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梭,一切曆史都在風平浪靜中,悄然度過。
三個月後,黎陽城頭。(我知道太突然,哎嗨,就是那麼突然。)
許遠嘴裡叼著根草莖,百無聊賴地看著城外蜿蜒的永濟渠。河水渾濁,運糧的漕船絡繹不絕,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與遠處糧倉散發的、混合著黴味的穀香。
“曆史打工人……”他吐掉草莖,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自嘲。
這三個月,可把他“打工”打麻了。
當初決定隨行,本以為就是當個高級保鏢,確保楊玄感這輛“曆史特快”彆在發車前拋錨。可真上路了才知道,這隋末的“路況”有多差。
流民、潰兵、山匪……這些都在預料之中。真正麻煩的,是那些日漸增多的“妖邪”。或許真是天下將亂,戾氣橫生,一些原本躲在深山老林的精怪也開始在官道附近遊蕩,襲擊行人商旅,甚至敢窺視這支打著朝廷旗號的運糧隊伍。
許遠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過一道峽穀時,隊伍尾端忽然被一片詭異的黑霧籠罩,幾輛糧車連帶押運的兵卒瞬間消失,隻留下幾灘腥臭的黏液和啃噬過的白骨。楊玄感麾下的普通護衛和兵丁哪見過這個?當場就亂作一團。
雖然知道是妖邪作祟,但當時楊玄感還是臉色鐵青,看向許遠的眼神裡除了驚懼,就是明確的求助。
許遠能怎麼辦?他總不能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維護”的曆史關鍵人物,還冇到黎陽就被一群不長眼的小妖當零嘴啃了。那因果線還不得亂成麻花?
於是,他“被迫營業”了。
那一次,他讓隊伍先行,自己和小鐘折返回去。對付一群靈智未開、隻是憑本能聚集掠食的魍魎精怪,倒冇費太大力氣,在至臻境界滌盪之下,黑霧散儘,隻留下幾顆渾濁的妖族皮囊。但這事兒開了個頭,就刹不住了。
從那以後,但凡路上遇到非常理可度的麻煩——夜裡蠱惑人心的倀鬼、能讓人陷入昏睡的迷瘴、甚至試圖附身軍官的厲魂——楊玄感總會第一時間,客客氣氣又隱含焦慮地來請“許前輩瞧瞧”。
許遠感覺自己就像個專治“超自然路況”的急救員,哪裡“妖堵”了就去哪裡疏通。目的純粹得讓他自己都想哭:確保楊玄感全須全尾、按時按點抵達黎陽糧倉。
“好傢夥,”有一次清剿了一窩盤踞在廢棄驛站的地狼後,小鐘在夢意識裡嘖嘖稱奇,“老許,你這哪是曆史顧問,你這是曆史清道夫兼楊玄感專屬驅妖師啊。工資開少了,血虧!”
許遠隻能苦笑。可不是嗎?這三個月殺的妖,比他之前加起來都多。他一邊殺,一邊還得在心裡吐槽——楊廣啊楊廣,你這天下亂得可真夠全麵的,連妖怪就業率都大幅提升了是吧?
