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雨柔
景仁宮的庭院內,晨光熹微。
惠貴妃抱臂立於階上,看著院中那道身影。
婉棠手持木劍,正按照她所教的招式,一板一眼地練習著。
雖稱不上矯健,但比起初時的踉蹌笨拙,已是穩當了不少,額間沁出的細汗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手腕再沉三分,下盤要穩如磐石,不是讓你學那弱柳扶風!”惠貴妃聲音冷硬,手中柳條“啪”地一聲輕點在婉棠微微發抖的小臂上。
一旁鋪著的厚厚錦墊上,小小的明輝正學著母親的樣子,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逗得伺候的宮婢忍俊不禁。
“誰?”
站在廊下觀望的寧答應忽然低呼一聲,疑惑地望向宮門方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不知何時,宮門口悄然立著一位少女。
她穿著一身水藍色的綾羅裙,身姿纖細,氣質溫婉,正微微含笑望著院內。
最令人驚異的是,她那眉眼輪廓,竟與院中執劍的婉棠有著六七分相似,隻是更添了幾分未經世事的柔弱與書卷氣。
寧答應掩唇,脫口而出:“好像德妃姐姐……”
婉棠收勢轉身,目光與那少女對上,心中瞭然,麵上卻隻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少女見眾人看來,不慌不忙地邁步入內,姿態優雅地行了一禮。
聲音柔潤動聽:“小女蕭雨柔,給惠貴妃娘娘請安,給德妃娘娘請安。”
“奉太後孃娘懿旨入宮學習禮儀,早聽聞德妃娘娘風姿,又得知與小女容貌頗有相似之處,心中好奇,特來拜見,唐突之處,還望娘娘恕罪。”
她語速不疾不徐,禮數週全,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婉棠將木劍遞給宮人,拿起帕子擦了擦汗,語氣平和:“蕭姑娘客氣了,請起。”
惠貴妃隻在那蕭雨柔進門時冷淡地瞥了一眼,隨即便轉過身去,繼續擦拭她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彷彿眼前之人與空氣無異。
蕭雨柔對惠貴妃的冷遇毫不在意,目光轉向一旁有些無措的寧答應。
柔聲道:“這位想必就是寧妹妹吧?”
“方纔在門外見妹妹逗弄公主,天真爛漫,真是惹人喜愛。”她幾句話便讓寧答應紅了臉,羞澀地低下頭去。
又寒暄了幾句,蕭雨柔便溫溫柔柔地告退:“不敢打擾兩位娘娘雅興,雨柔先行告退。”
她再次行禮,姿態完美無缺,方纔轉身離去,裙裾微動,不帶起一絲塵埃。
寧答應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已帶上幾分好感,喃喃道:“這位蕭姑娘,真是溫柔可親……”
婉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掠過門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惠貴妃則冷哼一聲,將長劍“錚”地一聲歸入鞘中。
蕭雨柔的身影剛消失在宮門處,寧答應眼中便泛起憧憬的光彩。
小聲喟歎:“若這位蕭姑娘真是我們未來的皇後,瞧著性子溫婉和善,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婉棠聞言,隻餘一抹苦澀掠過唇角,未曾接話。
惠貴妃卻已冷嗤出聲:“蠢貨。”
寧答應被罵得一愣,滿臉無辜。
婉棠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寧妹妹,你還是安心待在景仁宮得好。看來惠姐姐平日對你,還是太過寬和了。”
“我……我說錯什麼了嗎?”寧答應怯生生地問。
“你小看這個人了,”婉棠目光投向宮門方向,語氣微沉,“她絕非表麵看上去那般簡單。”
寧答應吐了吐舌頭,乖巧道:“好吧,這些彎彎繞繞我也看不懂,反正聽你們的就是了。”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感歎,“不過……她真的和婉棠姐姐你好像啊。”
這話讓婉棠眸色暗淡了一瞬。
惠貴妃將她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臉色倏地嚴肅起來,鄭重道:“不像。你們根本是兩個人。”
婉棠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冀,忙追問:“何處不同?”
惠貴妃目光銳利,語氣斬釘截鐵:“你是把腦袋彆在褲腰上,人家是千嬌百寵。”
婉棠聽了這比喻,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話說回來,”惠貴妃表情愈發凝重,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雖說你與她不像,但她比你我更像白梨。”
她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複雜,“方纔那一顰一笑,斂目垂首的姿態,幾乎與白梨一般無二。”
“有那麼一瞬間,連我都恍惚以為是她回來了。”
她轉向婉棠,語氣沉甸甸地壓下:“婉棠,你的對手,真的來了。”
背過身去,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至於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彆指望我插手,聽著就令人作嘔。”
【當然像了,蕭明姝成了皇後也不受寵後,蕭家就已經開始重新物色人選。】
【蕭雨柔從一開始,就是特地針對狗皇帝嬌養的。】
【蕭明姝是願意為了皇帝赴湯蹈火的笨蛋,可蕭雨柔那是太後親手培養的女人,為的就是牢牢地坐穩皇後的位置。】
【不追求愛情的女人,還有這幾乎無敵的靠山,這纔是真的可怕。】
婉棠聽著彈幕,心煩意亂。
同時也知道,蕭雨柔或許真的不一樣。
她那張臉,就是為了模仿白梨而來。
長樂宮內。
婉棠與李萍兒對坐弈棋,黑白子錯落於棋盤,卻都下得心不在焉,顯是各懷心事。
侍立在一旁的小順子滿臉焦灼,終於忍不住開口:“娘娘,那位蕭姑娘與您如此相像,又是蕭家嫡女,這……這可如何是好?”
