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送彆情誼深
仲夏的夜晚,月明星稀,帶著白日未散儘的暑氣,偶有涼風穿過宮巷,帶來一絲短暫的清爽。曆千撤處理完政務,便徑直來了永壽宮。
蘇酥正由春蘭伺候著卸去釵環,見他來了,也隻是從鏡中瞥了一眼,並未起身。曆千撤早已習慣她這般“怠慢”,反而覺得比從前那些刻板的恭敬更顯親近。
他揮手讓春蘭退下,自己走到蘇酥身後,接過她手中那把觸手生溫的玉梳,自然地替她梳理著如瀑青絲。
銅鏡中映出兩人相依的身影,曆千撤一邊動作輕柔地梳著,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酥酥,裴玄今夜會入宮接慕寒煙出府。”
蘇酥對著鏡子的動作微微一頓,冇有回頭,隻輕聲問:“定在何時?”
“戌時前後,宮門下鑰之前。”曆千撤放下玉梳,雙手按在她纖薄的肩上,微微俯身,下巴幾乎要抵著她的發頂,溫聲道,“你若想去送送,朕陪你一同去。”
蘇酥聞言,立刻轉過身來,眼眸在燈下亮晶晶的,毫不猶豫地點頭:“要去!我要去送寒煙姐姐!”
“姐姐?”曆千撤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和好奇,“朕不過幾日冇盯著,你們何時變得這般要好了?都叫上姐姐了?”他記得之前蘇酥對慕寒煙多是客氣疏離地稱一聲“婉嬪”。
蘇酥揚起下巴,臉上帶著一點小得意,像隻被順了毛的貓兒:“那是自然!寒煙姐姐性子好,懂得又多,我們很是投緣。”她想起那日下午的暢談,嘴角便不自覺彎起。
曆千撤看著她這鮮活動人的模樣,心中愛極,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瑩潤的臉頰,觸感細膩溫滑,低笑道:“好,你說投緣便投緣。朕的酥酥如今在宮裡,總算有個能說體己話的人了。”隻是這“姐姐”叫得這般親熱,倒讓他心裡有點微妙的、被分走了關注的醋意。
蘇酥享受著他指尖的溫存,忽然想到一事,蹙眉問道:“對了,寒煙姐姐就這樣從宮中消失,明日不會引人懷疑嗎?婉嬪這麼大個人,總不能憑空不見了。”
曆千撤早已安排妥當,從容道:“放心,朕已安排妥當。明日,宮中隻會知道,婉嬪慕氏因之前中毒一事,元氣大傷,底子一直未能完全恢複,如今懷著身孕,負擔更重,終究是油儘燈枯,已於今夜……連同腹中孩兒,一併歿了。”
蘇酥微微一怔,隨即瞭然。這個理由合情合理,慕寒煙當初中毒小產之事人儘皆知,以此為由“病逝”,確實能堵住悠悠眾口,也能徹底絕了後患,讓她以全新的身份在宮外生活。她點了點頭:“如此……倒也周全。”
戌時將近,宮苑內一片寂靜,隻餘巡夜侍衛規律走過的腳步聲。曆千撤攜著蘇酥,並未擺儀仗,隻帶了沈高義和幾個心腹侍衛,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舒寧宮。
宮內伺候的宮人早已被提前遣散,殿中隻餘慕寒煙與裴玄二人。慕寒煙已換上了一身尋常的婦人衣裙,髮髻簡單挽起,褪去了宮妃的華貴,更添幾分清麗溫婉。她腹部隆起明顯,行動間裴玄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旁攙扶,那緊張的模樣,與平日裡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將軍形象判若兩人。
見帝妃二人進來,裴玄與慕寒煙正要行禮,曆千撤擺了擺手:“不必多禮,時辰不多,儘快動身吧。”
蘇酥卻幾步走到慕寒煙麵前,先拉住她的手細細看了看,確認她氣色尚好,隨即轉頭,板起一張俏臉,對著裴玄,語氣帶著毫不客氣的警告:“裴將軍,我可把寒煙姐姐交給你了!你若日後敢對她有半分不好,讓她受一絲委屈,我……我定不饒你!”她一時想不出如何“不饒”,但那瞪圓了的美目和認真的神色,卻自帶一股威勢。
裴玄被這嬌滴滴的貴妃娘娘當麵“威脅”,非但不惱,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又見自家陛下在一旁唇角微勾,明顯縱容。
他連忙抱拳,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沉聲保證道:“貴妃娘娘放心!臣裴玄在此立誓,此生定當竭儘全力愛護寒煙,絕不負她!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誓言發得極重,慕寒煙忍不住輕輕拉了他的衣袖一下。蘇酥見他態度誠懇,誓言也發得狠,這才勉強滿意,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她又轉嚮慕寒煙,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寒煙姐姐,你出宮後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安心待產。若是他……”她瞥了裴玄一眼,“若是他敢欺負你,你一定要進宮告訴我,我替你出頭!”
慕寒煙心中暖流湧動,反握住蘇酥的手,眼中微泛淚光,點頭柔聲道:“多謝娘娘掛懷,寒煙記下了。娘娘在宮中,亦要萬事珍重。”
曆千撤在一旁,看著蘇酥這副護犢子的小模樣,隻覺得可愛得緊,眼中滿是化不開的寵溺。
而裴玄則看著自家媳婦和貴妃娘娘這難捨難分的樣子,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裡有點發愁——看這架勢,以後自家媳婦的心,怕不是要被這位貴妃娘娘分走一半?真怕貴妃娘娘把他媳婦給“拐”跑了。
“好了,酥酥。”曆千撤見時辰差不多,上前一步,輕輕攬住蘇酥的肩,溫聲勸道,“讓他們走吧,時辰不早了。”
蘇酥縱然再不捨,也隻得鬆開了手。慕寒煙對著曆千撤深深一福:“寒煙謝過陛下這些時日的庇護之恩。”又對蘇酥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裴玄再次向曆千撤行禮告退,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慕寒煙,兩人身影很快融入舒寧宮外的沉沉夜色之中,如同水滴彙入江河,悄無聲息。
蘇酥站在宮門口,一直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蹤跡,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曆千撤將她攬入懷中,低聲安撫:“莫要傷感了。日後你若想她,朕便讓裴玄帶她遞牌子進宮來看你,可好?”
蘇酥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仰起臉問:“皇上此話當真?說話算話?”
曆千撤低頭,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個輕吻,笑道:“君無戲言。朕何時騙過你?”
得到他的保證,蘇酥這才心裡踏實了些,輕輕“嗯”了一聲,任由他牽著手,離開了這處即將掛上“喪事”的宮苑,一同返回那燈火溫暖的永壽宮。
夜色溫柔,將所有的離彆與秘密悄然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