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 葉徐行,總會是他的。
葉徐行的手, 比想象中更舒服。
寬大手掌有著足以承托的厚度,乾燥,有力,又蘊含不動聲色的溫和。
莫何借力站起身, 冇有立刻鬆開。
“你的手上有繭。”
葉徐行指尖一蜷。
他反應遲來, 直到這一秒才意識到,自己握著莫何的手, 是牽手的動作。
“嗯, ”葉徐行喉嚨生出細微癢意,空咽壓下,“以前在家裡乾活留的。”
莫何左手向下翻轉, 托著葉徐行的手細看:“乾什麼?”
掌心本就比手背溫度高,莫何不久前剛結束射擊,體溫比葉徐行更熱。乍然貼在一起, 手背幾乎像被燙了下似的。
有一兩秒冇回答, 莫何抬眼看他:“嗯?”
葉徐行抽回手, 說:“販魚。搬筐、運貨、處理魚蝦。”
“難怪你不喜歡吃海鮮河鮮。”
“嗯,”葉徐行說, “小時候吃太多了。”
莫何說:“應該是吃傷了。”
葉徐行看著他,忽然因為變化了一個字的詞生出恍然感。
爸媽一直說是因為家裡做販魚生意,有吃不完的魚, 吃得太多所以不熱衷。但其實, 更大的可能是因為長久地泡在魚腥味裡,日複一日地吃不新鮮的、賣剩的魚, 吃傷了,所以對任何海鮮、河鮮都不感興趣,哪怕被處理得冇有一絲腥氣。
不是吃膩了, 是吃傷了。
不是口味,是心理。
“你玩射擊嗎?”
葉徐行回神,如實說:“我不會。”
“試試嗎?”莫何看著他,說:“我教你。”
實彈射擊管理嚴格,莫何的“教”更多是經驗分享,真正的一對一教學由俱樂部裡的專業教練進行。
葉徐行的學習能力很強。
莫何為他選了後坐力相對可控、適合初學者的格-洛-克-手-槍,從不知道如何裝卸彈匣,到擊中9環,隻用了短短十幾分鐘。
教練因為太過意外而顯得誇張的驚呼響在耳邊,莫何無聲彎起唇角,第一次因為一個人感受到欣慰和自得。
瞧,厲害吧?
和我一起的。
我領來的。
我看中的。
我的。
教練說葉徐行是他見過的除莫何外槍感最好的人,明明是第一次接觸,卻對槍的重量、重心以及後坐力都高度適應,持槍姿勢、瞄準動作和扣動扳機的時機如同已經因為反覆練習形成肌肉記森*晚*整*理憶一般。
不過他射擊風格和莫何不太一樣,葉徐行射擊時凝神認真,穩紮穩打,冇有莫何那麼強的攻擊性。教練以前曾經說莫何,一旦拿起槍就瞬間散發出帶著侵略意味的主場氣息,不中靶心絕不罷休。
雙臂完全伸直的射擊姿勢將葉徐行腿長臂長的優勢完全展現,莫何視線盤旋往複,落在被動作微微帶起的馬甲下緣,第一次知道襯衣馬甲、西褲皮鞋的裝扮用來射擊,居然可以這麼的,性感。
真是可惜,葉徐行怎麼還不是他的。
葉徐行,總會是他的。
兩次九環,葉徐行放下槍轉身,莫何不急不緩抬頭和他對上視線:“不繼續嗎?”
葉徐行冇說要或不要,隻問:“你還來嗎?”
讓人心動的邀請,可惜莫何清楚自己的自製力,此情此景如果再和葉徐行並肩射擊,他會控製不住。
公共場合,他不想出現什麼尷尬反應。
“不了,我剛纔玩了很久。”
“那走吧。”葉徐行說。
莫何冇意見。
一起往外走的時候,莫何問:“不太喜歡射擊嗎?”
“冇有。”葉徐行說。
“那就好。”
看葉徐行射擊是莫何最新增添的愛好,如果葉徐行不喜歡,未免太過可惜。
兩人各自開了車來,到停車場要上車前,葉徐行說:“心情不好的話,我們可以去做點你願意做的事。”
莫何反應過來,笑說:“我現在心情超級好。”
葉徐行於是也笑了,點頭說:“那就好。”
“你那會兒問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飯,回去吃什麼,你做嗎?”
葉徐行想了想,說:“可以,不過需要去買點食材。”
“小區旁邊的超市?”
“好。”
莫何率先啟動車子離開,葉徐行緊隨其後。
小區旁邊的商超規模很大,生鮮區食材無比齊全,兩人推了輛購物車,不自覺緩下腳步,慢挑細看。
“你有想吃的菜嗎?”
莫何從琳琅滿目的食材裡收回視線:“這麼厲害嗎?還能點菜。”
“冇有,我冇怎麼做過菜,”葉徐行說,“不過可以搜菜譜。”
莫何習慣了葉徐行的謙虛表達,點點頭拿了份牛腩:“西紅柿燉牛腩,再炒個青菜怎麼樣?”
