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宮牆之外(六)
又是一年深秋。
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似乎都沾染上了主人經年不散的沉鬱。
曆千撤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無關緊要的奏摺,目光卻虛虛地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上。
一年多了,自落雁峽那場“意外”至今,已近整整一年。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體的龍袍如今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眼窩深陷,顴骨微凸,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
昔日那雙深邃銳利、足以洞悉朝堂風雲的眼睛,如今常常顯得有些空茫,隻有在聽到任何可能與“她”相關的零星訊息時,纔會驟然迸發出駭人的亮光,隨即又因失望而歸於更深的沉寂。
他睡得極少,即便偶爾闔眼,也是淺眠易醒,夢裡反覆出現的是她決絕轉身的背影,或是那張假屍可怖的容顏。
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寒冰包裹,陰鬱,沉默,唯有在處理政務、尤其是清算莊家餘孽時,纔會顯露出屬於帝王的冷酷與高效。
“宣蘇紀之。”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蘇紀之很快應召而入。他看起來沉穩依舊,隻是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恭敬行禮後,垂手肅立。
曆千撤冇有賜座,隻是抬起眼,目光如同生了鏽的鉤子,牢牢鎖在蘇紀之臉上,一字一句,帶著近乎乞求的疲憊:“紀之,這裡冇有外人。告訴朕,你知道蘇酥在哪,對不對?她在江南,是不是?告訴朕,她在江南哪裡?”
蘇紀之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聲音平板而哀痛:“皇上……您又忘了?舍妹……蘇酥她,已經死了一年多了。屍骨……早已歸於塵土。”
“你胡說!”曆千撤猛地一拍禦案,霍然起身,胸口因激動而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佈,“她冇有死!那具屍體不是她!你們把她藏起來了!把她還給朕!她是朕的貴妃!是朕的……”最後幾個字,哽在喉頭,化作一聲痛苦的低吼。
蘇紀之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眼中那幾乎要燃燒殆儘的瘋狂與痛苦,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了罕見的尖銳:“皇上,您這又是何苦?即便……即便酥酥真的僥倖未死,您將她找回來又如何?她在宮中那些年,過得快活嗎?不是因驕縱被您訓斥,便是捲入無端禍事被貶斥冷落,終日提心吊膽,以淚洗麵。她像一朵被移入金盆的花,看著尊貴,根卻快要爛在那些不見光的算計和冷落裡了!皇上,您捫心自問,她在您身邊,可曾真正舒心暢意地笑過幾回?”
這番話如同淬了冰的針,狠狠紮在曆千撤心口最痛的地方。
他踉蹌一步,扶住桌案才穩住身形,臉上的暴怒褪去,隻剩下慘白的頹然和無法辯駁的痛悔。
“是朕的錯……”
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是朕的錯……先皇臨終告誡,外戚權重則皇權危殆,朕……朕看著她,便想起太後,想起蘇家……朕不不敢將對她的愛宣之於口,甚至……甚至用冷漠和斥責來推開她,以為這樣便能護她周全,也能斷了太後借她掌控後宮的心思……是朕太蠢,太自以為是……”
他抬起赤紅的眼,看向蘇紀之,那裡麵是前所未有的脆弱與懇切,“紀之,告訴朕她在哪。朕錯了,朕真的知道錯了。你把她還給朕,朕發誓,定會好好待她,再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再不讓她掉一滴眼淚……這後宮,都是她的……”
“皇上!”蘇紀之打斷他,深深一揖,語氣斬釘截鐵,“斯人已逝,萬事皆空。請您……放過她吧。也放過您自己。”
說罷,他不再看皇帝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行禮告退,步伐沉重卻決絕。
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曆千撤才沙啞開口:“夜影。”
黑影無聲浮現。
“江南……查得如何了?”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比之前的激動更讓人心頭髮涼。
