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的試探
曆千撤沉著臉回到禦書房，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亮他心頭的陰霾。他煩躁地揮退欲上前伺候的宮人，獨自在龍案前坐下，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麵。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早朝時的情景，以及裴玄那張帶著篤定笑意的臉。
今日早朝，有老臣出列，以“中宮不宜久虛，需賢德之人母儀天下”為由，懇請立綏遠將軍裴玄之妹裴雲汐為後。此言一出，附議者眾多。
他當時目光掃向殿下的裴玄，卻見對方幾不可察地朝他遞了個眼色和點了下頭，帶著些許安撫與成竹在胸的意味，是讓朕先不要拒絕的意思。念及這是自幼一同長大、戰場上為他用命相搏守護江山的摯友，那眼神裡是他熟悉的暗示，他便隻以“立後乃國之大事，需從長計議”暫且壓下。
此刻靜下心來，他才驚覺自己此舉帶來的後果。裴玄下朝後尋他解釋，言道因自家妹妹裴雲汐與蘇紀之似乎互有情愫，但蘇紀之那邊始終未挑明，他這做哥哥的心疼妹妹，想藉此立後風波試探一下蘇紀之的心意，若蘇紀之真有擔當，必會有所行動。
當時他覺得此法雖有些冒險，但若能成全一樁姻緣，順便敲打一下近來因蘇酥複位而有些心思浮動的朝臣，也未嘗不可。可他千算萬算，獨獨忽略了酥酥！
他費了多少心思，才藉著晉位、賞賜、修繕宮殿，以及這些時日的癡纏陪伴，讓那個對他豎起渾身尖刺、甚至一心想要離宮的小女人稍稍放下了戒心。
他能感覺到，兩人之間那層堅冰正在慢慢消融，她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不冷不熱，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個陌路人，甚至在床笫之間也開始予他迴應。他甚至開始期待，期待有一天她能重新對他敞開心扉，如同從前那般，明媚而熾熱地愛他。
可如今……她定以為他在朝堂上，默認了立他人為後的提議！
曆千撤幾乎能想象到，訊息傳到長壽宮時，蘇酥是何種反應。她會不會以為他之前的種種作為皆是虛情假意？會不會覺得他心中屬意的皇後人選從來就不是她？好不容易升溫的那點情誼，恐怕頃刻間便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裴玄啊裴玄，你出的這叫什麼餿主意！”曆千撤低聲咒罵了一句，懊惱地揉了揉眉心。也怪他自己，當時思慮不周，隻想著全了兄弟情誼和朝堂平衡，卻忽略了後宮那個看似平靜、實則心思敏感細膩的人兒。
這下可好，怕是連永壽宮的門都更難進了。
他早該想到的！立後之事何等敏感，即便隻是“容後再議”，也足以在後宮掀起軒然大波。蘇酥經曆莊妃構陷、被貶和複位，慕寒煙那件事他也有所隱瞞，她的心緒尚未完全平複，對他似乎還未到全身心信賴的地步。
在這個當口，聽到朝臣提議立裴玄之妹為後，而他冇有立刻反對……她會怎麼想？她定是以為他變了心，要將屬於她的榮光與她曾經渴求而不得的後位，輕易許給他人！
他想起方纔在永壽宮外，宮人戰戰兢兢地稟報“貴妃娘娘身子不適，已然歇下了”，那分明就是閉門羹。她連見都不願見他了。
一股強烈的後悔與自責湧上心頭。他光顧著權衡朝局，顧全裴玄的兄妹之情，卻忽略了最該顧及的她了！
與此同時，蘇府內亦是一片凝重。
蘇紀之剛從外麵回來，便從父親口中聽聞了早朝上有人提議立裴雲汐為後的訊息。他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立……立裴姑娘為後？”他聲音乾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在他心中溫柔聰慧、笑容能照亮他心房的女子，即將可能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那他與她之間那些朦朧而美好的瞬間，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心動，該何去何從？
蘇沐風看著兒子瞬間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瞭然。他早就看出紀之對那位裴家姑娘不同尋常，少年人情竇初開，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他歎了口氣，道：“皇上並未當場反對，隻說了‘容後再議’。”
這話聽在蘇紀之耳中，幾乎等同於默認。他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無力感攫住了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皇上……皇上若是看中了雲汐，他還有什麼指望？他一個包衣護軍參領，如何能與九五之尊相爭？
“父親……我……”蘇紀之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後麵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他喜歡裴雲汐，在幾次相處和短暫的交談中，她溫柔嫻靜，才情出眾，且心思聰敏，與他誌趣相投，他早已將她深深鐫刻在心間。那是他此生唯一心動，想要攜手一生的女子。
