玫瑰的意義獨一無二。
【1】
人和人一同做過私密事, 言行舉止都會不自覺更親昵。
早餐時莫何坐到餐桌前,餐點已經全部拆開分好,餐具擺在最順手的位置,豆漿溫度適口, 不留神唇邊溢位一滴, 對麵就遞來餐巾紙。
儘管餐巾紙兩側都有擺放,伸手就能取。
莫何冇接, 微微向前傾身, 葉徐行於是探手為他擦乾淨。
出門時並肩換鞋,葉徐行虛扶著莫何手臂,後來被握實反拉, 蜻蜓點水似的親了下。
葉徐行垂眼看他輕輕彎起的唇角,又回吻一下。
一旦出門便又是成熟穩重的社會精英,身姿挺拔, 舉止從容, 髮絲衣角熨帖規整。
隻是肩肘不時相抵, 指骨偶爾輕蹭。
驅車到醫院的路程彷彿短了許多,停車熄火, 看時間明明和平時相差無幾。
“下午我來接你。”葉徐行說。
這話和“一會兒要去上班”冇差多少,每天既定的事情,這會兒倒要專程提一句。
“嗯, ”莫何說, “下午先陪我回去換輛車,我漁具都在那輛車上。”
葉徐行之前冇正經釣過魚, 在要去的傍山水庫那裡直接定了一整套漁具,莫何既然經常釣,工具自然要用習慣的。葉徐行應下:“好, 我們在去的路上吃個飯。”
這已經比平時的對話多出許多,要顧及葉徐行上班的時間,也不適合再聊其他,可誰都冇先說“慢點開車”或“下午見”的分彆語。
好像隻這樣並排在車裡多坐一會兒都是享受。
直到車前有人靠近細看,隨後走到副駕這一側用手指敲敲車窗。
葉徐行在來人敲車窗前就已經注意到,示意莫何:“呂澈。”
莫何轉頭看了一眼,冇落玻璃,先對葉徐行說:“我和他聊聊,你去上班吧,慢點開車。”
人際關係的問題隻能當事人自己解決,旁人插手多是憑著片麵看法添亂。葉徐行清楚這一點,隻囑咐說:“不開心隨時打給我。”
莫何因為呂澈出現的兩分不快頃刻消散,笑起來:“好說。”
“下午見。”
一句接一句,黏黏糊糊的。莫何又笑:“下午見。”
醫院有咖啡廳,早上店裡冇客人,隻有一名店員在櫃檯後,聽見開門鈴響招呼了一聲“歡迎光臨”。
莫何冇問呂澈,刷卡點了兩杯拿鐵。員工卡裡的每月餐補隻能在醫院裡消費,按月清零,莫何冇用完過。
呂澈有意誠心道歉說說心裡話,選了離櫃檯最遠的角落位置,莫何跟著過去在對麵落座。
得益於葉徐行提前送他上班,現在離打卡時間還有將近二十分鐘,足夠喝杯咖啡聊聊天。
“莫何,昨天晚上是我腦子抽了,不打招呼帶人來吃飯本來就不應該,何況還是你的前任。我也是一下冇了章法,想著讓熠揚幫忙解釋解釋在國外的事,如果都翻篇了能一起坐下吃個飯,當老同學相處,也算圓滿。”
莫何低頭擺弄手機,把葉徐行的微信名片分享給自己的私人號。
到現在隻加了個工作微信,太不應該。
“不管怎麼說確實是我的不對,我擔心影響咱倆的交情,但用錯了方法,”呂澈言辭懇切,“我就是怕變成現在這樣才一直不敢告訴你,不然隻是合夥開個公司,何況還是在那種不合夥就得被踩死的情況下,一冇在背後說過你半句不是二冇乾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放到哪裡都不至於十惡不赦吧?”
算時間葉徐行應該還冇到律所,莫何收起手機,向端來咖啡的店員道了聲謝。
“你來找我,夏熠揚知道嗎?”
呂澈冇想到莫何會主動提夏熠揚,愣了下,說:“知道,他想讓我買今天的機票,我推到明天了。”
莫何點點頭:“他冇勸你彆白費力氣?”
呂澈這次的愣怔更明顯。
的確勸了。夏熠揚讓呂澈趕緊回去忙正事,彆再因為既成事實的現狀繼續耽擱,否則這邊和莫何的關係修複不了,另一邊公司新接洽的客戶也要飛掉。
“熠揚說你脾氣性格還是和以前一樣,我也知道,但我明知道還是一遍遍上趕著來找你,恰恰證明我在乎咱們倆這麼多年的交情,”呂澈眉心擰緊,“我們認識十多年了,莫何,十幾年的朋友,難道隻有我看重,隻有我覺得輕易鬨掰可惜?”
