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惱怒
曆千撤是帶著一身壓抑的怒氣踏入舒寧宮的。他心中有一股無名火在灼燒,既然蘇酥總將他推來彆人處,那他來便是!
他來時步履生風,龍袍的下襬都帶著淩厲的弧度,嚇得宮人們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
進了內殿,他誰也冇搭理,目光甚至未曾掃過靠在窗邊軟榻上安靜看書的慕寒煙,徑直走到主位紫檀木椅前坐下,麵色沉鬱,眸光晦暗不定,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慕寒煙放下書卷,心中微詫。裴玄那邊的事情已近尾聲,西南局勢漸穩,她自覺與皇帝之間已無甚緊要事務需密談,他這般氣勢洶洶而來,卻又沉默不語,是為哪般?她揮退了左右宮人,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言的凝滯。慕寒煙斟酌片刻,試探性地輕聲開口:“皇上……可是與貴妃娘娘鬨了不愉快?”
曆千撤緊繃的下頜線條動了動,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到,慕寒煙與裴玄亦是兩情相悅,曆經波折,或許更懂得尋常夫妻相處之道。他既心中困惑難解,問問她,或許能有所得。他抬眸,看嚮慕寒煙,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剛纔的戾氣,多了幾分探究:
“朕……連那般軟化的姿態都做了,給她父兄升遷,予她榮寵,為何……為何她還要一次次將朕推開,甚至推去彆人那裡?”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朕已承諾會護著她,為何她就是不肯再信朕,不肯再依賴朕分毫?”
慕寒煙瞭然,原來癥結在此。她清澈的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困擾的皇上,聲音依舊清淡,卻字字清晰,如同冰泉擊石:
“那麼,皇上可曾全然信任過貴妃娘娘?”
曆千撤一怔。
慕寒煙繼續道:“譬如……皇上為何不將臣妾與裴玄之事,坦誠告知於貴妃娘娘?是擔心她藉此乾涉朝政?還是……覺得她不足以信任,無法保守這等機密?”
她微微一頓,語氣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可皇上,夫妻之間,本當以信任為基石。皇上心中既對貴妃娘娘存了疑慮,未曾給予她完全的信任,又怎能奢望她能毫無保留地信任皇上、依賴皇上呢?”
她看向曆千撤,目光坦然:“據臣妾所知,貴妃娘娘,無論是從前驕縱之時,還是如今沉靜之後,似乎都未曾對權柄表現出過多的熱衷。她或許爭過,鬨過,但爭的似乎從來隻是皇上您的目光與心意。甚至上次,她寧願自請離宮,捨棄這貴妃尊位……這足以見得,在她心中,有些東西,是遠比權勢地位更重要的。皇上所擔憂的外戚乾政,依臣妾淺見,在貴妃娘娘身上,或許……並不會發生。”
慕寒煙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探入了曆千撤心中那從未對人開啟的鎖孔。
他猛地回想起蘇酥的種種——確實如慕寒煙所說,她從前再如何胡鬨,摔茶盞、罰宮妃,也從未越過界線,插手過前朝之事一絲一毫。
是他,因為太後的緣故,因為父皇臨終前關於外戚的告誡,先入為主地給她貼上了“不可全然信任”的印記。他將她視為需要提防和需要製衡的“太後侄女”,而非可以傾心相待的妻子。
而他如此周密地保護慕寒煙,甚至讓她有了“身孕”,雖是假象,但落在蘇酥眼裡,豈不是坐實了他將愛都給了旁人?
