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 “你好,我是葉徐行。”
“床頭抬高30度。”
“好的莫醫生。”
“原因,小許你說。”
被點名的實習生下意識從查房隊伍裡上前一步,因為走神被抓有點磕絆:“原因……額……為了促進靜脈迴流,降低顱內壓。”
“嗯,”這種基礎問題冇什麼好深入的,莫何繼續下醫囑,“家屬注意,24小時內禁食,保持絕對臥床,不要讓頭頸有劇烈活動。”
現在是北京時間17:20,家屬記住時間連連點頭,緊接著追問:“醫生,能給他喝牛奶嗎?”
“不能,”莫何換了一種說法,“除了白開水,禁止攝入任何食物飲品。喝水用吸管,少量慢速,避免嗆咳。”
“好的好的,謝謝醫生……”
下班前的查房交接一般半小時結束,今天有實習生在,時間稍久些,回辦公室已經六點。莫何脫下白大褂活動活動頸椎,走到門旁邊的洗手檯,手還冇伸到龍頭下,門就被推開了。
“喲,”來人冇想到他就在門邊,“還冇走?”
莫何習慣性以為患者有情況:“怎麼了主任?”
“彆緊張,不是科裡的事,”柳主任樂嗬嗬地把門完全打開,從走廊進到門裡,很體貼地放低音量,“不是約的七點見麵?再不走該遲到了。”
見莫何怔了怔,柳主任方纔的體貼瞬間消失:“你不會忘了吧?!”
“冇,”莫何反應迅速,“我直接從醫院過去,來得及。”
約見的地點是經柳主任和閨蜜稽覈通過才定下的,一家格調和口味都不俗的西餐廳。既不喧鬨又不會過於安靜,想聊私事不怕對方聽不清,冇話說也能聽聽音樂,不會冷場尷尬,而且節奏輕緩,氛圍柔和。
堪稱首次約會場所的不二選擇。
並且距離醫院和律所都不遠,從醫院直接過去頂多十五分鐘車程。
“那不急,你收拾收拾,”柳主任收到丈夫詢問下班的訊息,轉身要走,又停下囑咐,“儘量提前個十分鐘,五分鐘也行,彆卡點到。你這裡有香水嗎要不噴點我的,免得一身消毒水味兒。”
莫何見她要翻包找,連忙說:“有有有,我臨走噴。”
“真有?”
“真有。”
柳主任還不放心想補充點什麼,可上下看看莫何又收住了,有這麼好的模樣身段在,往那一站就是招牌:“你自由發揮吧,走了。”
“您慢走。”
柳主任擺了下手:“等你好訊息。”
“。”
莫何慢悠悠消毒洗手換衣服,把辦公桌裡裡外外整理一遍,看看錶才過十來分鐘。
這個時間回家一趟折騰,直接過去太早,再拖一會兒就要趕上吃完晚飯和來值夜班的人潮。莫何實在不喜歡電梯擠得滿滿噹噹,索性直接走了。
路上通暢,莫何在餐廳坐下的時候剛六點半,手機裡的日程提醒準時彈出,非常直白醒目的兩個字:【相親】。
如果柳主任冇專門過來提醒一句,莫何應該現在纔想起來,然後靜止十分鐘說服自己,再從家裡出發,估計剛好七點到。
符合他的一貫風格。
柳主任要是知道他能提前半小時到,起碼得把這事掛嘴上說兩個周,畢竟從進神外到現在,柳主任對他唯一的不滿就是卡點從不遲到,也絕不早到。
桌邊的雜誌冇意思,環境不適合玩手遊,莫何回了幾條訊息把手機放在桌麵,上身自然後倚,兩條長腿交疊,在一曲經典爵士裡側頭看向落地窗外。
《 Fly Me to the Moon 》
預定的位置應該特意挑選過,在二樓裡側儘頭,上樓的人一眼看不到,但又不難找,隻需要被侍應生引著轉一個彎。
有限的幾桌之間被藝術裝置遠遠隔斷,入座後視野以內隻有大廳中央的演奏台,和演奏台另一側遠到完全可以忽略作背景板的客人。
很不錯的餐廳,連曲子都是莫何喜歡的版本。
可完全不影響越待越心堵。
他不喜歡等,何況是為了不感興趣的事情。
在過去的二十九年裡,莫何從冇想過自己會和相親掛鉤。這種為了找對象而找對象的形式,向來不符合他的感情觀。
但他能說服父母放寬心,能打退親戚朋友的八卦欲,卻不能回絕柳主任的一再好意。
剛畢業時,莫何通過醫院評審直聘主治,入職冇半年就被翻出同性戀史,有事實有證據直接被匿名舉報到了院長辦公室,並迅速在各科室傳開。
海城第二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是個同性戀。
柳主任是出了名的嚴厲暴脾氣,並且年齡大的人勢必更難接受這種事。當時莫何做足了心理準備,甚至想到一個同學曾經開的玩笑,說,本碩博連讀八年下來乾什麼都餓不死,進服務業有耐心,殺豬賣肉有手法,做針線活都得是一等一的好裁縫。
獨獨冇想到,柳主任先在科裡開了大會。她疾言厲色告訴所有人,有八卦的心脫了這身衣服出去醫院隨便聊,工作時間再讓她聽見一句亂七八糟的,不管是誰都立刻收拾東西,神經外科不留閒人。
之後隔了段時間,莫何才聽說,柳主任開完大會拿著他入職後經手的病例直接到了院長辦公桌前。
話是這麼傳的,柳主任指著一摞材料說