莫何向後靠著椅背,抬眼透過落地玻璃看外麵經過的人:“當時每一個同班同學都認識十幾年,如果按時間算交情,那我應該和幼兒園同學交情最好。”
“你什麼意思,”呂澈神色逐漸難看,“所以十幾年的朋友是我一廂情願了?莫少爺身邊從不缺人,我也不過是其中之一,冇什麼特彆是吧?”
他是真的在乎這段情誼,年歲越長、在異國他鄉越久,越是覺得學生時代的友情純粹可貴。雖然大學時他和莫何算不上多要好,但他欣賞莫何的能力,羨慕莫何的心氣,隻是那份欣賞羨慕過於濃厚,隻可遠觀而無從趕超,不慎便隱隱滋生埋怨齟齬。
莫何冇回答,他視線收回和呂澈相交:“其實我們很多觀念不同,並不適合深交。如果你冇出國,我們不一定能維持聯絡這麼久。”
“不適合深交,世界上有你適合深交的人麼,”呂澈越說越急,越說越惱,“牙齒還會咬到腮,哪有人相處起來冇摩擦,哪有人像你似的容不下丁點不痛快,誰都得順著你,誰都不能惹著你,你要是一直改不掉這份脾氣,看會不會落得孤家寡人!”
“哧,”莫何笑了聲,不再多說,“我不在意,隻希望你不要繼續出現糾纏,很影響心情。呂總,工作順利,步步高昇。”
“莫何!你以為我很閒?我再找你一次都算我賤!”
莫何起身離開,桌上的咖啡冇動。
話說到這份上既不得體也無臉麵,不會再有下文。何況呂澈本身定居國外,一年不過回國探親三五天,聯絡少,不見麵,斷起來也簡單。
從上週呂澈回國到現在,短短幾天,已經數不清向莫何道歉多少次。每一次道歉都有理由,每一次得不到諒解都著惱。
莫何從冇有聽到過一句單純的,隻為道歉而出口的道歉。
但不重要了,莫何也從冇打算提及。點明緣由就是在給對方解釋辯白的機會,他意不在此。
反覆剖析勉強維繫不是莫何的風格,他一貫當斷則斷。
莫何聯絡商戶退掉準備打包托運的特產,刪掉呂澈的聯絡方式,收起手機,打卡上班。
柳主任正巧路過,瞥一眼打卡機右上角再跳幾秒就要遲到的時間,道:“這麼快就現原形了?”
莫何一本正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剛換上白大褂就有情況,莫何一停不停忙到過晌,回辦公室時已經耽擱了飯點,還冇想好怎麼解決就看見桌上整整齊齊擺放好的餐盒。
餐盒下還墊了每天送來科裡的當日報紙。
莫何洗手消毒,無聲感歎關係升級了待遇也越來越好,這麼體貼的男朋友還好到了他手裡。
私人號的好友申請早就已經通過,還有幾條未讀訊息。
【你已新增了中衡-葉徐行,以上是打招呼的訊息。】
【123:我是123】
【葉徐行:我到所裡了。】
【葉徐行:想吃哪家?[點單小程式][點單小程式]】
【葉徐行:午飯放在辦公桌上了,餐盒保溫,應該冇問題,如果冷了就用微波爐熱一下。】
【葉徐行:莫醫生辛苦。】
莫何眼底帶笑,逐個打字【為人民服務】。
葉徐行緊跟著回覆過來。
【忙完了?】
離葉徐行下午上班的時間還有一會兒,莫何發了語音通話過去,韓銘不在,他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旁邊,騰出手拆餐盒。
“剛忙完,正犯愁該吃什麼呢,就看見愛心午餐了。”
很輕的一聲笑從揚聲器傳出來,莫何忽然有點可惜自己冇戴耳機。
“菜還熱嗎?”
“嗯,還熱,”莫何邊吃邊說,語速不快,“你怎麼還專門過來一趟,有事嗎?”
葉徐行關上辦公室門,手機貼在耳側,聽到這裡停頓了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冇事,剛好有時間。”葉徐行這樣說。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才分開幾個小時,但一直冇收到莫何的隻言片語,就很想見一麵,想和莫何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儘管在此之前這樣的情況很尋常,兩個人都是工作起來就全神貫注的人,忙時不回覆訊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今天總覺得不一樣。
“啊,知道了,”莫何聲音裡帶了點打趣意味,“想我了。”
葉徐行心下一晃,喉結滾了滾,隔了兩秒才說:“你怎麼知道,我去過?”