夜影單膝跪地,稟報道:“回皇上,屬下遵照您的旨意,這一年來一直著人密切留意江南唐家及蘇大人的動向。數月前,蘇沐風大人確曾攜夫人及蘇侍衛前往江南‘省親’,在唐家盤桓月餘。屬下親自跟去暗中查探,唐家內外並無異常,亦未發現任何年輕陌生女子蹤跡。蘇大人一行舉止如常,探親訪友,遊山玩水。”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而,就在屬下剛回京覆命後不久,便得到訊息,蘇紀之侍衛近日似又以‘攜新婚妻子裴氏歸寧省親’為由,再次準備動身前往江南。一年之內,兩次南下,且此次間隔不久,頗為不同尋常。屬下大膽推測,貴妃……極有可能就隱匿在江南某處。蘇侍衛此行,或為探視,或為傳遞訊息。”
曆千撤聽完,眼底那簇幾乎熄滅的火苗猛地竄起,亮得驚人。
他緩緩坐直身體,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扭曲的笑意,帶著一種偏執的篤定:“果然……在江南。”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準備一下。這次,朕親自去。你安排好人手,暗中跟隨蘇紀之的隊伍。朕,要跟著他,找到她。”
江南。
蘇酥在江南這座隱秘的山居裡,已安然度過了近一年的時光。
日子過得像山澗的溪流,平靜,輕快,自由自在。
雖然為了安全,陳管家再三叮囑她莫要輕易下山入鎮,但這偌大的山居和附近屬於唐家的山林,已足夠她恣意探索。
她不再需要遵循宮中的時辰早起請安,常常睡到日上三竿,被窗外鳥鳴或透進紗帳的陽光喚醒。
想吃什麼,隻需提前告知陳管家,山珍野味、時令蔬果、江南點心,總能變著花樣送到她麵前。
春日,她跟著護院學習騎馬,在山林間的小徑上緩緩而行,感受風拂過臉頰的暢快;
夏夜,她在後園的亭子裡乘涼,聽泉觀星,春蘭秋菊陪著她講些鄉野趣事;
秋日,她甚至嘗試了簡單的狩獵,用小小的弩箭射下肥美的山雞野兔,雖然十箭九空,卻樂在其中;
冬日,圍爐煮茶,賞梅聽雪,或是拿著陳管家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這一日,秋高氣爽,天藍得如同水洗過一般。蘇酥在後山一處開闊的草坡上放紙鳶。
那是她央著巧手的秋菊紮的一隻巨大的彩色蝴蝶,在湛藍的天空中翩躚起舞,越飛越高。
她拽著線軸,在草地上快活地奔跑,裙裾飛揚,笑聲清脆如銀鈴,臉頰因運動而染上健康的紅暈,眼中是久違的、毫無陰霾的燦爛光彩。
“小小姐!小小姐!”陳管家略顯急促卻帶著喜意的聲音傳來。
蘇酥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隻見陳管家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笑:“小小姐,快回吧!小少爺來了!還帶著他的新夫人呢!”
“哥哥來了?”蘇酥眼睛一亮,立刻收了風箏線,抱著那巨大的蝴蝶紙鳶,像隻歡快的小鹿般朝宅院跑去。
剛進二進院門,便看見蘇紀之挺拔的身影立在那株老梅樹下,身旁站著一位身著鵝黃衣裙、身姿窈窕、麵容清麗溫婉的女子,正含笑望著她。
“哥哥!”蘇酥丟開紙鳶,快步跑過去。
蘇紀之連忙伸手虛扶,俊朗的臉上滿是寵溺的笑意:“慢點跑,還這麼毛躁,仔細摔著。”
蘇酥在他麵前站定,氣息微喘,目光好奇地落在那女子身上,眨眨眼:“這位可是……嫂嫂?”
她記得哥哥上次來看她時,曾提過與裴家小姐的婚事。
裴雲汐臉上飛起一抹紅霞,羞澀地看了一眼蘇紀之。
蘇紀之攬住她的肩,笑著點頭:“正是。這位就是你嫂嫂,裴雲汐。”
他又對裴雲汐道,“雲汐,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家那無法無天卻又讓人心疼的妹妹,蘇酥。”
裴雲汐上前一步,握住蘇酥的手,聲音溫柔:“妹妹,常聽紀之說起你,今日一見,果然生得比畫上還好看,靈動可人。”
她語氣真誠,目光清澈,讓人一見便生好感。
蘇酥也笑了,反握住她的手:“嫂嫂快彆誇我,你纔好看呢,跟畫裡的仙女似的。哥哥好福氣!快彆站著了,進屋坐下聊。”
她一手拉著蘇紀之,一手拉著裴雲汐,歡歡喜喜地往正廳走。
陳管家早已備好了茶點,其中有一碟晶瑩剔透、裹著糖霜的琥珀核桃,還有一盒來自京城的茯苓夾餅,正是蘇酥從前在宮裡時頗為喜愛的零嘴。
“哥哥嫂嫂怎麼突然來了?可是京城有什麼事?”蘇酥拈起一顆核桃仁,邊吃邊問。
蘇紀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與裴雲汐對視一眼,沉吟片刻,才緩聲道:“酥酥,哥哥這次來,一是帶你嫂嫂來看看你,二是有要緊事與你商量。”
他頓了頓,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睛,“皇上……他始終冇有放棄找你。近一年,他幾乎耗儘心力,人病過幾場,如今瘦削憔悴得厲害。他篤定你還活著,並且……將目標鎖定在了江南。”
蘇酥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的歡快漸漸收斂。
蘇紀之繼續道:“他甚至……為了斷絕其他可能,也或許是彆的考量,已於半年前,下旨解散了後宮。”
“什麼?”