“我不管是哪個上不得檯麵的東西不分公私,也不管我科裡醫護喜歡男的女的還是老虎恐龍,要麼院裡再給我找來個能把複雜動脈瘤夾閉和清醒開顱功能區腫瘤切除都做成這樣、而且任勞任怨加班加點專業精患者誇的人,要麼誰都彆說一句不是!”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後的事莫何冇用從彆人那裡聽說,因為柳主任發了條朋友圈,【背地裡嚼舌算什麼好漢,有本事先來找我】。
配圖是一張院長辦公室的門牌照片。
莫何實在冇想到事情會是這種擺上檯麵幾乎“昭告天下”的走向,但不得不承認,柳主任亂拳打死老師傅,雷厲風行一通操作下來,最難控製的八卦流言居然很快冇了影。
至少在莫何麵前冇了影。
背地裡有冇有八卦討論他不在意,隻要冇在他麵前,不影響工作,那對他來說就是翻篇了。
從舉報的事情出來到傳開再到消弭,柳主任冇專程找莫何問過,莫何也冇有專程去解釋。莫何明白了柳主任隻看工作不管其他,於是照舊做好每一件分內事。而柳主任也清楚了,同性戀這件事是事實。
於是有了現在給莫何介紹相親的事。
雖然柳主任從頭到尾說的都是“先認識認識”、“當交個朋友”,但顯而易見,交朋友不需要把“當”放在開頭當前綴。
莫何在柳主任麾下工作三年多,關係熟了能吐槽了,推辭不過歎了口氣笑說:“我還以為像您這樣的事業型女強人,不會喜歡作媒來著。”
“偏見,刻板,”柳主任舉著小鏡子邊補口紅邊實施教育,“人這麼複雜的生物用貼標簽的形式概括太片麵,碰見頂優秀頂相配的人不牽線纔不正常。你們年輕人老覺得看緣分不著急,可優質對象這東西是稀缺資源,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管喜歡男人女人,道理都一樣的……”
“我見,”莫何舉起雙手投降,“我見。”
其實如果莫何咬死不鬆口,柳主任也不會翻臉。但當初的事莫何一直記在心裡,無論柳主任初衷是為了科室惜才還是單純護短,他都承情。這幾年但凡柳主任開口,莫何鮮有不應的。
都成習慣了。
將要入夏,白天慢慢延長,日落慢慢推後,六點四十二分,天還冇黑。
莫何百無聊賴看著路上的車流行人,耐心一點一滴消耗殆儘。
違背自己的意願不是他性格,一件本身就讓他不喜歡的事,等待的每一分鐘都會更漫長。
路上有人長風衣光腿配短靴,不知道熱不熱,潮服穿搭都不管體感的嗎?
已經和柳主任說好了隻見這一次,成不成以後都不會再撮合,一次解決以後省事。
街邊熊孩子撒潑打滾,家長把他提到不擋人的地方放下玩手機,小孩兒毅力不夠啊這就起來了,家長看起來還冇玩夠。
其實隻要和對方統一口徑,說互相覺得不合適,這頓飯吃不吃都行吧。葉什麼來著,精英律師應該很容易溝通,況且對方說不定也不樂意來這種相親局。
按照柳主任的說法,對方個高人帥條件好,知名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年收入約摸是他的三四倍,想找對象什麼樣的找不到,何必來相親?
大概率和他一樣,冇辦法拒絕介紹人,不得不來走個過場。
莫何兩手十指交叉擱在腿麵,姿態自然舒展,側臉朝向窗外,自小的禮儀教養讓他看起來優雅得體,無可挑剔。
但實際已經在心裡天人交戰不可開交。
甚至到了打算用“下一波走進這片方磚區域的人數奇偶”來決定去留的地步。
……八,九,十。
莫何在第十個人邁入視野的瞬間眼睛一亮,甚至不自禁直起腰背。
那實在是一副太完美的身材。
氣質尤其。
這世界上好看的臉和身體比比皆是,莫何見多許多,卻的的確確第一次遇見這麼合他審美的人。
即便莫何冇有看到他的臉,即便隔著二樓到地麵的距離,都絲毫冇削弱他帶給莫何的視覺刺激。
腿直臂長,窄腰寬掌,脊背挺拔,雙肩平闊。
走路穩步帶風的模樣看得人心口發燙。
連莫何一貫提不起興致的西裝馬甲都被穿得格外有魅力,襯衣西褲舒展熨帖,配著腳上的純黑薄底皮鞋,禁慾又性感。
過分優秀的長腿走起路來比旁人輕鬆許多,那人很快消失在莫何的視線裡,就像剛剛忽然出現一樣。
莫何收回視線,拿起手機,從柳主任的聊天記錄裡找到相親對象的名片點進去,他們加上好友後確認了見麵的時間地點,冇再發過訊息。
做選擇的人數是偶數,對應留下。
但莫何迅速編輯好了道歉資訊。
他要走。
人生苦短,該在喜歡的人身上耗費情感。
既然他有會心動的人,為什麼要留在這裡相親?
莫何喜歡隨心,也習慣在隨心的同時儘量做好收尾。辦個店裡的會員充一萬,讓侍應生劃卡給那位律師買單,很簡單。
點擊【發送】。
莫何利落起身,下一秒訊息提示音就響在跟前。
“請問,是莫醫生嗎?”
莫何很少有這樣呆滯在原地的時候。
但一分鐘前隔著玻璃驚豔到自己的人,在一分鐘後真真實實地出現在觸手可及的麵前,莫何覺得自己怔幾秒實在情有可原。
“莫醫生?”
莫醫生勉強維持鎮靜:“是我。”
“你好,”那人紳士伸手,嗓音磁性,“我是葉徐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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