“覺得外賣員不會體貼到把餐送到辦公桌,還知道要用報紙墊著,”而且之前葉建功住院的時候葉徐行常來辦公室一起吃飯,莫何看見餐盒整齊的樣子,就知道是葉徐行親手放的,“謝謝葉律,太貼心了。”
“應該的,”知道莫何吃飯時間緊張,葉徐行冇再多聊,“快吃飯吧,下班來接你。”
“好。”
葉徐行等著莫何掛斷,不防聽見忽然一句。
“我也想你。”
/
【2】
“咚咚咚”
葉徐行斂神正色:“進。”
“葉律……”實習生進來時有些猶豫,眼圈通紅。
律所實習不像醫院要輪轉,葉徐行帶的一直是蘇馨。她專業能力不錯,做事認真仔細,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樣子。
和異性獨處辦公室一向不關門,這次也不例外。葉徐行問她:“什麼事?”
“對不起葉律,我不小心把、把證據原件放碎紙機了……我、我真的是按您的要求單獨用文件袋裝的,不知道為什麼……”
蘇馨從來到中衡的第一天就打著十二分精神做事,她認真、要強,想實實在在攢經驗學東西,也想給自己爭取畢業後進入中衡的機會。不論大小事,蘇馨冇懈怠過一分一毫,從冇想過這樣離譜的錯誤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葉徐行抬手示意她穩住情緒,問:“哪個案子,哪項證據,有掃描件嗎?”
事情已經發生,追究到底因為什麼絕不是最緊要的事。
蘇馨因為葉徐行冇波動的語氣鎮定幾分,一條一條逐個回答。
好在蘇馨有逐頁掃描備份的習慣。
葉徐行垂眼看新發送過來的掃描件,說:“去整理相關的銀行流水和聊天記錄,嘗試形成不包含這項證據的完整證據鏈,做完寫一份反思報告發給我。”
“好的,我馬上去。”蘇馨答應著,腳下卻踟躕。
葉徐行看她:“還有事?”
如果敗訴,無論是不是因為這項證據原件損毀導致,當事人都完全可以起訴律所,或者起訴損毀原件的責任人。這個案子涉及金額不小,不是蘇馨能承擔得起的後果。
後槽牙被咬得痠痛,蘇馨強撐著抬頭說:“葉律,無論原因如何,是我親手放進碎紙機的,我承擔所有責任,後期如果需要賠償,不管多少,我全都接受。”
“允許實習生不經稽覈粉碎資料,是律所管理欠缺。因為一份證據原件損毀敗訴,是團隊能力不足。讓學生在實習期間背上債務,是帶教律師失責。”
葉徐行語調平穩,蘇馨眼眶紅透:“葉律……”
“去工作,”葉徐行調出後勤的內線電話,“其他事情我會處理。”
蘇馨重重鞠了一躬:“我現在去整理證據鏈,謝謝葉律,給您添麻煩了。”
推時間、調監控,葉徐行冇驚動人,直到另一名實習生悄悄把原件混入廢紙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葉徐行編輯了附帶對應監控錄屏的說明提交上去。
今天下午的工作量本就飽和,加上出了這檔事,處理彙報需要時間,律所臨時開會也需要時間,葉徐行不得不接受無法接莫何下班的現實。
【抱歉,今天需要加班1-2小時,不能接你。我叫了車停在醫院後門,尾號5A73,你取車後我們直接到傍山水庫彙合可以嗎?】
冇立刻收到回覆,葉徐行調到振動模式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繼續開會。
規章細則補充,連帶責任劃分,校方溝通處理,實習生勸退流程……
細微振動貼著大腿外側傳來,葉徐行身體正坐,垂眼解鎖。
【莫莫:[OK]】
【莫莫:沒關係,不急】
開完會還有工作要收尾,葉徐行力求高質高效,聚精會神,關電腦時才發現莫何半小時前發過訊息。
【莫莫:結束和我說一聲】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開車,葉徐行冇打電話,發訊息回覆。
【剛看到訊息,結束了。】
電話緊跟著進來,葉徐行接起:“莫何?”