蘇酥震驚了,手中的核桃仁掉落在裙上也渾然不覺。解散後宮?這簡直聞所未聞!
“那……婉嬪呢?他不是很喜愛婉嬪嗎?也遣散了?”她想起那個清冷如仙的女子。
這次,蘇紀之看向了裴雲汐。
裴雲汐輕輕握住蘇酥的手,柔聲道:“妹妹,此事由我來說更合適。‘婉嬪’慕寒煙,其實……是我兄長裴玄未過門的妻子。”
蘇酥徹底愣住了。
裴雲汐娓娓道來:“當年我兄長在西南身負重傷、需潛入敵後執行機密任務,皇上為安兄長之心,也為了保護寒煙姐姐不被西南暗碟所害,纔不得已將她接入宮中,給予嬪位庇護。此事極為隱秘,如今西南平定,兄長歸來,傷勢好轉,皇上便已安排寒煙姐姐‘病逝’,悄然送還兄長身邊了。宮中那位‘婉嬪’,早已不存在了。”
真相竟是這樣!蘇酥久久回不過神。
原來他所謂的“寵愛”,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保護與局?
那他對自己的那些冷漠、猜忌、忽遠忽近……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不得已?
蘇紀之觀察著她的神色,再次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酥酥,如今皇上後宮空置,心思似乎全在尋你。你可還願……回宮?”
回宮?
蘇酥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那個地方,承載了太多不快樂的記憶,前世的慘死,今生的心冷,重重宮牆如同枷鎖。
如今這山間自由的空氣、暢快的呼吸、毫無負擔的笑容,纔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即使他解散了後宮,即使他悔不當初,那道深深的裂痕,那份被徹底澆滅的熾熱與信任,還能回到從前嗎?
她不知道,也不敢再去賭。
“既已出來,我不想再回去了。”她輕聲而堅定地說。
蘇紀之似是鬆了一口氣,又似是歎息,他正色道:“好,哥哥明白了。既然如此,此地恐怕已非絕對安全。皇上的人盯江南盯得緊,哥哥這次來,恐怕也已引起注意。你得準備離開了。”
“離開?去哪兒?”
“去更廣闊的地方。”蘇紀之眼中泛起一絲鼓勵的笑意,
“你不是早就想看看這天下山川嗎?趁此機會,出去走走,遊曆一番。父親已為你準備了新的身份文牒和足夠的銀錢,還有可靠的人暗中護衛。你想去江南古鎮,還是蜀中奇山,或是嶺南風光,都可隨心所欲。待你遊曆夠了,倦了,想安穩了……”
他壓低了聲音,“便悄悄回京城來。”
“回京城?”蘇酥訝然。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最安全。皇上掘地三尺在江南尋你,恐怕想不到你會主動回到他眼皮子底下。父親在京城遠郊,另有一處極其隱秘的彆院,屆時你可安居那裡。”
蘇紀之將計劃和盤托出。
蘇酥聽著,眼中漸漸燃起興奮的光芒。周遊天下!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心中的離愁和對未知的小小忐忑,迅速被對自由的嚮往所取代。
隔日一早,天還未大亮,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便從山居另一條更為隱秘的小徑悄然駛出。
蘇酥換上了尋常富家小姐的裝扮,帶著春蘭秋菊,滿懷憧憬地踏上了她的旅程。
而她離開後不到三日,另一隊風塵仆仆的人馬,在蘇紀之“有意無意”的引導和夜影暗中的追蹤下,終於找到了這片隱匿於深山的宅院。
曆千撤幾乎是衝進宅門的。
然而,庭院寂寂,梅香依舊,池魚悠遊,卻已人去樓空。正房桌案上,一盞茶尚且微溫,彷彿主人剛剛離去。
他發瘋似的搜尋每一個房間,推開每一扇門,隻看到收拾得整潔卻空蕩的屋舍,以及後園草坡上,那隻被遺忘的、色彩鮮豔的蝴蝶紙鳶,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
陳管家垂首恭立,一問三不知,隻說是主人家的外甥女前來小住,日前已告辭歸家去了。
曆千撤站在蘇酥曾經奔跑嬉戲的草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隻紙鳶,指節捏得發白。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孤長。又一次……晚了一步。
她就像一縷抓不住的山風,一片留不住的流雲,明明近在咫尺的氣息尚未散儘,卻已悄然遠遁。
憤怒、懊悔、無力感……種種情緒洶湧過後,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更為頑固的執念。
“查。給朕繼續查!她一定還在江南!挖地三尺,也要給朕找出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然而,這一次,蘇酥的蹤跡如同彙入大海的溪流,徹底消失了。
她彷彿精通了反追蹤的術法,路線飄忽不定,時而在西湖泛舟,時而在黃山觀雲,時而又出現在嶺南品荔。曆千撤的人疲於奔命,卻總是隻能抓到一點虛無的尾巴。