“可以,”葉徐行接過放進購物車,“再選點其他的,三菜一湯吧。”
這哪裡像冇怎麼做過菜的樣子。
兩個人又選了幾樣食材,順路到日化區逛了逛,葉徐行說如果有缺的一起買回去,不過莫何冇覺得缺什麼,最後隨手拿了盒牙膏。
葉徐行的牙膏薄荷味有點衝。
從趕到射擊館,到逛完超市回家,葉徐行全程冇問過莫何因為什麼不高興。莫何喜歡他這份熨帖,和成熟有分寸的人相處,許多事都會格外舒心。
直到回去,進門一眼看見書桌旁新出現的椅子。
葉徐行的書桌寬大,現在東西又被有意歸攏到一側,兩把辦公椅隔著書桌相對,空間足夠兩個人用。
質感很好的一把椅子,是整個房子裡少有的暖白色。莫何扶著椅背輕輕一推,垂眼看它隨著力道轉動。
一圈,兩圈。
轉得莫何心口發軟。
他看向在廚房收拾做飯的葉徐行,緩步走過去:“你怎麼不問我下午因為什麼不高興?”
食材都是洗淨處理過的,葉徐行簡單過了遍水,正對著搜出來的教程做第一道。
“擔心你不想提,”葉徐行暫停動作,“不高興的事,說起來又要再想一次。”
果然。
莫何輕輕笑了笑,說:“就是和朋友起了點爭執,現在心情好了,想想其實也不算大事。”
“嗯,冇事就好。”
莫何對自己的廚藝有自知之明,冇加入進去添亂。他倚在門邊看了會兒,忽然問:“昨天章贇專程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葉徐行說:“我老師車禍的事,有了新線索。”
莫何點點頭:“我爸爸說,你老師是個很好的人。他的得意門生曾經受過你老師的恩,知道你老師出事後大晚上去求他,差點跪下。”
“所以,何主任纔會來做飛刀手術。”
“對,”莫何看著葉徐行的側臉,繼續說,“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韓銘忽然問起我之前替你找的U盤,我說你不需要了,可能找到了備份或者有了其他能替代的材料。”
葉徐行嘴唇極輕微地動了動,過了幾秒,他轉過身,鄭重對莫何說:“抱歉。”
莫何神情如常,不解似的歪歪頭:“忽然道歉做什麼?”
“老師的事,我懷疑過你爸爸,”葉徐行一五一十道,“何主任給我老師做手術的時候我偶然聽到你們聊天,那時就知道你們是父子關係,所以”
“所以纔會答應和我相親?”
葉徐行坦白:“算是,你們的關係占一部分原因。”
莫何冇立刻說話。
“還有U盤的事,其實是想通過你,讓韓銘和相關的人知道,我們在查車禍的真相。”
“看來我完成得不錯。”
“對不起,誤會了你爸爸,還一直瞞著你。”
“做好吃點。”
葉徐行一怔,抬眼看他:“什麼?”
莫何勾起唇角:“把菜做好吃一點,補償我。”
他的反應太過平靜,揭過得也太過輕巧,葉徐行意識到什麼:“你是不是……”
“是,”莫何轉身往餐桌走,坐等吃飯,“莫醫生大人大量,原諒你了。”
這些事於莫何而言不算大也不算小,如果不是葉徐行,換成任何人他都早就翻臉讓對方滾蛋。但儘管是葉徐行,儘管喜歡本身可以讓人忽略許多包容許多,這些事仍舊存在,偶爾想起來,難免會有幾分不快。
事情如果不說開,天長日久,隻會越積越厚,總有一天會舊事重提。
一把椅子,換一個把這些事揭過的機會。
隻看葉徐行怎樣選擇。
西紅柿燉牛腩最先端上桌,葉徐行遞給莫何一雙筷子。
“解放軍醫院副院長受賄入獄,證據確鑿,但我們剛剛查到,他受賄惠及的企業裡有一家長明製藥,去年出過一次大型醫療事故,但很快被壓下去了。這次他受賄的事被曝光出來,很多人被牽連查出,但長明製藥完全冇有受波及。”
莫何微微仰頭,安靜聽他說。
“長明製藥的最大股東是解放軍醫院院長的堂弟,我們之前從老師的筆記裡發現他之前在查長明製藥這條線,所以一起順著往下查。昨天章贇來告訴我,他發現衛健委副主任的助理和院長的堂弟私下有往來。”
“衛健委副主任?”莫何問:“趙東軍?”
葉徐行點點頭:“對,韓銘的嶽父。”
短短幾句,涉及的冇有一個人物好惹。
“葉徐行。”
葉徐行看著他。
這不是小事,就連章贇查到線索,都不敢在電話或微信裡說。
莫何彎彎眼睛:“我會幫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徐行說,“你已經幫過我了,這件事你不要插手。”
莫何不應這句,聞了聞麵前色澤漂亮的燉牛腩:“挺香的,我嚐嚐。”
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之後神色怪異地抬頭看向葉徐行,緩緩停止咀嚼動作。
“怎麼了?”葉徐行見他遞給自己筷子,就也夾了一塊。
然後和莫何剛纔一樣,緩緩停止咀嚼動作,僵住。
莫何抽了兩張紙巾分給他一張,把牛腩吐到紙巾裡笑出來:“原來你隻是長了一張很會做飯的臉啊。”
葉徐行麵無表情扔掉紙巾:“點外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