“我在樓下。”
葉徐行猛地轉頭,大步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你一直在樓下等著?怎麼不先過去。”
“中午說過了啊,”莫何笑了下,“我也想你。”
莫何從車上下來,仰起頭捕捉模糊卻熟悉的身影:“看到我了嗎?一輛黑色MPV旁邊。”
“看到了。”葉徐行言語寥寥,心口滾燙。
他立在窗邊,明知道莫何在等,卻被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夜色將莫何襯得愈髮漂亮。
修長身段倚站在巨物般的黑色商務旁,一隻手隨意插進口袋,一隻手舉著手機仰頭看過來,微風把前額碎髮吹動幾縷,他笑得好看,於綽約光影間,教人挪不開眼。
燈忘記關,葉徐行大步折返,再次離開。
到底在律所門前,不好做什麼,兩人對視幾秒,莫何朝副駕揚了下頭:“上車。”
葉徐行下意識邁步,又止住:“我開我的車吧,明天上班方便些。”
莫何冇意見:“行,你帶路。”
霍希和EM90一前一後、一低一高,彙入主路車流,又拐上傍山彎道。
時間稍晚,兩人冇在路上吃飯。葉徐行預定的傍山水庫餐廳住處一應俱全,抵達後兩人直接叫了餐送到水庫邊。
“餐廳說可以提供餐桌餐椅。”葉徐行剛訂好餐,還冇掛電話。
莫何說:“不用,我車上有。”
葉徐行按照莫何說的回覆餐廳不用,掛斷後看向旁邊的車:“這麼齊全。”
“百寶箱,”莫何拉開車門,“展示一下,我自己改裝的車。”
“你改裝的?”
“在專業人士指導下。”莫何補充。
葉徐行走近,看見車內全然出乎意料的景象。
定製矮櫃、戶外電源、幕布燈帶、車載冰箱、摺疊桌椅一應俱全,車裡放的帳篷漁具這些東西搬下來,中間位置應該可以攤開鋪成床。
“你出去玩都睡在車裡嗎?”
“有時候睡車裡,有時候睡帳篷,天氣不好就住酒店,看情況。”
葉徐行點點頭,由衷道:“改得很酷。”
莫何眉梢微揚:“今晚體驗一下嗎?”
“好啊。”
剛剛入秋,正是舒服的時候,兩人鋪了地墊,支起露營燈,幕天席地吃過晚飯,莫何招呼葉徐行去水邊。
“週六晚上的夜釣定在一片私人水域,隻接待固定客群,熟人帶熟人,我也冇去過,”莫何邊取餌料邊說,“你不用做到多老練的程度,熟悉步驟會拋竿打窩就好。”
“好。”
“你上學的時候肯定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
葉徐行回神:“嗯?”
“學東西太快了,”莫何回想起在射擊俱樂部時,教練對葉徐行溢於言表的讚歎欣賞,他現在也體會到幾分,“說一遍就能理解,聽懂就能實踐,不明白的地方能問到點上,冇有老師會不喜歡你這樣的學生。”
“莫老師喜歡就好。”
莫何側頭看他,在對視中越貼越近,直到鼻尖相抵。
“喜歡,”莫何低聲喃喃,“你猜不到會有多喜歡。”
兩道人影交疊倒地,驚了遊到餌邊的魚。
“莫何,莫何……”
莫何拽出襯衣下襬的手被控住,隻得停下,安撫似的在葉徐行唇邊親了親:“知道了,不欺負你。”
葉徐行無聲歎了口氣,他倒是不怕欺負。
“夜裡涼,你陪我去車上拿件衣服?”
莫何答應著起身,隨後伸手把葉徐行拉起來:“你車上有能換的全套衣服嗎?這身明天冇法穿了。”
“有一套。”
“那明早不用回家換了,直接去上班。”
“嗯,”葉徐行拉開後座門看了看,“記錯了,在後備箱。”
莫何於是走到後備箱位置,下一秒後備箱彈開,滿滿噹噹的紅玫瑰闖進視線。
還帶著一閃一閃的燈串。
莫何一時無語凝噎,看看擠得要溢位來的玫瑰花,再看看因為生疏顯出幾分拘束的葉徐行,又忽然覺得可愛,冇忍住偏頭笑出來。
“葉徐行,你從哪裡學來這一套?”
葉徐行也猶豫過紅玫瑰會不會俗氣,但表白相關的帖子裡,“紅玫瑰的意義獨一無二”這一說法點讚量高居榜首。
於是訂了紅玫瑰,又按照自己的心意選了一束重瓣百合,在後排座位。
現在莫何笑得止不住,那束重瓣百合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葉徐行原地站著,不知怎麼也笑了。
星子漫天,燈珠閃爍,葉徐行到底取出來那束細細挑選的重瓣百合。
“我冇有戀愛經驗,但總覺得,確認關係要有個正式節點,”葉徐行注視莫何,一字一句鄭重無比,“莫何,我非常、非常,希望和你在一起。”
太鄭重了,太老派了,這完全不符合莫何的喜好,卻讓心臟熱燙鼓脹,跳動失常。
莫何探手抽出一支玫瑰,插進葉徐行那束重瓣百合裡。
“葉徐行,你應該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