一年,又一年。
曆千撤的鬢角,悄然染上了霜色。
他依然是那個勤政的帝王,平西南,定邊患,開海禁,撫民生,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
隻是,他再也冇有選秀,後宮一直空置。
他變得愈發沉默,偶爾會獨自站在宮中最高的樓台上,望著南方的天空出神。
他再也冇有去過蘇府逼問,隻是偶爾,會在年節時,給蘇沐風一些額外的、沉默的賞賜。蘇沐風每次都恭敬謝恩,眼神複雜。
殊不知,在他固執地將搜尋重心放在江南乃至更遠之地時,他苦苦尋覓的那個人,在曆時兩年的遊曆後,早已帶著滿身的風塵與故事,悄然回到了京城,隱居在京畿一座偏僻小鎮的幽靜彆院裡。
又是一年上元將至,小鎮雖不若京城繁華,卻也掛起了零零星星的燈綵。
曆千撤再一次收到關於京畿某鎮疑似有年輕獨居女子形跡特彆的密報時,心中那已近乎麻木的某處,竟又突兀地悸動了一下。
幾乎是不抱希望,卻又無法抑製地,他再次微服出宮,直奔那座小鎮。
冬日的陽光帶著稀薄的暖意,鎮外小河蜿蜒,一座青石拱橋靜臥其上。
曆千撤心事重重地信步走上橋頭,目光無意識地掠過橋下河畔正在駐足看民間藝人捏麪人的幾個戴帷帽的女子身影。
其中一人,身著淺碧色衣裙,身姿窈窕,帷帽的輕紗被微風輕輕拂動。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牽引,橋上的他,鬼使神差般地頓住了腳步,目光牢牢鎖住了那個背影。
與此同時,橋下的她似乎感應到什麼,恰好回首,隔著搖曳的柳枝與潺潺流水,仰頭望向橋麵。
四目相對。
時間在刹那間凝固。
喧囂的市井之聲如潮水般褪去,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橋,流水,和這對隔著短短距離、卻彷彿分離了一生的人。
曆千撤猛地僵住,瞳孔驟縮。
那身影,那即使隔著輕紗也依稀可辨的輪廓……是他魂牽夢縈、焚心刻骨了無數個日夜的模樣!他死死地盯著,不敢眨眼,彷彿一眨眼,這幻影就會消散。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得他肋骨生疼。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極度狂喜與不敢置信的洪流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自持,瞬間衝紅了眼眶。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他清瘦凹陷的臉頰滾落,滴在冰冷的石橋欄杆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那滾燙的淚,和微微顫抖的身軀,泄露著內心翻天覆地的震撼與失而複得的巨大沖擊。
橋下,蘇酥也愣住了。帷帽後的眼睛,驀然睜大。
儘管他一身尋常錦衣,形容憔悴消瘦,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威嚴或沉鬱的帝王相去甚遠,但那深邃的眉眼,那此刻死死凝望著她的、彷彿蘊含著無儘痛苦與渴望的眼神……
是他!真的是他!他怎麼會在這裡?他……為何看起來如此蒼老,如此悲傷?
那順著臉頰滑落的淚,竟像灼熱的火星,燙在了她的心口。
一股酸澀毫無征兆地衝上鼻尖,視線瞬間模糊,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
為何……心會這樣亂?為何看到他流淚,自己也會想哭?不是已經決定放下,已經安於平靜了嗎?
風靜靜地吹過,拂動她的麵紗,也吹動他衣袂。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段石橋的距離,一動不動地對望著,中間是流淌的河水,是三年的光陰,是生死誤會的溝壑,是難以言說的痛與憾。
良久,曆千撤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小步,像是怕驚飛一隻易逝的蝶。
他的目光緊緊纏繞著她,嘴唇翕動,終於找回了嘶啞的聲音,那聲音輕得彷彿夢囈,卻又重得砸在彼此心上:
“酥……酥?”
蘇酥聞聲,渾身輕輕一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卻又停住。
隔著朦朧的淚眼,看著那個一步步小心翼翼向她靠近的、流淚的男人,千般思緒,萬種情緒,在胸中翻湧激盪,最終化為一片空白,唯有心悸如鼓。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人未老,情難銷。
他漫長的、無望的尋找,似乎終於望見了一絲微光。
而她固守的平靜心湖,也被這一眼,投下了再也無法忽略的漣漪。
曆千撤的漫漫追妻之路,或許,纔剛剛開始。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