蘇沐風如何不懂兒子的心思。他走上前，拍了拍蘇紀之緊繃的肩膀，語氣沉緩：“為父知道你對裴家小姐的心意。可是紀之，即便你此刻去向皇上請旨求娶，皇上……未必會同意。”
蘇紀之猛地抬頭，眼中帶著不解和一絲倔強。
蘇沐風繼續分析道：“皇上登基以來，最忌外戚坐大，向來講究製衡之道。你妹妹酥酥如今在宮中複位貴妃，聖眷正濃。我們蘇家已是外戚。而那裴玄，是新晉的綏遠將軍，軍功赫赫，手握重兵。若你再娶了他的妹妹裴雲汐，蘇裴兩家聯姻，這在外人眼中，會是何等勢力？皇上會放心讓這樣的聯姻存在嗎？這對酥酥在宮中的處境，是福是禍？”
父親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將蘇紀之從情感的漩渦中瞬間澆醒。他光顧著自己的兒女情長，卻忘了這背後錯綜複雜的朝局權衡，忘了這可能會給宮中如履薄冰的妹妹帶來怎樣的影響！
是啊，如果他執意求娶雲汐，皇上會怎麼想？朝臣會怎麼議論？妹妹在宮中，會不會因此被猜忌、被為難、被皇上冷落？
看著兒子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光芒寸寸熄滅，被痛苦和掙紮取代，蘇沐風心中亦是不忍。他深知兒子性情沉穩，若非真心喜愛，絕不會如此失態。他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再次拍了拍蘇紀之的肩膀，這次力道更重，帶著一種支撐的力量。
“如果”蘇沐風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你是真的非她不可，此生唯她不願，那便不要猶豫，去爭上一爭！”
蘇紀之愕然看向父親。
蘇沐風臉上露出一抹豁達甚至有些釋然的笑容：“大不了，為父同皇上辭官歸隱便是！本來你父親我也並非戀棧權位之人，這些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所求不過家人平安順遂。若能換得我兒一段美滿姻緣，捨棄這身官袍，又何足道哉？”
“父親！”蘇紀之喉頭哽咽，眼眶瞬間紅了。他冇想到父親為了他的終身大事，竟願意做到如此地步！這份深沉的父愛，讓他感動得無以複加且愧疚萬分。
蘇沐風目光溫和而鼓勵：“明早，為父就陪你一同進宮，向皇上陳情請旨！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分曉，莫要讓自己餘生留下遺憾。”
………………
而裴府內。
裴雲汐的閨閣中，低低的啜泣聲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丫鬟們守在門外，麵麵相覷，皆是不敢進去打擾。自家小姐從聽聞早朝訊息回來後，就將自己關在房裡，哭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疼。
當裴玄風塵仆仆從宮中回來，聽聞妹妹哭了半天，立刻眉頭緊鎖，大步流星地走向裴雲汐的院落。
“雲汐！開門！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是不是蘇紀之？哥哥去揍他！”裴玄拍著門，聲音帶著武將特有的粗獷和護妹心切的焦急。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裴雲汐哭得紅腫如桃子的雙眼，她抽噎著，淚珠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我見猶憐。
“哥哥……嗚嗚……我不想當皇後……我喜歡的是蘇公子……你去求求皇上，不要同意好不好……”她抓住裴玄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哭得語無倫次。
裴玄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原來是這事！他看著妹妹傷心欲絕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解釋道：“傻丫頭，彆哭了！原來是此事啊，你聽哥哥說……”
他將自己的“激將”計劃和盤托出，末了還得意地補充道：“哥哥這不是想幫你試試那小子的真心嘛！看他有冇有膽量為了你，敢跟皇上開口！若他連這點勇氣都冇有，遇到點風吹草動就退縮，那他也不配我妹妹的一片真心，不要也罷！”
裴雲汐聽完，哭聲是止住了，但一雙美目瞪得溜圓，裡麵燃起了熊熊怒火。她氣得掄起粉拳就往裴玄身上捶：“裴玄！你混蛋！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快難過死了！要是……要是蘇公子他誤會了，或者他放棄了怎麼辦？我恨死你了！”
她一邊打一邊罵，力道不小，裴玄被打得齜牙咧嘴，連連告饒：“哎喲，好妹妹，輕點輕點！哥哥這不是為你好嘛！”妹妹長大後已經很久冇這樣打他了，看來她是真的氣得不輕。
“為我好就能這樣嚇我嗎？你這叫蠢主意！”裴雲汐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將裴玄推出了房門，“砰”地一聲將門關上，還從裡麵落了栓，“不許你進我院子！”
裴玄站在緊閉的房門外，揉著被捶疼的胳膊，聽著裡麵妹妹氣呼呼的腳步聲，無奈地摸了摸鼻子。得，這下好了，妹妹冇哄好，自己還被趕了出來。這蘇紀之要是明天不爭氣，他非得……非得再想想彆的辦法不可！
夜色漸深，幾處庭院，幾多心事。明日朝陽升起之時，又將迎來怎樣的風波與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