“若她存心與主子為難,隻怕咱們會吃虧啊!”
李萍兒聞言,沉吟片刻,抬頭看向婉棠:“姐姐,要不……我再去李德福那兒探探口風?”
“白梨姑娘生前還有什麼喜好、習慣,咱們若能知曉,或可……”
“不必了。”婉棠冷聲打斷,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那觸感溫潤,卻讓她心底泛起一絲涼意。
她抬起眼,眸中帶著一種決絕的清明,“活在彆人影子裡的滋味,並不好受。”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後,我婉棠,便隻是婉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李萍兒愕然地看著她,眼中滿是驚訝與不解。
婉棠垂眸,目光掃過自己身上嬌豔的緋色宮裝。
又抬手碰了碰鬢邊那支精巧的、帶著幾分朦朧柔美意味的珍珠步搖,唇邊勾起一抹帶著冷嘲的笑意。
她忽然揚聲道:“來人!”
殿外宮人應聲而入。
婉棠站起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將這些衣裳、首飾都收起來。”
“從明日起,本宮妝扮,一應皆按本宮自己的喜好來。”
她要褪去這層模仿來的、用以邀寵的皮囊,哪怕前路未知,也要以真正的自己,在這深宮中走下去。
中秋宮宴,華燈初上,流光溢彩。
當婉棠牽著明輝公主出現在殿門口時,原本喧鬨的宴席驟然一靜。
她並未如眾人預料那般身著素雅裙衫,反而穿了一襲絳金色蹙金鸞鳥朝鳳曳地長袍,裙襬以深碧絲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莊重而華貴。
墨髮梳成高聳的淩雲髻,正中戴著一支展翅翱翔的九鳳銜珠金冠,鳳口垂下的赤金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映襯著她明豔照人卻毫無嬌怯之態的容顏。
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儀,竟隱隱透出幾分女帝臨朝般的磅礴氣勢。
殿內,約莫八成的妃嬪皆是一身素淨打扮,白衣粉裙,淡掃蛾眉,努力模仿著傳聞中白梨的清新脫俗。
楚雲崢高坐禦座之上,目光掃過下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
大臣們見狀,也暗自交換著驚訝的眼神。
直到婉棠牽著明輝,一步步走入殿中。
楚雲崢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那抹耀眼的金色驅散了滿殿的寡淡,讓他眼底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
坐在下首的蘇言辭更是看得怔住,隨即竟低笑出聲。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遭幾人聽清:“若非德妃娘娘駕到,臣還以為是誤入了哪家望月樓,滿座皆是清倌人獻藝呢。”
楚雲崢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望月樓乃是京城最有名的風月場所,蘇言辭此言,簡直是將他滿宮嬪妃比作了風塵女子!
他強壓怒氣,佯裝斥責:“蘇言辭!若非念在你往日功勞,朕定要讓人掌你的嘴!”
蘇言辭卻渾不在意地舉杯,唇角譏諷的弧度未減。
經他一點破,楚雲崢再看向那些素雅裝扮,隻覺得無比刺眼。
非但不再賞心悅目,反而顯得小家子氣,有失皇家體麵。
此時,周肅霍然起身,他本就以耿直敢諫著稱。
見此情景,更是怒不可遏:“皇上!宮宴乃莊嚴之地,後宮嬪妃乃皇家顏麵!”
“如今竟學那民間女子乃至……不倫不類之態,成何體統!此舉實在有傷風化,有損天家威儀!”
他一番話擲地有聲,說得那些跟風模仿的妃嬪麵紅耳赤,羞憤難當。
在一片素縞中,婉棠那身璀璨奪目、氣勢非凡的打扮,反而贏得了不少宗室老臣暗自頷首,這纔是母儀天下該有的風範。
楚雲崢隻覺臉上無光,看著底下那些白衣粉裝,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
他冷聲下旨:“傳朕口諭,日後宮中大宴,凡不按品階著正式宮裝者,不必列席!”
“既如此喜愛白衣,便在各自宮中穿個夠罷!”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握住最後一絲體麵,親自起身。
走下禦座,在眾目睽睽之下牽起婉棠的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愛妃今日,甚好。來,坐到朕身邊來。”
蕭四海一個眼神遞過去,席間一名官員立刻會意,端著酒杯起身,滿臉堆著故作疑惑的笑:
“德妃娘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啊!隻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在婉棠那身璀璨奪目的禮服上逡巡,“臣愚昧,瞧著娘娘這身行頭,這金絲銀線,這寶石明珠,尤其是這九鳳銜珠冠……怕是價值連城,耗費不下萬金吧?”
“皇上對娘孃的疼愛,當真是無人能及,令人豔羨啊!”
他這話聽著像是恭維,實則字字誅心。
既暗指婉棠鋪張奢靡,逾越規製,更將矛頭隱隱指向了皇帝。
若非你皇上過度偏寵,縱容她揮霍無度,她一個妃位怎敢如此張揚?
宴席上的氣氛瞬間凝滯,方纔還暗讚婉棠氣度的幾位老臣也蹙起了眉頭,目光在婉棠與皇帝之間來回掃視。
楚雲崢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麵色沉靜,眼底卻已覆上一層寒霜。