如今總算到了黎陽。這座依托永濟渠和洛口倉而興的重鎮,遠比許遠想象中更繁忙,也更壓抑。巨大的糧倉如山巒般矗立,兵卒、民夫、官吏穿梭如織,但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雲。那是饑餓的流民在城外徘徊帶來的恐懼,也是各地烽火訊息接連傳來催生的不安。
到了這裡,許遠的“日常工作”變成了黎陽城周邊區域的“定期消殺”。楊玄感以“清剿周邊匪患,保障糧道暢通”為名,給了他極大的自由。許遠便每日帶著小泥鰍,在黎陽附近的山野河澤間轉悠,遇到不開眼的小妖便順手清理。
這倒不全是為了楊玄感。黎陽聚集了太多糧草和人口,本身就是吸引妖邪的“美味”。萬一在他眼皮底下鬨出大妖屠城的慘劇,那曆史偏差恐怕就不是一點半點了。他感覺自己像個消防員,每天都在巡邏,防止哪個角落躥出火苗,燒了曆史這本“賬冊”。
當然了,一方麵,許遠也是讓楊玄感召集一些江湖異士。雖然楊府中本身也有異士隊伍,但是無奈階數太低。實在也是雞肋骨一樣。
除了殺妖,剩下的時間便是漫長的等待。等待楊玄感那邊關於【造世鼎】的訊息。楊玄感倒冇食言,確實派出了人手多方打探,但“上古神器”這種級彆的存在,線索豈是那麼容易找到的?每次問及,得到的回覆總是“尚無確切訊息,仍在竭力尋訪”。許遠也知道急不來,隻能按捺下心焦,把這份等待也當成“維護曆史”工作的一部分。
日子便在殺妖、等待、偶爾指點小泥鰍和靈兒郡主修煉中緩慢流淌。
變化也是有的。
最明顯的是小泥鰍。離開了洛陽街頭的顛沛,有了相對穩定的環境和許遠的調教,雖然主要教的是太極拳和基礎吐納,可這小姑娘像吸飽了水分的小樹苗,個頭躥了一截,原本瘦削的小臉上有了健康的紅潤,眼睛更亮了,身手也利落了不少。雖然離真正的異士還差得遠,但起碼不再是那個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街頭孤兒了。她現在成了許遠巡邏時的小尾巴,機靈地幫忙辨認一些民間傳說中的妖物特征,算是半個“實習驅妖助手”。
另一位變化顯著的,是靈兒郡主。
抵達黎陽後不久,她便在一次日常修煉後,水到渠成般突破到了三階異士的境界。這速度放在同齡人中堪稱驚才絕豔。楊玄感大喜過望,認為這是許遠的功勞,同時更是自己起兵的吉兆。
但許遠,以及感知更敏銳的小鐘,卻察覺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郡主突破後的氣息,並非尋常異士靈力增長帶來的純粹與昂揚,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那感覺,就像清澈的溪水中,混入了幾縷色澤晦暗、性質難明的絲線,平時隱而不顯,唯有在她全力運轉異士之力或情緒劇烈波動時,纔會悄然浮現。
更讓許遠暗自留意的是她的態度。突破後的郡主,對許遠、小鐘乃至小泥鰍,態度一如既往的尊敬、溫和,甚至比在洛陽時更加恭順有禮,請教修煉問題時也愈發虛心。她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得到機緣、努力上進的貴族千金角色。
可正是這種毫無破綻的“一如既往”,讓小鐘在夢意識裡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老許,這丫頭心裡憋著的東西,恐怕比她爹想造反的事還大。她這氣息……不像是單純的人類修士破境該有的樣子。”
許遠自然也有所警覺。但郡主日常行為毫無指摘之處,他總不能因為“感覺氣息有點複雜”就去質問。隻能將這疑慮壓在心底,暗中多留一分注意。他有時會想,這丫頭日後若是造反,那這隱忍的功夫,可比她爹楊玄感深多了。
這天傍晚,許遠剛從城外回來,一名楊玄感的親衛便找上門來,恭敬道:
“許先生,國公請您過府一敘,說是有要事相商。”
許遠心中一動,是【鼎】有訊息了?還是……曆史的發條,終於擰到了最緊的時刻?
他對一旁正在督促小泥鰍站樁的小鐘點點頭,整理了一下並無灰塵的衣袍。
“走吧。”他說道,聲音平靜。
不管是什麼,該來的,總會來。他這隻深陷曆史洪流的“手”,還得繼續把這“打工人”的活兒,乾下去。
黎陽的夜空中,星辰晦暗,雲層低垂,彷彿正醞釀著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而風暴眼,或許就在這堆積如山的糧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