之前他覺得不告知蘇酥關於慕寒煙與裴玄的真相,是出於大局考量,日後她自會明白。可現在想來,這何嘗不是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他潛意識裡,從未將她視為可以共同承擔朝廷風雨、能夠共擔隱秘的身邊人。
想通了這一點,曆千撤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恍然,有懊悔,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沉默地坐在那裡,許久未曾動彈。
慕寒煙知他已聽進去,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書卷,安靜地陪坐著,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
曆千撤離開長壽宮後,她直睡到午後申時方纔悠悠轉醒。渾身如同被拆卸重組過一般,尤其是腰腿痠軟得厲害。
“春蘭,備水,本宮要沐浴。”她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泡在水裡,溫熱的水流氤氳著舒緩的香氣,驅散了身體的疲憊。蘇酥將自己完全浸入撒滿花瓣的浴湯中,閉上眼,感受著暖意滲透四肢百骸。
春蘭在一旁伺候,用柔軟的棉巾輕輕擦拭著她的背脊,目光觸及她雪白肌膚上遍佈的、或青紫或嫣紅的曖昧痕跡,忍不住紅了眼眶,低聲嘟囔:“皇上……皇上他也太不知節製了些……”
蘇酥聞言,連眼皮都未抬,語氣平淡無波,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涼薄:“身為宮妃,伺候君王本就是分內之事。又不是他的心上人,他如何會懂得節製?”話語間,聽不出是怨是悲,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泡完一個舒服的熱水澡,身上的痠痛緩解了大半,精神也好了許多。晚膳時分,永壽宮的小廚房早已備好了琳琅滿目的菜肴。
桌上擺開了十幾道精緻佳肴:一盞金湯花膠羹,湯色金黃濃鬱,花膠厚實軟糯,是滋養聖品;一碟三鮮蓮花酥,酥皮層層綻放如蓮,內餡是雞蓉、筍尖與火腿末,形色味皆雅;一道雞髓筍,取春日最嫩的筍尖,以雞湯煨透,再佐以鮮剔的雞髓同炒,鮮美異常;一盤蔥燒海蔘,刺蔘飽滿軟糯,裹著濃鬱的蔥油醬汁,鹹鮮適口;一盅清燉獅子頭,肉質細膩鬆軟,湯頭清澈見底,卻鮮美無比;另有櫻桃肉色澤紅亮宛若寶石,火腿鮮筍湯清醇見底、蝦仁扒蘆筍白綠相間、糟溜魚片嫩滑酒香,以及作為甜點的桂花糖藕……林林總總,色香味俱全,遠超貴妃份例。
蘇酥看著滿桌珍饈,心情總算明朗了些,她揮退其他宮人,隻留春蘭和秋菊,笑道:“今日就我們三個,一起用些,不必拘禮了。”
春蘭和秋菊起初還推拒,見主子堅持,這才歡喜地應了,一左一右挨著桌邊坐下。
主仆三人說說笑笑,大快朵頤。蘇酥尤其喜歡那三鮮蓮花酥,不僅欣賞其綻放如蓮的精緻外形,更細細品味內裡雞蓉、筍尖與火腿末融合的鮮美;秋菊則對那盤色澤紅亮、入口即化的櫻桃肉讚不絕口,連吃了好幾塊。
春蘭細心,先是替蘇酥盛了一碗溫潤滋補的金湯花膠羹,又為她布了些清爽的雞髓筍。這頓晚膳,吃得其樂融融,滿室生香。
用罷晚膳後,漱了口,蘇酥又拿起那個未完成的靛藍色荷包,就著明亮的燭火,繼續穿針引線。銀針在錦緞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不多時,給兄長的荷包已然完工。她將其妥帖收好,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曆千撤昨日盯著荷包時那沉鬱的眼神。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空無一物的光滑緞麵,終是輕輕歎了口氣。
也罷, 她心想,便也給他繡一個吧,權當是免去日後借題發揮的麻煩。
既已決定,她便不再猶豫。隻是繡什麼花樣呢?龍鳳呈祥太過鄭重,花鳥魚蟲又失之輕浮。她凝神思索片刻,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那就繡龍紋吧。
樣式簡明,寓意也直白, 正合他的身份,也……僅止於此。這無關情愛,不過是深宮之中,為求表麵安寧、少生事端的無奈之舉。
她拈起一根燦金絲線,開始細細勾勒那象征九五至尊的圖騰,心中一片沉寂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